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清晨就出发、从莺歌挑着杯碗来卖的老人,一个杯子只能卖五元;那从宜兰坐火车挑着自种的丝瓜与竹笋来卖的妇人,一条丝瓜只卖十元;那坐着轮椅沿路叫卖抹布的、失去双腿的人……这些人不发一语,他们坚毅的脸容就使我感动。
因此,每次我对生活感到意兴阑珊的时候,就会走到人潮穿流的市场,去看看小人物的生活场景,他们在这混乱的社会坚持着生命的意志,用宽广的心来包容失败与践踏,实在是生活里打破了底线的结果。
这时候,我的心就会像春天的草木重获生机,与那些卑微的人站在共同的土地上,准备开新的花,结新的果实。
万花筒专卖店
在加州卡梅尔,朋友带我去参观一家万花筒专卖店。
万花筒的造型有圆的、方的,三角的、长的、扁的,无奇不有。
万花筒的材质则有纸、木材、石头、铜锡,令人惊叹。
我做梦也没想到万花筒有这么多种,真是开了眼界,就更别说筒中的色彩之缤纷、变化之多样了。
老板告诉我们:”我买的万花筒,一共有一千四百多种咧!”
那头发花白的老板又说:”再多的万花筒也比不上人生的变化万千、多彩多姿呀!”
讲得真有道理,因为万花筒是平面的,生命是立体的;万花筒是死的,人生是活的;万花筒万变不离其宗,而世上竟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生命。
我连一个万花筒也没买,想想出来看路边的野花还真实一些。
买馒头
家后面市场里的馒头摊,做的山东大馒头非常地道,饱满结实,有浓烈的麦香。
每天下午四点,馒头开笼的时间,闻名而来的人就会在馒头摊前排队,等候着山东老乡把蒸笼掀开。
掀开馒头的那一刻最感人,白色的烟雾阵阵浮出,馒头——或者说是麦子——的香味就随烟四溢了。
差不多不到半小时的时间,不管是馒头、花卷、包于就全卖光了,那山东老乡就会扯开嗓门说:”各位老乡!今天的馒头全卖光了,明天清早,谢谢各位捧场。”
买到馒头的人欢天喜地地走了。
没买到馒头的人失望无比地也走了。
山东老乡把蒸笼叠好,覆上白布,收摊了。
我曾问过他,生意如此之好,为什么不多做一些馒头卖呢?
他说:”俺的馒头全是手工制造,卖这几笼已经忙到顶点了,而且,赚那么多钱干什么?钱只要够用就好。”
我只要有空,也会到市场去排队,买个黑麦馒头,细细品尝,感觉到在平淡的生活里也别有滋味。
有时候,我会端详那些来排队买馒头的人,有的是家庭主妇,有的是小贩或工人,也有学生,也有西装笔挺的白领阶级。
有几次,我看到一位在街头拾荒的人。
有一次,我还看到在市场乞讨的乞丐,也来排队买馒头。(确实,六元一个的馒头,足够乞丐饱食一餐了。)
这么多生活完全不同的人,没有分别地在吃着同一个摊子的馒头,使我生起一种奇异之感: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因角色不同而过着相异的生活,当生活还原到一个基本的状态,所有的人的生活又是多么相似:诞生、吃喝、成长、老去,走过人生之路。
我们也皆能品尝一个馒头如品尝人生之味,只是或深或浅,有的粗糙,有的细腻。我们对人生也会有各自的体验,只是或广或窄,有的清明,有的浑沌。
但不论如何,生活的本身是值得庆喜的吧!
就像馒头摊的山东人,他在战乱中度过半生,漂泊到这小岛上卖馒头,这种人生之旅并不是他少年时代的期望,其中有许多悲苦与无奈。可是看他经历这么多沧桑,每天开蒸笼时,却有着欢喜的表情,有活力的姿势,像白色的烟雾,麦香四溢。
每天看年近七旬的老人开蒸笼时,我就看见了生命的庆喜与热望。
生命的潜能不论在何时何地都是热气腾腾的,这是多么的好!多么的值得感恩!
有生命力的所在
南部的朋友来台北过暑假,我带他去看台北两处非常有生命力的地方。
我们先去士林夜市,士林的夜市热闹非凡,有如一锅滚热的汤,只有台语”强强滚”差可形容。
二十年来,我去过无数次的士林夜市,但永远搞不清楚它到底有多大,只是感觉它的范围不断在扩大,并且永远有新的摊贩到夜市里来。惟一不变的是,只要到士林夜市就可以看见很多在生活中努力的人,夜市的摊贩不论冬夏都在为生活打拼。
我看到卖炒花枝的三个女人,脚上都穿着爱迪达的跑鞋,她们一天卖出的炒花枝是无法计数的,一锅数十碗的花枝,总是一眨眼就卖光了。
我看到卖果汁的一对夫妇,两个人照顾七台果汁机,左手在打木瓜牛奶,右手却在倒西瓜汁,不论来了多少客人,他们总是一样准确、快速、有效率。
我看到卖铁饭烧的人,脖子上缠着毛巾,汗水仍从毛巾流到胸前,实在是太热了,他每做一轮的铁板烧,就跑到水龙头去以冷水淋身,来消去暑气。
朋友问我说:”听说士林夜市的摊贩都是戴劳力士金表。开宾士轿车来卖小吃,既然那么有钱,又何须出来摆摊呢?”
我说:”有钱而能坐下来享受,是很好的事。但有钱还能不享受,依然努力工作,才是更了不起的。”
大概是士林夜市中澎湃的生命力确能带给人启示吧!像如此焕热的暑天,气温在卅五度以上,还是有很多人走出冷气房,到夜市里来逛。
接着,我带朋友到忠孝东路去逛地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忠孝东路两边的人行道,每到百货公司打烊之后,就形成一个市集,从延吉街开始一直排到复兴南路,全部都是铺在地上的地摊。
这些摊贩有几个特色,一是摆东西的布巾,大约只有两个桌面大,非常简单轻便。放在布巾上的东西,样样都是整整齐齐的,与一般传统地摊堆成一团的样子完全不同。
一是摆地摊的人都非常年轻帅气,男生英俊,女生美丽,比逛街的人还要显眼。我对朋友说,这些年轻人有的是学生,有的是白天上班的上班族,夜里出来赚外快,所以摊贩的族群与传统为了生活而出来摆地摊的摊贩,是很不相同了。
”我从前生活感到郁卒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跑到夜市或忠孝东路,看到那些不管自己的心情好不好都努力出来工作的摊贩,就仿佛被他们撞击了心门,心突然打开了。”我说。朋友看着屋檐下的摊贩,也表示了同感。
台湾的经济发展其实没有什么秘密,是因为有许多充满生命力的人居住其间。
夜里从忠孝东路回家,想到不久前有几位年轻力壮的青年,绑架勒索杀死一位暴富的老农夫。他们做案的理由是:”从监狱出来后,因社会的不能接纳,赚不到钱,才铤而走险。”社会的不能接纳只是借口,我们的社会从来不会去问夜市的摊贩:”你有没有前科?”我们的社会也从来不会排斥或看轻那些为生活打拼的人。
听说士林夜市生意比较好的摊子,每个月可以净赚五六十万(在夜市摆摊的朋友告诉我),我听了只有感佩,觉得一个奋力生活的人不要有任何借口,因为”一技草,一点露”,”要做牛,免惊无犁可拖”。
千两黄金的福报
有一个青年,二十岁的时候,就因为没有饭吃而饿死了。
他到了阎王爷的面前,阎王从生死簿上查出,这个青年应该有六十岁的年寿,他一生会有一千两黄金的福报,不应该这么年轻就饿死。
阎王心想:”会不会是财神把这笔钱污掉了呢?”于是把财神叫过来质问。
财神说:”我看这个人命格里的文才不错,如果写文章一定会发达,所以把一千两黄金交给文曲星了。”
阎王又把文曲星叫来问。
文曲星说:”这个人虽然有文才,但是生性好动,恐怕不能在文章上发达,我看他武略也不错,如果走武行会较有前途,就把一千两黄金交给武曲星了。”
阎王再把武曲星叫来问。
武曲星说:”这个人虽然文才武略都不错,却非常懒惰,我怕不论从文从武都不容易送给他一千两黄金,只好把黄金交给土地公了。”
阎王再把土地公叫来。
土地公说:”这个人实在太懒了,我怕他拿不到黄金,所以把黄金埋在他父亲从前耕种的田地,从家门口出来,如果他肯挖一锄头就挖到黄金了。可惜,他的父亲死后,他从来没有挖过藁锄头,就那样活活饿死了。”
最后,阎王判了”活该”,然后把一千两黄金缴库。
这是一个流行的民间故事,里面含有非常深刻的寓意,是说一个人拥有再大的福报和文才武略,如果不肯踏实勤劳地生活,都是无用的!
另一个寓意是,对于肯去实践的人,每一步,每一锄头都价值一千两黄金。如果不去实践,就是埋在最近之处的黄金也看不到啊!
下下签
有一年我到屏东乡下旅行,路过一座神庙,就进去烧香。抽签。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把抽签当成有趣的事,一点也不稀奇;但那一次在屏东庙里的抽签却是稀奇的,因为抽中的是一张”下下签”。在我的经验里,抽的签至少都是中上的,很少抽到坏签,那是我抽中的惟-一张下下签;尤其是那时我的生活、工作、情感都很平顺,因此抽中”下下签”那一刻,我惊讶得呆住了。
我根本懒得看签文写些什么,走出庙门,随手把签揉成一团丢到香炉里,看它化成一道轻烟,袅袅化去。
但走出庙门时,我感到心情十分沉重,不自觉放慢脚步,走在遍植马路两岸的芒果行道树下,思考着那张”下下签”的意义,我不知道它预示了什么,但我知道,应该使自己有更广大的心与宽远的见识,来包容人生偶尔会抽中的下下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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