确实很快。
鸳鸯只是在贾母卧室地面的一个秘密夹板中取了一个匣子罢了。只是这夹层若非是事先有所了解,又知道开启方法的话,基本上不可能找到。
但等到鸳鸯取了匣子出来,回到灵堂之时,却是找不到宝玉了。
因为宝钗正挺着大肚子,由莺儿扶着,坐在灵堂里面。
鸳鸯远远看见,早先把匣子给塞进了袖子里面,上前拜见,“宝二奶奶,二太太早吩咐了,二奶奶不必来此守灵,免得累着,只安心在屋内养胎就好,怎么有空来了?”
宝钗打量她半晌,忽然笑道,“我好像听着宝玉回来了,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情,所以特地来看看。”
一时间,鸳鸯都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好了。她知道,宝玉必然是见了宝钗,所以躲了起来,这说明,他并不希望宝钗知道,现在的宝玉是一个假的?所以要掩饰自己曾经回来过?
想到这里,鸳鸯便有些着急,但她还是笑道,“没有这样的事,只是我有事情离开了一会儿罢了。宝二奶奶还是别在这儿待着吧,小心烟熏火燎的不好。”
但宝钗看来是真的起疑了,她并不动身,只是在那里坐着,叹道,“没关系,我自从到了这府里,多蒙老太太照料,但自从进得这府来,却是没能好好的孝敬她,如今本该在这里守灵的,偏又让我养胎。如今这里除了鸳鸯姐姐,竟是一个人都没有,我在这儿坐着,也好陪陪她老人家。”
听她这么说,鸳鸯也有些束手无措了。
但是还好,就在这时,彩霞走了进来,对着宝钗笑道,“二奶奶怎么在这儿?太太正找你,如今是忙得焦头烂额的,太太已经忙不过来了,正要让奶奶去看看呢。”
既然是王夫人呼唤,宝钗自然不好再留。
鸳鸯的心中也有了一种明悟——尽管宝玉是以“父亲的吩咐,回来有事”这样的理由混进来的,尚且没有见到任何长辈,但是,出于某种母子之间的关联?王夫人……知道了来的是真正的宝玉,并且伸出了援手。
虽说老人家一般都比较喜欢孙子,然而,宝玉和贾兰出生的时间差别不大,加上又有贾珠之丧,王夫人却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了宝玉的身上。
这一次,她再次为宝玉大开了方便之门,不管宝玉是来做什么的。
虽说鸳鸯在这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过王夫人,但她还是这么觉得。宝钗走后绕出来的宝玉的表现也让她这么觉得。
接下来的事情算是有惊无险,他们从大观园绕了远路出后门,果然没有被阻拦。
毕竟贾母之死和之前的败象使得贾府一团乱,做事的人都挤在一块儿,而剩下的根本无心做事,大观园一副草败花残的模样,也没什么人来整理,似乎人人都觉得,这个园子,明年未必属于他们了。
在后门的婆子们面前,宝玉表现得和甄宝玉一般,又或者,和他以前一般。
尽管鸳鸯知道,在这之后,一定会出现“两个宝玉”的传言吧。
宝钗心中的疑惑,也一定会更胜。
但她顾不了这么多了,鸳鸯知道,她逃出了生天,而她对此几乎还不能反应过来。
有一辆马车在后街外等着,宝玉带着她上了车,除了在和那些婆子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十分沉默的宝玉叹了口气,道,“本来一点儿破绽也不想要留下的,但是人命关天,却是不得不如此了。宝姐姐那么聪明的人,只怕是已经开始怀疑了吧?我却是不能像那一位一样,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点麻烦都不留呢。”
鸳鸯并不知道宝玉说的是什么。
宝玉好像也没有问她要东西的样子。但是,她还是从衣服里面把那小匣子拿了出来,递给宝玉,道,“这是老太太命我给二爷的。她说,二爷至少能为贾家留下一线生机。便是贾家不能留下,贾家的血脉也总能因此传下去。在她房中剩下的也都整理好了,标了名字,却是由得他们拿去了,但会如何,也是难说。”
第一百七十二章
她为贾家,操心到了最后呢。
宝玉接过匣子,打开了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却是发现了许多银票地契,还有……鸳鸯的奴契。她是知道鸳鸯自己出不来,而自己肯定会进去了吧?
宝玉相信鸳鸯的忠心,只怕这匣子看都没有看过。
“……可惜,我要违背她的意思了。”宝玉叹息一声,“这里的大部分东西,是要还给林妹妹的。”
鸳鸯一愣,但宝玉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而是拿出了她的奴契,一张银票,并一袋碎银两,又递了回来,“我贾家耽误了姐姐许多年,却是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鸳鸯更是愣住了,看着自己的奴契,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来,她都在想,贾母的遗命难以完成,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够生离贾府。现在看来,这一切竟是贾母料到了多半会发生的,所以才给了她那个命令。
她发出了一声哽咽,顿时把之前的疑惑全都给忘记了。
贾府。
时间倒是没有宝玉说的那样紧迫。一直到近晚膳的时候,甄宝玉才跟着贾政回来。只是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会在家庙耽搁多久罢了。
因为宝玉来的时候就说了,走时会从后面出去,再赶去铁槛寺,故此门房倒是没有怀疑。
但是,鸳鸯不见了。
这可就是天大的事情一件,贾赦晚上知道了这事,哪里肯干休?一下子就到王夫人处——贾政甄宝玉并宝钗都在这儿——嚷了出来,是宝玉下午回来,把鸳鸯带走了。又嚷嚷这是二房之计,要独吞贾母私房。
甄宝玉一听,当场就愣了。
但他也是一个极聪明的人,立刻就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说自己下午没回来,就只是不说话。王夫人先冷淡的说道,“不错,下午宝玉回来有事,我便让宝玉把鸳鸯带走了。倒不是为了什么老太太的私房钱,老太太的私房钱,还没人动呢,只是人人都知道,当初大老爷是发了誓要向鸳鸯报仇的,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若是真让鸳鸯死在这府里了,大老爷还当我们和以前一样,能把这事情压下去吗?”
贾赦听了这话,恼羞成怒,顿时骂出了许多不堪的话来。
王夫人便是庶出,也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何尝听过那样不堪的话?当下就气红了脸,一时间却也插不进话去。偏这时宁府已倒,荣府就剩下了他们两家,也无人能够前来做和。
若是贾珍尚在,或者倒可以赶来尝试一二,毕竟他虽是晚辈,也是族长。但现在也是不可能的了。当初他们还庆幸少了一家人来分财产呢。
还是甄宝玉,他心中已经大致明白这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但是他也不能暴露自己今天下午没回来的事实。心中虽对王夫人很有些愤恨,却也是无可奈何,站出来冷冷的说道,“大伯也不必如此。说到底你不过是怕祖母的财产少了罢了。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一起去看看如何?便是我带走了那鸳鸯,大伯也可以去问问,难道是携箱带笼的走的?祖母日常的花用,我们这些晚辈孝敬的都够了。她能拿多少私房去换了好带的银票,只怕大伯也是一清二楚的吧?”
最后一句话的讽刺意味很强,贾赦继续骂骂咧咧个不休。
不过,甄宝玉说的话也是事实。本来对他来说,鸳鸯走脱就是够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了,但他还有更怕的事,那就是,二房拿到鸳鸯手里的钥匙,先去搬空了贾母的私房钱!
所以甄宝玉说的话,对他来说也是刚好。
这些贾家子孙,到底是公侯之后,怎么着也还是要些脸面的。在这之前,更是互相牵制,加上鸳鸯的拦阻和大义的名分,都还没来得及抢夺鸳鸯手上的钥匙,来搜索贾母的私房呢。
便是贾赦,也还是勉强忍耐着,直到这时。
甄宝玉这么一说,就好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似的。
尽管被人说出他监控贾母的财政状况,但现在也顾不得计较这些了,贾赦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是扯了甄宝玉就往贾母房中走。
这时,李纨也已经来了,贾兰却是不在她身边。她依然沉默得好像个泥菩萨似的。贾赦拉着甄宝玉离开,她看了看贾政和王夫人,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贾赦现在一心争夺遗产,连自己被捕被折磨,也为他监视贾母房中动向的儿子都不在乎了,李纨可是没法不在乎自己儿子的。
贾母留下的遗产中必然有贾兰的一份,如今贾家将败,她虽想明哲保身,却也无法放弃这份料想起来很可观的财产。
但贾政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一脸倦态。王夫人着急的对他说道,“老爷?”
贾政冷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我坐一会儿,还要去守灵,而不是去翻母亲的私房!”
贾赦也不顾四周还有几个丫鬟了,这也不是他的地盘,没好气回过头来骂道,“你家儿子拿了大头,你自然是要装起清高来了,告诉你,老子还真看不惯你这德行!”
贾政气得全身发颤。
他算是贾家少数几个还有些良心,并且守着一些读书人清高的人了。虽说陷在这贾家的大泥潭和官场的大染缸里面,却总还有几分真道学。
贾母的丧事,最关心的人也是他。
但同时,他也因此无法反驳自己的大哥。毕竟他们没有了父亲,长兄如父嘛,即使是过继来的也一样。他没好气的看了一眼王夫人,“怎么,你争了这么久,现在倒是不去看了?”
王夫人脸上再次露出了羞臊的神情,但此刻确实是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一咬牙,说,“那老爷就请在这里休息,既然大伯非要那么说,我陪他去看看便罢了。”
走出门去,又见赵姨娘在一边窥视,王夫人急急的向她训斥了几句,却也是不能多说了。
待得这数人走后,赵姨娘有些鬼祟的走进了王夫人的房间,朝贾政赔笑道,“老爷……”
但此时,贾政却连她也不待见,直接骂道,“环儿今天怎么不在灵堂?你这个母亲的是怎么当的?”
赵姨娘不料贾政居然一开口就问这个,喃喃道,“这个,环儿今儿不是病了么……”
贾政冷哼一声,“病了?兰儿也病了,环儿也病了,大家都不用守灵啦。百年声家,如今却是人人都不要任何脸面了!”
眼看得贾府已经是一派树倒猢狲散的模样,谁还能顾及脸面问题啊?至少不顾琥珀等丫鬟阻拦,直接闯进了贾母卧室的贾赦夫妇和王夫人李纨,显然是都已经忘却了这个词汇。
鸳鸯带走了多少东西?人人都对此有些恐慌。
尤其是贾赦,与其说是忘了脸面,不如说是已经有些疯狂。
贾母的卧房自连着一个小仓库,里面存着贾母的私房,钥匙由鸳鸯掌管。贾母的生日刚过的时候,贾琏便求了鸳鸯搬了一箱私房出来卖银子。其实贾母是知道这事的,只是不说罢了。
如今,那小仓库的钥匙,便插在了钥匙孔上,还带着一串儿的钥匙。
甄宝玉笑道,“如何?鸳鸯走时,已经把钥匙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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