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的液体,以及那颗熟悉的红黑相间的小药丸,浑身重重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了兰华。
兰华勾唇一笑,倾身吻在无星额上,柔声道:“等我们有了孩子,就叫他兰卿,好不好?”
无星靠在兰华怀中轻轻点了点头,但是,却没有任何承诺。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若是佛也不堪辜负,是否佛也通晓人情?可若佛真的懂情,却又为何如此残情?!
世间若无双全法,宁负如来,不负卿……
第五十章 余
当兰华第二日醒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难受得想要呕吐。起身下得床来,兰华简单梳洗一番,然后往帐门口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下,转身退了回来。
帐中的木桌上,放着一颗金色的圆形小琥珀,而琥珀下面,正静静地躺着一封信。兰华顿了顿,抬手拿起那信展开一看——这是一张雪白的纸,没有落款,没有内容,总之,没有半个字迹。
兰华放下信纸撩帘而出,目之所及,俱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云家三子、红绿秋三人、兰卫一行、迟柳诸将,以及,九音。
见兰华出帐,众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过来,待与许久不见的人们浅聊了几句,兰华视线扫过众人,颔首笑道:“我们还是先开会吧,这一战只怕不易,各位要辛苦了。”
根据前线消息,萧简真大军已经和徒宣正式汇合,五十五万敌军集结于常州、恬州交界处的百川平原。而兰华这方共三十五万大军,目前驻营在芳州骁城西南,和敌军隔了仅仅五十里。
“此次出击,我方人马只比敌军半数。不知各位将军可有好的计划?”
这一战不比之前。兰华从前只是个连男人打架都基本没见过的女人,如今百万大军对阵,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不忧心。
“有什么好计划的!打起来就知道怎么应对了嘛!”
兰华嘴角一抽,不看也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
“蠢。无可救药。”
只听“砰”得一声,迟冷一脸怒色拍案而起:“怎么,两军急阵你还想排兵布阵?!找死呢你?!”
“笑话!”柳长缨也倏地站起身来,冷声道,“我军势寡,自然只能以诡阵奇兵制胜。以你匹夫之勇,哼,也成全了你马革裹尸的夙愿!”
“你以为萧简真会陪你慢慢玩儿?萧简真出兵素以快、狠闻名,我军刚刚会师,他们却已经筹划多日,你以为他们什么时候进攻?!”
“说你蠢,你……”
看着迟冷和柳长缨吵起来,不单红绿二人抚额,云越好奇关注,连兰华也愣愣地看着,真觉此情此景有趣至极。不过乐归乐,她二人所言却是句句不假。
以敌众我寡的现状来看,出奇制胜乃是首选,可萧简真最迟三日内就会打过来,兰华这支是云家军、昊绫军和诚王叛军的集结体,三日之内绝不可能排出有效的阵势,何况现在计划还没出来,练阵时间只怕连三日都不到。所以按迟冷所言,等两军开战之后再灵机应变更为妥善。然而,这须得以敌将有勇无谋为前提。
有勇无谋……这个词,只怕并不适用于萧简真。
无视了还在争吵的迟、柳二人,秋殁转头看向云越,出声道:“云将军以为如何?你们已经交手多次了吧。”
云越想了想,摇头道:“这一战,从地势看该是平原开阔地的一场寡战。可惜我们人少,难以施行战术伏击或是突袭,百川一片阔地,我一时还未想出什么计策,不过落实到具体迎战的话,骑兵突击,戟兵在后,其后再接骑兵加以射防,应该是不会错的了。”
说完这话,云越先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才抬起头来又朝兰华看了过去:“兰华,你觉得呢?”
兰华正看戏看得不亦乐乎,听到云越一问,兰华先想了想,然后忽然缓缓勾起唇来,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故兵之上善……乃不战,而屈人之兵……”
话音落下,帐中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兰华,可兰华却似乎沉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只是怅然怔愣着,许久都没有作声。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兰华蓦地反应过来,忙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我看不如我们先散会,大家各自理一下思绪考虑一会儿,一个时辰后再在此处集合,今日必要拿出个主意来。”
众人齐齐应了是,可大家却似乎忽然都被某种气氛所笼罩,连离帐都只是静静地没有声响。
云越最后一个起身,看了兰华一眼,面露苦涩道:“兰华,这是……战争。”
言辞虽少,可其中深意,大家却早已是心知肚明。
这是战争。而战争的痛苦,她体会的已经足够。
云越出去后,九音掀帘走了进来。见兰华坐着怔怔发呆,九音想了想,走到兰华身边将兰华牵了起来。
“大军正在演习操练,去看看么?”
兰华抬头笑了笑,缓缓地应了声“好”。
大营里,黑压压一片全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士。燕双和谢思萍正在操练大军——这是一支三军重组的队伍,可是能给他们磨合的时间……太少。
随着统军的喝声响起,大军整齐划一地做着同一个动作——挥枪、刺杀、防守、再刺杀。女子的喝令声高高响起,震耳欲聋,震人心魄。那些陌生的面孔中,有的是沧桑刚猛的勇妇,有的是疲惫带伤的凡容,也有一些将士的脸,若放在兰华曾经的那个时代,应该只是些豆蔻年华,本该还在学校烦恼着思春期爱恋的容颜……可在这个世界中,她们已经是浴血沙场的战士,已经是家国百姓的脊柱了。
不知怎么的,兰华竟忽然想要逃离此处,带着她的夫、她的子,或者只带着回忆……缓缓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大军静了下来,都齐齐看向了兰华——她们此战的主帅。
兰华慢慢走上前去,一步步来到队伍之中,仔细地打量了身旁每一个女子的面容表情,然后又转回身来,再次走到了队伍面前。
“我……从未指望过光用言语就能蛊惑人心。我与你们几乎所有人甚至都素未谋面。我不了解你们,你们,呵,当然也不了解我。”兰华自嘲般轻笑了一声,然后敛起表情,正色道,“我无从对你们做出承诺,也许你们就算葬身沙场,留下的也不过是无名白骨一具。可正因为如此,今天,我才忍不住要对你们说这一席话,提醒你们一件事:你们当中,有人是为了国仇,有人是为了家恨,也许还有一种人,只是喜欢杀戮喜欢血腥才来到这里。总之,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我而战。你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兰华环顾四周,所有人都静静地认真地看着她,没有动作,更没有回答,“这是一场苦战,可我始终相信,人只有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拼命才是最强的。为了凯旋,我们打仗;为了回家,我们打仗;为了自己,我们打仗。而为了这一场胜利,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一切听从指挥。第二,为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杀敌。要赢,老实说,其实很容易,我这么告诉自己:虽然敌军是我们的两倍,可我就是死,也要先杀两个人垫背,这样,我们就赢了啊。”说到这儿,兰华忍不住轻笑起来,“很简单是不是?很幼稚是不是?可这一场仗,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幼稚!”兰华再次环视了一眼面前的将士,沉声道,“而作为你们的战友,今天,我只给你们一句忠告:拼了一死的人是很强的,能胜过她们的,只有知道自己生命可贵的。”
等兰华将这一席话说完,将士们依然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没有响应,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周身的气场已经变了——人,是很自私的。若不是为了自己,便总是容易放弃。而这一场仗,不容任何人放弃。
大军又再开始了操练,声如洪钟,气动山河。兰华看着这些女子刚毅坚定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元帅,”谢思萍看着眼前的大军,忍不住开口叹息,“你算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会煽动军心的将领了。”
兰华勾唇一笑,摇了摇头:“不。我不是武将,也不懂如何煽动军心。可是,我了解人心,那种在痛苦中挣扎,即便绝望也绝不允许自己放弃的人心。”
离开大营,兰华抬步在前,九音安静地跟在后头。隔了许久,九音终于忍不住开口:“……天芯草……没有生效是不是?”
兰华一顿,停下了步子。
“……你什么都没有忘,是不是?”
沉默了许久,兰华转过身来,看着九音苦笑道:“离开冰陵那天,君先生做了一件事——他给云越闻了一种香料,然后告诉了我这种香的作用。冰陵的秘密不能暴露,所以他为防万一,必须让云越失去那一段时间的记忆。我很疑惑他为什么不对我用这香料,可他说,我的魂魄和身体本就不是一体,即便我的身体忘了,我的灵魂却依然记得。”
九音点了点头,垂下眸子了然地笑了:“……抱歉,此事我瞒着你。”
兰华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九音,摇头道:“我不怪你。也不会怪他。对你们来说也许我全都忘了更好,可是我很庆幸自己还记得。若他和我真实的过往都灰飞成一个虚幻的梦,这不单对我不公平,对他也一样。”撤开身子看着九音,兰华微笑道,“我们的婚礼,是他失约了。可是我却不能负他。也许这样对你不公,可我还是希望你知道,沐无星是我的夫,这一点绝不会因任何理由而改变。”
“嗯……我知道。”九音伏在兰华肩头,沉默了许久,低声道,“长生丹……”
“……我也不知道。”兰华拥着九音,抬头看着远方,声音轻到已几难听清,“掌心血线已到腕间,‘偿命’之毒已侵脏腑……我不知道……不知道……”
第五一章 战(上)
天黑之前,应对的战术终于还是被云越想了出来。一经提出,众人又讨论了两个时辰,才算是终于将这最终战的打法拟定出来。
按目前萧简真的布阵来看,她所用的基本阵形乃是朔月阵。由于平原地势,萧简真并没有让队阵斜行,而是全队基本对称:将在内,强骑在外,呈满月状。这种阵势利于萧简真的强兵强袭,月芒所到之处,对手势必溃不成军,倒是符合萧简真的作风。只是这种阵势集结为一,纵横有限,若是在以寡敌众的战事中,很容易被对手包夹剿灭。
不过,萧简真显然不存在这样的担心。
要破朔月阵,包夹当然是最好的手段,既然萧简真认为我方不会以少围众,那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自然是用兵之上策。
按云越的设想,不如就以月吞月,以偃月阵应之。我方先摆出弧形弯月队阵,在大将本阵布防最强战力,以月轮防守,侧重边角攻击。当然,这只是烟幕而已。虽然偃月阵本阵攻击力强,但对方兵马太多,若被萧简真破了月轮,便是作茧自缚了。所以云越认为,以偃月阵为计,实则以凤回阵应之,应该是上上之选。
凤回阵乃是置大将于阵形中,以重兵围护,袭敌时闭合左右张开的凤翼,将对手两面包抄,揽回本阵予以歼灭,乃是一种攻守兼备的阵形。只是凤回阵要求主将具备高超的战术指挥能力,使两翼张合自如,机动灵活。而这一阵形紧接偃月,既有变阵,当然又大大提高了对主将的要求。
其实现在兰华所在大营已经集结了当今三国最善征战的名将,云华大将军云越、靖远大将军迟冷、护蜀大将军柳长缨,此外还有燕双、谢思萍等等。然而,面对着这样一支名副其实的“联军”,谁又能真正统帅全军呢?
当兰华将这个棘手的问题抛出时,却不想,所有人竟都将目光又抛回给了她。
兰华立马摇头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云越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我们不是问你,是选你。”
“啊?!”兰华一惊,茫然地伸指指向自己,却见下面众人齐齐点头,意见居然出奇的一致。
兰华受宠若惊,但还没忘记摆手推拒:“我不行,真的。论经验,你们个个比我老道,论战功,你们个个比我显赫,论威望,我更是望尘莫及。要率领这么大一支队伍,你们随便哪个都比我来得适合啊。”
兰华这话倒不是谦虚。她对自己虽说不上自信满满,但也还是有几分认同。拒绝领军这事,实在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得出的结果——她是新手上阵,在这么多名将面前,她还是坐冷板凳比较合理。
可一旁众人显然不这么认为。<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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