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些微舒缓,至少,有心埋怨一下那个远在渠州的丫头了。
等云未离开,兰华躺在床上,脸上的笑容慢慢归于无形,最终只剩下了满目冰冷。使尽全力收紧五指,可右手只能轻颤着做出握拳的姿势,而左手……几乎连曲指都难于登天。
“……徒宣……”
又过了几天,这一日,兰华独坐在将军府后院,刚刚兰一前来将饕餮居那边几人的动态稍作了汇报,据九音那边的消息称,待命参州的二十万敬王大军之所以将动未动,除了洛华朝堂出了些小乱子,主要原因是因为萧简真不在营中的缘故。此事疑点甚大,九音实在不敢轻心,于是便继续跟踪调查没有先赶回洛华。而无星那边也一直在打探徒宣和萧简真的动态,因为没有什么头绪,似乎进展缓慢。而南煌若,倒是出乎兰华意料的居然没有逞强出差,而是留在饕餮居帮忙整理一些信息,顺便统辖消息传递的工作。总的来说,因着最近气氛的不寻常,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除此之外,昊绫和洛华在渠州的战事愈演愈烈,双方相持不下,只怕会是一场苦战。而且昊绫渠州和洛华崇州本是陵湖湖口对峙,两国粮草支援充足,极有可能会变成一场艰险万分的持久战。按迟冷信中所言,虽早料到此战不易,但如今也无万全应对之法,或许还是要等待一个足以扰乱洛华的契机,从而一击制胜。
如今相较之下,她竟成了最闲最没用的人么……
兰华端着茶杯,视线静静地停留在杯中浮光掠影的水面,思绪愈发混沌,愈发纠缠——三年了,她到这世界三年了……
重重地将茶杯放在石案上,兰华撑着桌子,慢慢地站起身来——她听了鹤容的话,认真吃了药,也很认真地在做复健,可即便是现在,她走起路来仍是极易失去对双腿的控制,就算只是站立也经常感觉下肢无端发麻。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只是武功被废的后遗症,鹤容说她恢复得很快,只要有耐心一定能好起来,可是现在的她没有时间休息,有些事已经往所有人都不曾预料的态势发展而去,她必须快些康复起来,她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做,她还有……太多的愤怒需要发泄。
“唔!啊!”
触电般的痛感从脚心直直传到全身,兰华身体一晃,登时重重摔倒在地。艰难地扶着石凳站起身来,兰华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双腿,再一次迈步而出。
无数次的跌倒,无数次的爬起,明明全然是绝望,可连兰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也许上辈子,她已经习惯了如此——即便再没有希望,再不想坚持,可她仍然本能地、不由自主地强迫着自己站起来,站起来……
记得前世曾在书上看过这样一句话:许多年来,我为一些,连自己都解释不清的理想,活着——也许,或者,这便是对她最好的写照。
“该死!该死!”
重重的一拳打在自己腿上,疼的不止是腿,是手,还有她的心。
又一次艰难地站起来,兰华扶着树干喘息,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在二十步开外的小亭,兰华回转过头,再次迈步往前走去。
五步……十步……十五步……二十步……很好,很好……
兰华深深吸了口气,可当她将之重重呼出时,身子竟微微一颤,脚下的酥麻再次铺天盖地地袭了过来。伸手去扶树干,可是……太远!
前方刚好是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虽不尖利,可若这腿再磕上去……老天果然还是要和她开玩笑吗?
想到即将到来的疼痛,兰华瞬间皱眉闭上了眼。
“二十步,已经很好了啊。”
痛楚没有到来,因为一只手臂已经稳稳地扶住了她。
兰华一顿,瞬间睁开了眼睛。
“你……”
那少女,不,是那少年微微笑望着兰华,他的眼中映射着六月的阳炎,炽热,夺目,说不出的熠熠闪耀。
这个人……她是记得的。
“云戌?”
少年点了点头,扶着兰华转身慢慢走回了石亭。
“你很努力了。”
兰华一顿,登时藏起了先前的表情,轻笑着摇了摇头:“还不够呢。”
“不要那样笑。”
兰华稍稍一顿,不解地抬起头来。
云戌看着兰华,笑着摇了摇头:“你现在的表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呵,那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云戌扶着兰华坐下,自己则一跃而起,跳坐到了石亭的横栏上。
“不甘心的、痛恨的、想哭的,或者恨不得杀人……”兰华蓦地抬起头来,只见云戌笑望着自己,一边摇着双腿一边点了点头,“诸如此类的。”
“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你是认为自己了解我吗?”
云戌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兰姑娘,我不了解你,可我了解你这样的人。其实你做得很好不是吗?君家的调查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你安排在洛华的几名官员也顺利进入朝廷,据我所知,那个叫穆笙的似乎给徒宣添了好大个堵,所以徒宣直到现在都还没对云家发难。你做了很多事,至少帮了云家很大的忙,可你现在又算什么呢?”
“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了解你这样的人,因为云家曾经几乎全是你这样的人。兰姑娘,”云戌收了笑意,很认真,也几乎很单纯地看着兰华,轻声道,“云家可以等十八年,你又在急什么呢?”
兰华重重一震,竟答不出半个字来——是啊,这盘棋,到处都是活路,她已经杀到了敌方的疆界,她已经看到了对方的将,那么,她有什么好急的呢?
震惊慢慢变成浅淡的笑意,不同于面对云未时的笑意……兰华点了点头,缓缓端起了石桌上的茶杯:“是,我明白了。只是……不知云公子今日来此又是所为何事。”
云戌从栏杆上倏地跳下,走到石案边一把从怀中摸出个瓷壶,对着兰华摇了摇,笑道:“来谢兰姑娘先前的赠药救命之恩。”
“云公子客气。不过,我好像不能喝酒。”
“这是药酒,药酒。”
是啊,她不急,不急。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和那些人斗,她可以慢慢地了结要了结的事,然后,再慢慢地讨她自己的债。
第十六章 愈(下)
连日来不止真魔宫送来了许多珍贵的丹药,云粧也派人搜罗了许多有助于养气健元的补品。鹤容替兰华改了一副养身的方子,说是依兰华这么努力配合,食补会比药医来得更好更健康。对此,兰华欣然同意。
眼下虽然长时间行走或手持重物还是会有轻微的麻痹症状,不过比起之前的半瘫,兰华已经知足常乐了。
此外在兰华自己看来,近日自己身体的神速恢复应该和最近的良好心态也脱不了干系。
说起来,云戌虽也是云煞阁的杀手,不过却和兰华所知的杀手不太相似。先不说这少年执行任务时怎样,单是日常相处所见他也未免有点乐观过了头。云卫中只有云戌和云未唯二的两个男子,同时也是唯二的两个异类,不过云未虽也活泼好动,偶尔犯犯傻什么的,可云未的笑意并不如他所表现出的那般真实,而是带着更多更厚重的虚晃掩饰。就像是……一个天生善于作秀的演员。对此,兰华在接管暗营后倒也了解了不少:除了部分世系传承,杀手多是来自穷苦人家的可怜孩子,毕竟有着黑暗的童年和过去,想让他们真心欢笑可绝非易事。不过大概也正因如此,云未才能在高手如云的十二杀手中位居第三,并保持着任务失败率零的辉煌记录。
而比起云未稍显做作的天真,云戌可就让兰华“刮目相看”了——一切向前看,一切往好处想,一切以积极心态面对,一切不可能都是可能。想起之前云戌为救素不相识的自己受了伤,兰华对于云靥回答的“他只是见不得不公平的杀人”这一点抱持着完全怀疑态度,可相处几日之后,兰华突然就对这话深信不疑了。要问云戌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大概就是面对死亡,他也会说出“没关系,下辈子还是活的”这样让人哭笑不得的回答来的家伙吧。
“《百战计攻》?你最近都在看兵书。”
云戌飞身入了石亭,还是随意地坐在横栏处,随手拈起栏上小磁碟中特意备好的菊脯,熟练地抛入了嘴中。
兰华抬头看了云戌一眼,忍不住勾唇无声地笑了起来——这人几乎每天准时报到,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每次都保持同一个坐姿,甚至每次都吃同一种零食。而她,从最开始觉得有趣,到现在已经会习惯性地顺手给他摆上“食粮”,兰华甚至有点好奇,也不知以前那世界的人养宠物是不是就是这样……
掩卷抬头,兰华看着吃得餍足的云戌启唇笑道:“云大公子,现在是乱世。我怎么说也是个昊胭大将军,不恶补兵书难道还要我看梁浩宸那家伙写的言情吗?”
云戌皱了皱眉,疑惑道:“言情是什么?梁浩宸又是谁?”
兰华可不喜欢总是研创“新词”或授业解惑,稍稍一顿后便带开了话题:“你喜欢看什么书?”
“……你觉得呢?”
兰华想了想,道:“你虽是男子,不过平时我们聊天也多谈及战事,你用的词比我专精生僻得多,最近我看了几本兵书,倒是解了些惑。所以我猜,你就喜欢看这个吧?”
兰华挥了挥手中的书,只见云戌果然点了点头,从横栏上蹦了下来。
“你觉得男子不该看兵书吗?”
兰华可没有性别歧视,虽然上辈子身处的社会多多少少也算是歧视过她……
“倒不是。只是你们这儿……不,我是说时下像你这样的男子毕竟不多,即便是女子也鲜少有人弃笔从戎抛文投武,何况是让男子出来上阵杀敌抛头露面。不过,无论外敌还是内贼,保家卫国该是每个百姓的责任,而这个责任,应该是没有男女之分的。”
兰华以前没经历过战事也没空关心国家大事,但于生活方面却有着比常人更多的体会。虽然家有大小之分,但同样作为家庭的一员,道理却总是共通的。兰华只是按照自己的经历说出了对家的看法,而在她认真回答的时候,却不知云戌正看着她,慢慢地露出了暖暖的笑意。
“所以,别说男子该不该看兵书,就是亲上战场也是应该的。”
“是,我也这么想。”云戌收回了看着兰华的眼神,抬头将视线投向了苍蓝的远处,“……如果世上多些你这样的女子就好了。”
“呵呵,要真是那样可就糟了。”要是都穿了,那才真是不可想象的灾难啊……
“你是昊绫皇女,以前也读过很多兵书吧?”
兰华一愣,立马开始杜撰:“也没有。虽然以前是太女,不过一来昊绫正是太平盛世,二来我自己对兵法也不感兴趣,所以除了母皇指点的部分外自己并没有过多涉猎。”
若萧简胭泉下有知,想必只想掘土而出掐死这完全歪曲了事实的女子吧。
只可惜,兰华这谎绉得不好,可糊弄云戌却是绰绰有余了。
“哦,我那还有几本兵书,明天我给你带来好了。”
“真的吗?那可真是多谢了。对了,那个……”兰华扫了一眼手中书本,抬头道,“我有问题可以向你请教么?”
“请教不敢,你尽管问,只要我知道一定告诉你。”
那是最好不过了……兰华点了点头,一把翻开书页,急声道:“其实我正好有一处不懂。”
云戌一愣,不由闷笑出声:“我来时见你看得悠然自得,原来都是装的啊。”
“无处请教,我又何必摆苦脸给自己看呢。”
兰华答完,两人都忍不住一齐笑了出来。
云戌走到兰华身边,俯下身来探头便往书上看了过去:“哪里不懂?”
甜甜的,淡淡的……那是……菊花的香味……兰华一愣,不由微微退开了些。
“这里,”兰华定下心来伸指指向书上一排小字,道,“‘彼或远来,粮饷不绝,皆不可与战。宜坚壁持久以敝之,则敌可破。法曰:不战在我。’”
云戌看罢点了点头,道:“战事中有许多不宜应战的情况,譬如敌众我寡、敌强我弱以及兵势不利等。若敌军粮饷充足,我军也不应同敌交战。最好长期固守营地,等敌军势去,再一举击破。”
“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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