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不变,稳重的说,“我们这位姑娘,可是真当得起这番美誉的。”
贾母的眼中凌厉的目光一闪而过,但面上却是笑容如常,“戏里面的事情哪能当真?若能当真,我这老婆子就只好自惭教养无方了。不过都是些小孩子的东西,要说‘琴棋书画’四字,她们几个姐妹竟要加起来才能凑上一副的。”
一边指着黛玉道,“我家大姑娘在家的时候,最善琴,如今她进宫去了,颦丫头可以顶上,”又往西边一指,“另外几个,二丫头善棋,三丫头善书,四丫头善画。想来是门第根基不够,竟养不出一个样样皆通的女孩儿来!”
听到贾母这样说,刘姥姥只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把话题转开了。
远处乐声悠扬,这里却在勾心斗角,黛玉只觉得心里十分不快。但她也知道贾母是在维护自己,所以实在不好说什么的。
——戏曲里面那些“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都是些什么人哪?比如说那个梦里面见了个男人,就不要父母一病到死的杜丽娘……曲子文字内容都十分优美,但内容却是禁不得深思的。
但乐止之后,一说要散散,她就连忙自己走到一边去了。见有人抱了大姐儿过来,小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又没那么多心思,她便连忙抱了她来玩,又喂她吃了些点心,这才让奶娘抱走了,大姐儿还有些恋恋不舍呢。
到了这时,一行人却又已经往栊翠庵去了,因为抱着大姐儿的缘故,黛玉已经落到了后面来,身边惟有紫鹃和晴雯跟着。
黛玉总算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一日的事情,竟不是游乐,而是受刑了,心中疲惫之极。虽说没有参与进去,但位于风口浪尖的她,实在与参与进去无异。
“姑娘,不走快些么?”紫鹃小声提醒她。
黛玉觉得一阵凉风吹来,不由拢了拢披帛,却还是微微笑道,“便走慢些,妙玉也不至于不让我进门罢?你们刚才吃得可好?雪雁呢?”
紫鹃抿嘴一笑,“雪雁和袭人先跟着去了。我们分了些点心果子,在外面吃着,可热闹了——想必比姑娘吃得还舒心些呢。”
黛玉想了想,记起来了,“好丫头!你不说我都忘了。刚才站在我身后的竟是晴雯。你怎么烦了她来伺候我,自己倒在外面寻乐子,吃东西?”
紫鹃道,“这是她自己要去的,可不怪我。”
黛玉便要向晴雯道一声谢。谁知一转头,却见晴雯只是低着头跟在她身后,默然不语,竟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奇怪。
“她这是怎么啦?”
“她是个聪明丫头。”紫鹃笑着附到她耳边,“姑娘说我怎么知道你吃的不好?她一出来,就和我说,‘我竟不知道,林姑娘也过得这样艰难’。想来是看到了什么?”
黛玉愣了一会儿。
晴雯从刚才那些话中听出不对来了吗?果然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丫头。以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吧?在怡红院内,可以安然高卧。如今知道了这其中的问题,大概日后也能学到一些吧。第六十二章
栊翠庵内,贾母等人正在外面喝茶、礼佛,而黛玉和宝钗两人,却被妙玉拉了一拉,随她到了耳房内坐下了,妙玉另泡了茶给她们吃。
黛玉并不擅茶道,但她如今已经知晓,妙玉自己喜欢这个,又视她做知己,对她的这方面要求就不免高些,加上性格又有些孤僻傲气,言语行动便有些偏僻之处。因此她在茶之一道,就极有自知之明的,如宝钗一般,只是品,而不发表什么言论了。
一时间,妙玉倒好了茶,三人便相对坐了下来。
黛玉想着,妙玉适才招待贾母等人,与其说是出家人的招待,倒不如说像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勾动了这一日的心事,有些感慨,便不说话。
妙玉见她两人神情,心中也有所悟,先开口道,“你二人前次这样的神情,都是二姑娘那件事情的时候,今日里又有了什么事不成?”
宝钗笑了一声,道,“都说你最善卜卦的,既然好奇,算一卦如何?”
妙玉看来心情不错,听了这话,只是有些诧异的瞅了宝钗一眼,“你今日也信起这个来了,可见是有了于你二人,皆有不利的事情呢。”
宝钗听了这话,便也瞅了黛玉一眼。但黛玉却只是神情淡淡,看着自己手中的茶冒出的那屡屡轻烟,并不答言。妙玉看了,点头微笑。
黛玉坐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笑道,“到了你这儿来,喝一杯你泡的茶,总是能静下心来。只是,我竟失了礼,从不曾问过的。当初二姐姐那件事情的时候,你是怎么看的?”
妙玉听了,叹息一声,道,“我原知官宦之家,权势压人。却不知生活在这样的家中,竟也有此不如意之事。如今想来,当初还是我怠慢了四姑娘了。”
黛玉愈发笑道,“你即知道,还问我们做什么呢。”
妙玉一怔,又叹道,“是我鲁莽了。”
黛玉便又低下头去喝茶。她察觉到宝钗再次朝她投来了若有所思的视线,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其中似乎混合着不解和期待。
不解什么?又在期待什么呢?她没有多问。
不多时,贾母要走了,宝钗便也拉着黛玉要告辞,黛玉先让宝钗去了,笑着拉妙玉说道,“适才你要让人扔了那成窑的茶杯?要扔了,不如拿来给我。我拿去给那刘姥姥吧。”
妙玉便皱眉,颇为不悦,“你这样的人,怎么也做这样既脏且俗的事?”
黛玉见她大有甩袖就走的意思,也不忙,只是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若是以往,我也要说她既脏且俗,虽你那杯子丢了可惜,终归是你的,我也不管。如今却是不同,那姥姥是受得起这杯子的。”
妙玉虽说心不在佛门,却终究是在佛门修持多年的,为人又极为聪明,听她这话,细细思量一番,只觉大有深意,也不走了,只是问道,“为何‘以往’不可, ‘如今’却可?”
黛玉只是笑道,“我不告诉你,你若想知道,就拿你师傅那法器去算上一卦如何?”
妙玉低头略略想了一番,还是点了点头,“这府中,宝姑娘最是广见博识,不同凡俗,你却是与我性情最为相近之人,当知道我的意思。不过就是一个杯子,我也没吃过,给了她也罢。只要你知道自己做些什么就好。”
一边说,一边叫人拿了那杯子来给黛玉,却也是已经洗过了,擦好了。黛玉便袖到了手中,思量着出去以后给鸳鸯。
也对妙玉笑道,“我自然知道!那么一个贫婆子,我便给她一大笔钱,让她立了我的生祠给我上香祭拜,我又能得什么好处了?”
妙玉便点点头,把她送出门去,把门关了。
黛玉耽误了这会子,等她出了栊翠庵,沿着竹桥走回了藕香榭来,贾母却已经因为身上乏倦,往稻香村歇息去了。
临走前,她倒是吩咐了王夫人和他们姐妹陪薛姨妈去吃酒。只是,她一乘着小竹椅走了,薛姨妈就辞出去了。王夫人打发了文官等戏子,把剩下的攒盒都分与了丫鬟们,自己也就趁空到了蓼风轩休息。
待得黛玉重到了藕香榭时,竟只剩下了众姐妹和丫鬟们。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说话、嬉闹,倒也十分热闹。
迎春姐妹几个都无甚兴致,只是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几句话,宝钗也凑在里面,湘云则是难得找了空儿,便去找了袭人坐在河边说话。
黛玉恰好见鸳鸯来,便悄悄的从袖子里面拿了那杯子给她,只说是妙玉托她给的,这才走到边上去了,鸳鸯便自己领了刘姥姥去剩下的各处逛。
黛玉见鸳鸯去了,也没凑到姐妹堆里面去,只是走到了廊下。晴雯正靠坐在那里发呆呢,黛玉倒也不打扰她,只是逗那廊下的鹦哥和八哥。可惜,在惜春这里,这些鸟儿却显然没受过多少训练,除了会说几句“姑娘来了”“迎客迎客”等简单的词句,其他的并不会说。
黛玉不由有些失望。
这会儿,众姐妹也都散开了,宝钗走了过来,见她这样教导鹦鹉说话,笑道,“适才那刘姥姥还说呢,这里的雀儿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你就来逗它。四丫头这里的鹦鹉可比不上你那儿的,教得诗词都会了几十几百首。”
宝钗忽然来找她说话……
黛玉有些弄不明白这件事情。她和宝钗的关系从来都算不上好,她们很少两个人走在一起,更少单独向谁开口说话。但如今,宝钗却似乎是在刻意的和她搭话?
她不由得有些好奇的放下手来,看着宝钗,想了一下才说,“哪有几十几百首?不过它日常听我念诗,偶尔记得几句,见了人就要炫耀炫耀罢了。”
宝钗见她这个样子,不由一怔,微微苦笑着说道,“我们园中姐妹难得有缘聚在一块儿,很该和睦相处才是。说个话儿还要想东想西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黛玉默然不语。
她可无法忘记,在她记得的那个故事中,黛玉不过是不小心说了两句戏曲中的词,就被宝钗记住了,并且以此示好的事情。虽然她也不喜欢说话的时候考虑那么多,但是会有这样的戒心,何尝不是因为宝钗的缘故?
宝钗自己也该很清楚这样的事情才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些话挑出来说。
宝钗叹气道,“颦丫头,跟我走走如何?”
黛玉想了想,没有拒绝。她也看出来了,在这么久的关系不好之后,宝钗似乎想要和她谈心一番。只是,这个谈心的目的是什么呢?黛玉自认,自己是不会如湘云那般对她服膺的。
沿着藕香榭的竹桥又走了出去,一路绕到了栊翠庵的山脚下的那十数枝红梅下,黛玉便站定了,等着沉思的宝钗说话,自己抚着树干,远远望去,只见妙玉庵中的一个一身青灰的丫头正拿着一个水桶在河里打水,颇有些吃力的样子,一边时不时的用袖子抹着汗,一边把水给提回去了。
“林妹妹。”宝钗难得的用了这个称呼,问道,“你看着那丫鬟如何?”
她说的,显然是那个拎着水的小丫鬟。
黛玉对她这个开头颇为奇怪,不过她和宝钗一块儿,她也没有什么说笑的心情,只是说道,“宝姐姐想来问的不是她的容貌,且她是妙玉的粗使丫头,我并不认识她,自也不知道她的品行、为人。单论此时所见,眼中所见不过就是一个做粗使伙计的丫头罢了,多半是打扫栊翠庵的。”
宝钗却点点头,感叹道,“若以一般而论,还能看出这样的事来:她年纪尚小,多半不识字,懂得的就是服侍主子。等得过了两年,年纪大了,若是无人作主,便虚耗在了这园中,若是有人做主,便是放了出去,配了一个小子,继续做那些仆妇婆子该做的粗使活计。”
黛玉道,“正是这样。”心底却奇怪:难道宝钗也会同情这些人昏昏噩噩的生活么?
宝钗道,“我们虽比她们些微多识了几个字,没有要伺候的主子,却也都是女孩子,这一生,不也都要别人做主么?”
在她的话中,黛玉听出了淡淡的无奈与不甘之意,却还是没有明白,宝钗为何要说这些话,便只是静静的听着。
宝钗似乎也很明白,有些动情的向黛玉说道,“小时候,妹妹你总是和我闹些小别扭,现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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