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惜燕霜夜却似乎把他认定了一般,告诉他,这是北静郡王水溶也同意了的事情,一边又告诉他,谁都是要从头学起的,又不是让他总管巡查查帐之事,只是只当同行,以类似清客的身份私底下帮一点点忙而已……
当真是妙口生花,说得顽石都要点头了,宝玉晕晕乎乎的听他说了半天之后,到底还是答应了。
不过,他到底还是留了一手的。
说要回去问问祖母。
不是问母亲,是问祖母。因为他完全知道母亲会有的答案。而如果母亲一开口,他就再不好拒绝了。
宝玉本来以为,贾母会不放心,会让他拒绝。但结果却是……
“她给了我二万两的银票。”宝玉叹息道,“我这些天也看得明白了,从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庄子地,房屋铺子,若说房租地税、养的活物,供我们一家子却是够的,只奢华不能罢了。只是这么多年来,房分了二十家,却不曾多添什么产业,加上这些年总陆续有些旱涝之灾,竟是入不敷出了。若是不敷出了,赶着急,又卖房子卖地,更不是长久之法。她说,如今又是旱,又是涝的,也不知多了多少灾民,更不知多少天地荒芜,正是购地的好时机。只要多花些钱,不欺压那些灾民,买下地来,让他们过了今年,明两年再来耕种,倒是做了善事了。她本来早有这个意思,只是如今我们家,若派别人去,也不知能拿回多少东西来,又不知道该如何苛刻那些难民了,善事也要成了恶事。如今我要出门,倒不妨试着办办这事了。尤其是要在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供祭祀之用,日后便是家里败落了,也总有个落脚之所。”
宝玉将黛玉视作知己,凡事也不瞒她,如今事情虽然未曾全定,且他要去买地也是机密之事,但他开了个头以后,却是全盘都给托了出来。
包括金陵还有贾母心腹的老人,他去了以后可以求助,而他今日想出去,本是要去给个回复,开始学着做事……连这些事情都一并说出来了。
黛玉听了,也早把之前的事都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心里只觉得一阵惘然。
迎春并没有能够改变之后的命运提前出嫁,但在这里,她却还是看到了扇起的蝴蝶翅膀。之前她虽然也看到了宝玉的变化,但是,宝玉今天的这番话,却还是让她简直觉得如在梦中。
——虽然只是刚刚起步,但那个原本一直在这大观园中,逍遥到了贾家败落,最终在恋人去世后,绝望出家的大少爷,现在说,他要走出门去,学习东西,并且,去给贾家的“退步”帮忙!
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黛玉觉得一阵晕眩。
——红楼梦这个故事的主角的改变,会给贾家带来什么?
第五十五章
从风清的灵魂俯身到黛玉的身体上,和身体原本的灵魂融二为一开始,黛玉的想法,始终就只是见证这段繁华到衰败的过程。她想要做的,有心思改变的东西,并不多。
但如果宝玉有心思去做些什么,改变什么,在贾母的支持下,也许他能做到的,会有很多很多。
在宝玉把这一大串事情说完后,就看着黛玉,心里面忐忑不安,但黛玉只是默默的走着,不发一言。眼看到前面就是岔路口了——一边往潇湘馆去,一边往怡红院去,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就跟着黛玉往潇湘馆走了,直打算从潇湘馆那边回去。
黛玉在岔路上走出了几步,却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当下停下脚步来,竖起了那双笼烟眉,斥道,“你还嫌我被人说的不够么?”
宝玉吓得立刻止步,只道黛玉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又或者之前他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她更加生气了。他这个样子,看得雪雁都掩嘴轻笑起来。
黛玉也看着好笑,但心里也不免为宝玉用情之深感叹——他真是一点都不敢勉强违逆了她啊,让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因为宝玉的态度是:不管你怎么想,我自己做我的就是了。
“我虽在深闺,当年也见过些世面。赈灾之事,最是麻烦不过。虽说你只是略帮些小忙,但此前,你也没做过这些琐碎事,还是要小心为上,多看、多学,别一时高兴,别人说什么,便做什么了。”
宝玉听黛玉这样一说,顿时手舞足蹈起来,“林妹妹说的是、说的是。我哪里敢多做些什么呢,我原也什么都不懂的。只是,妹妹也不反对我出门么?”
黛玉虽见他喜乐不已的样子,面上却依然只是淡淡的,“我反对做什么?赈灾也是好事。只不过这种事最是复杂,你那公子哥儿的脾气,一时热心肠的,别弄砸了才好。”
黛玉不反对,但她这么一说,宝玉又有些消沉起来。
一是他之前实在没做过类似的事,又素来讨厌和那些经济仕途上的人打交道,心中完全没底。二来,他要出门了,黛玉又全没伤心离别之态,他不免有些闷闷。
黛玉对他要走了这一点,其实心中也是诧异的。且平日里多承他照顾,一点儿离别之情没有,断然不可能。但她也知道宝玉的心事,若她表现得好一点儿,只怕他又要生出无限的期待来,因此也只好只做全不在意之态了。
见他站在那里发呆,她再次提起脚来往潇湘馆走去,一边道,“‘纵居庙堂之高,亦自念江湖之远’,你自己这句话,要自己记得才好。”
黛玉很快就走远了,宝玉想到之前的事,也不敢跟上去,只得闷闷的回了怡红院,又觉得黛玉最后一句话大有深意,不由得细细思量。
——居庙堂之高?他怎么可能,跑去居庙堂之高呢?那么,这是说……
回到怡红院后,袭人提起,今天送了荔枝去湘云那里,他又不免想起,湘云走时,说的要接她过来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来。说来,湘云前一次是来了一个月,想要频繁的来是不行的。但如今已经八月底了,应该也很能接来了。
毕竟湘云已经定了亲,定到了卫家,在闺中的时间是所剩无几了。她在史家过得不痛快,宝玉也不免想着,把她接来,痛快的过上一些时候。
因此,第二日出门前,便和贾母说了,把湘云接来住上几日。
湘云在午后来了,先前原已经听袭人说了,园内结了诗社,要做诗,早已经急得不行。这次一来,一进园子里面,便到了蘅芜院来,姐妹们都来看她,她会了众姐妹,便直怨大家不接她过来,忘了让她也来参加。
直说:“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
大家见她说得有趣,便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诉他韵。湘云和姐妹们谈笑间,便做了两首海棠诗出来,也是极为出色的。
众姐妹看了,都纷纷称赞。
湘云更起了兴头,又直说要自己做个东道,开一次诗社。虽然园内的诗社自有章程,但众人知晓,她断不能每月初二、十六特地过来的,便也都笑着应允了。
湘云放下心来,这才注意到宝玉不见,便忙问道,“宝玉二哥哥哪里去了?怎么没有来?”
李纨笑道,“他这些日子,很是懂了些来往交游,想来也是明白些仕途经济了,故此常常出门去,找外面的朋友呢。”
湘云便有些不乐的说道,“他难道日日都出门去不成?今儿接了我来,他却自己跑出门去了。”
宝钗忙笑道,“这却是不能怨宝兄弟的,他如今年纪大了,也确实该为自己的前程想想了,总不能总厮混在园子里面。只怕他今天是有了什么事,不好不出去的,若是怠慢了妹妹,也很该体谅一下才是。”
湘云虽也劝过宝玉要学学经济仕途,多在外面郊游这样的话,但到底不同宝钗,她尚且玩心甚重,又是和宝玉自小儿玩到大的,听说宝玉为了这个怠慢了自己,不由得还是有些闷闷不乐,虽让听宝钗这样说,点了点头,神情却有些黯淡下来了。
黛玉知道,宝玉今天这一出去,只怕就是要定下来,过些日子出门的事了,不过这种事情,当然不好从她口里说出来。她随着大家都来看湘云,本也插不上什么话,见气氛有些低落下来,她便自己走到了窗子边上去,自顾自的看着外面那些牵藤引蔓的异草。
不多时,惜春也走到了她的身边来,笑道,“林姐姐,你又自己走到一边来了。”
黛玉笑道,“这也没法儿,大家都凑在一块儿,总还是有些热,也插不上话。且我确实喜欢这儿的异草。杜若蘅芜、茝兰清葛……许多都是寻常见不着的呢。也不知他们当初花了多大的心思,才能把这些东西找来!”
惜春轻轻的哼了一声,“倒不如问他们花了多少银两才是。除了正殿,宝二哥哥那里和这里,便是这园中最富丽堂皇之处了。”
黛玉便不言语了。
在大观园中,花卉是很多的,但是都称不上“奇花”,终究是些四季常见之物,唯有怡红院用来嵌壁装饰的古董,蘅芜院这诸多的“异草”,那真是花钱的地方。至于这花的是谁的钱么……
惜春却不知道这些,也就是随口感叹一声罢了。
迎春走过来,问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惜春便放大了声音道,“我们在说,宝姐姐这儿也就外面的花花草草能看看了。也忒素了些。”
宝钗这里雪洞一般,岸上全无摆设,如今不过是一人一杯茶放在那里罢了,确实无甚可观赏把玩之处,迎春听见这话,也就只好微微笑了笑,也不好言语。惜春又笑道,“下个月便是宝姐姐的东道了,用这样的屋子待客,我是不依的。”
湘云在案边坐着,她也知道了之前园中定下的结社规矩,但听惜春这样说,也不待宝钗说话,就立刻为宝钗辩道,“宝姐姐素来不喜欢这个的,又不是没有,若是要做东道,到时候不就自然摆出来了?难道惜春妹妹还担心宝姐姐亏待了姐妹们不成?”
惜春听湘云给宝钗说话,便闭口不言了。
还是黛玉帮她接了过来,说道,“若说是古玩器具什么的,摆了也不过是和我们大家一样罢了,这里天生那样好的条件,怎么不用上?”
湘云立刻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忙问,“什么‘天生那样好的条件’?”
黛玉掩口笑,“我看这窗外的异草们半数都已经结了果儿,珊瑚豆子一般,看来可爱得很,再过大半个月,想来便都结实了,能吃的就拿来给姐妹们吃,不能吃的就拿来摆房子,岂不新鲜有趣?”
湘云听了,就有些狐疑不定。
还是宝钗笑道,“这倒是个好法子,还是颦丫头心思灵巧。虽说尚且不足,说不得,我开那个头,也要借一点这个法子了。”
她的话一出口,湘云也就重新笑起来。
黛玉看着,觉得湘云很有些奇怪,仿佛去了两个月,就又和她生疏了一搬,甚至似乎还对她有些疑忌的样子,倒是宝钗在帮忙圆着,这却是怎么回事?
只是,还没等她想个明白呢,她们留在外面的丫鬟们就喧哗了起来。细细听来,倒并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的,只是似乎人人都好奇,忍不住张口要说,声音交杂起来,便传到里面来了。
宝钗探春首先就觉得不乐。宝钗还不及开言,探春便走到门前,叫道,“侍书,你们在做什么呢?”
侍书忙从丫鬟群中走了出来,走到了探春的身前,但脸上的诧异还是掩饰不住,回禀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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