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到脖子上摸了半晌,牵着一根黑色的线,拉出了个透明的坠饰。
这是当初在鸿鹄亭里,简胭用一篇盗版《兰亭集序》换来的额外奖品。那时简胭曾在回府后仔细研究过这个挂饰,并惊讶地发现这东西竟然是用玻璃制成的。此时的这个时代是没有玻璃的,虽然已经有了铁器,但是在贵重玉石方面,却只有玉和琉璃而已。而且这个坠饰设计很漂亮,很……现代,所以简胭心里喜欢,便将它做成了项链,一直随身带着。
这坠饰的玻璃部分里绘有一幅画,简胭曾借着烛光看过,却发现烛光透过玻璃竟然能够成像。如果简胭没记错,那映射出的图案,正和这石门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取下链坠对着石门,慢慢调整角度,只见阳光投射到玻璃上,又从另外一面射出,映射在石门上,慢慢呈现出一个图形。
南煌若和绿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随着图案的成型而愈发露出震惊的表情。
那图形,果然就是这幅图!
微微调整,使映射出的图形与石门上的图案重合,只听隆隆几声轰响,石门开始缓缓移动。
南煌若和绿蔻早已惊不能语,而简胭却握着手中坠饰,重重舒了一口气——果然是魔石!如此看来,这梁浩宸和那鸿鹄亭创始人必有关联,而且……他必是现代人无疑!
从石门进入,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待穿过一片亮光,三人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折李山庄。
一片茫茫白草,一泓清澈山泉,一架紫竹小桥,一座雅致竹屋。草拥着水,水环着屋,屋前摆了一方石制桌椅,桌上摊着一副胜负未知的残局,旁边是一棵不知名的树,开满了白色和粉色的花,风一吹,有花瓣落下,入水的随水而去,而落在桌上的,就成了局里天降的卒,不知帮了哪方胜负。
两匹白狼追着落花奔跑嬉戏起来,毛绒绒地滚落到一片白草之中,几乎就要隐去了身形。
“庄里招呼不周怠慢了,三位这边请。”
一把清亮的女音响起,勾回了三人早随花而去的魂。简胭回神,只觉得这女子的声音也有几分耳熟,定睛看去,竟是当初峭寒楼文论时主持的黄衣女子!
“你是……”
“在下黄意秋,见过王爷,四皇子,绿蔻姑娘。”
三人一齐愣了愣,南煌若道:“你如何认识我?……我们此番前来寻梁先生是为请他出山救人,不知可否代为引荐。”
只见黄意秋似乎并不意外他们三人来意,微微一笑,道:“实不相瞒,其实梁公子携三位夫人出游,半载内估计是不会回庄的。”
简胭一怔,只觉眼前天旋地转,竟险些站不稳跌倒。
“王爷莫急,虽然梁公子不在,可庄内自有高人作客。我家先生等三位已久,请随我来吧。”
虽不知黄意秋口中所谓何人,但既已看到一线希望,简胭自是忙不迭得跟了上去。
第十二章 折李寻梁幸有仙(下)
“未寒,你们怎么这么慢!”
无星高兴地捧着糕点迎上前来,却着实将这边三人吓了个不轻。
“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们走后大约一个时辰那位黄姑娘就下山来迎我们了。”
简胭一愣,这是个什么状况?!
只见一旁屋帘撩起,出来的人竟然是红豆!
“主子!你们是迷路了么?怎么这么晚才来!”
想到自己在外头艰难跋涉,这些人却在这里有吃有喝有聊头,简胭不由冷脸:“究竟怎么回事!”
黄意秋走上前来,笑道:“王爷莫恼,这也是先生的意思。先生说王爷既要到此求医,就须得经历些考验,不过先生算到王爷也能顺利抵达,那么既然君公子的伤不容耽搁,就干脆让意秋先接了君公子他们上来。”
把结果提到过程之前?!这算是个什么道理?!难不成还是超前消费?!
简胭气急,却愣是半分辩驳不得,一边在心里咒骂那“先生”,一边闷声道:“那九音怎样了?你家先生可能治?”
黄意秋轻轻点头,一边引着众人往内屋走去,一边带着些仰慕和憧憬地笑道:“当然,这世上没有先生办不到的事。”
简胭正愣着理解黄意秋话里的意思,却只听一把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只让人觉得有如三月春风拂面般感觉的声音笑着入耳:“秋儿,我迟早要让你害得下不了台。”
众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虽看不见面目,却让人整个身心都莫名感到了惬意的人。那人坐在紫竹椅上,手里端着紫砂的茶杯,他一袭轻纱白衣,腰间垂着极美的金色丝带,长发如瀑,笔直柔顺得让人有想伸手去抚的冲动。他带着一张纯银的半面面具,只露出白瓷般的肤和如含朱丹似的唇。
从他的身形、外貌以及声音来看,简胭觉得此人最多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书生,但若从他的气质、语气和举止来看,倒像是个仙风道骨满面白髯的神仙。
简胭正色上前行了个礼:“在下萧简胭,请先生救我夫君一命,在下必生当结草死当衔环。”
“哦?”只听那人悠悠笑了一声,道,“那你打算以谁之名生,以谁之身死啊?”
简胭一震,惊讶地看向眼前男子——他,全都知道!
颇显妖媚地轻笑一声,那人站起身来:“好没意思。”
简胭一急,双膝铿然落地:“先生大恩,兰华无以为报,若是先生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只要能救九音,我什么都愿意做!”
“哦,什么都愿意么?”
“是!什么都愿意!”
“……”只听那人似乎是又坐了回来,沉默了半晌,用一种说不出的飘渺语气道,“那我救他,然后送你回中国怎么样?这于我可是卖一赔一的亏本买卖。”
一时间,整个屋内鸦雀无声。
简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听到的——中国?他说让她回中国?他……有能力让她回中国!
然而若是早几个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可是如今她却犹豫了,沉默了。
她……真的能走吗?
不同于简胭因困惑而沉默,此时其他人同样安静着,但那只是因为他们听不懂,听不懂这个已经被眼前两人说白了的秘密。
她的秘密,一个足以和君九音的生命相提并论的秘密,她说出来了,可他们却听不懂……
“呵……沐家小子的那个笨法子还能替小九续着七日的命,这七日,你好好考虑吧。”
言罢,那书生站起身来,就这么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她能救九音,只要她一句话……可是,她真的能吗?
坐在九音床边,轻抚那张依然没有血色的脸,一滴泪轻轻落下,落在九音脸上,仿佛成了他的泪。
他成了她的夫,他怀了她的孩子,她已经决定要一辈子护着他们,可是现在却有人说,他可以不用死,她也可以回现代了。
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仅救了他,还能解脱了她,这是一个于她而言怎么说都是占尽便宜的法子,她需要做的,只是割舍一些虚无没有实体的东西——感情,或是记忆。
他们对她的感情,她对他们的感情,彼此付出的心力、经历的过往,一同共享的生命,时间。勿需以鲜血为代价,只是割舍一些感情,就可以救他,解脱她。
可是此时,这心里的抗拒是什么,这痛惜,这不甘,又是什么?
她明明才到这里一年,一年而已,能有多少感情?不过是个颠鸾倒凤的女尊世界,不过是个封建迷信的落后年代,她本不是这世间人,她没有义务做这个王爷,更没有责任负担一群男人的感情。寒溪已经让她恨了自己一次,如今她能帮九音了,何况这条件开得太好,只要遂了自己夙愿就可以救一条,不,是两条性命,谁会拒绝?谁会放弃?
她又不是傻子,又不是傻子!
可是看着那张仿佛沉入永眠的脸,她却忍不住落泪。回去了,便看不到这张脸了吧……倾身在那苍白的唇上一吻,她笑,若是回去了,就吻不到这个人了吧……
“寒溪,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
五天了,她如此沉默着已经五天了。
南煌若和无星看着简胭,食难下咽。
是什么样的秘密让她如此犹豫不定,是什么样的好处让她愿意放弃自己的夫,甚至自己的子?但若真是这般天大的好处,她为什么还犹豫?
“兰华……”
她还是看着自己的碗没有反应。
两个男子对视一眼,无星怯怯地放下筷子,扯了扯简胭的袖子。
“未寒……”
依然没有反应。
如此食之无味的饭,不吃也罢。满桌的人都沉默着,没有再动筷子。
“王爷,脸上的纱布可以拆了。”
黄意秋捧着药篮走进来,丝毫未被这屋子里僵硬的气氛影响,径直走上前去,力道并不算轻的摇了摇简胭。
“王爷,拆纱布了。”
简胭一愣回神,忙点头跟着黄意秋进了里屋。
一圈圈白纱拆落,简胭失神地发着呆,任由黄意秋在自己的脸上忙活,等拆完了纱布,黄意秋捧来一块镜子放到简胭手上,然后就告退离开了。
不知又沉默了多久,简胭拿起镜子,举到了自己眼前。
秀丽的眉,高挺的鼻,诱人的唇,还有双媚人的眼,眼前的女子被人称作“玉如胭”,可这如玉的脸上如今却多了一道刺眼的疤。新长出的嫩肉如伏在简胭脸上的一只虫,从左眼角一直滑落到左腮。这伤并没有想象中的丑陋,可是,却足以毁了这玉如胭。
伸手轻抚伤口,一种酥痒的感觉直击心底。动作忽然停止,简胭愣愣地看着脸上的疤,忽地流下泪来。
这难看的疤不就是她自己么?胆小,无能,卑微,丑陋,她一直鸵鸟地活在这个世界里,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不敢负起应负的责任,甚至连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都没有。
这身体已经烙上了她的疤,这身体已不是那“红颜不胜玉如胭”的萧简胭,她的心留在了这里,她的身体也重生到了这里,她的丈夫在这里,她的孩子也在这里,她还能去哪?还能回哪?
这世界,已经是她的家啊。
重重地将镜子扔在桌上,简胭起身风一般飞奔而出。
门前石桌边,黄意秋捧着一件纱衣站在那书生身边,出神地看他一脸沉迷地摆弄着桌上的棋子。
简胭如一阵风般落在那人身边,静静站着,没有动,也没有吭声。
“看来你想好了。”
白子落下,纤细美丽的手指微微并拢收回,那人撩了撩长发,回转过身来。黄意秋忙上得前去,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纱衣披在了他身上。
“是,我想好了。”
南煌若和无星此时也跟了出来,静静立在了一旁。那书生看两人一眼,回眼望着简胭,勾了勾唇:“那让我听听看你的选择吧。”
“我不回去。”
“是么。”那人笑笑,手靠在石桌上支着脸,唇角的笑意美得不像话,“这份感情和回忆就这么重要?”
“……是……想必你也听过那里的一句俗话,‘人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却并不是为了吃饭’……”
“那又如何?”
“至少对我而言,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时拥有的感情,积累的回忆。”
“答得不错,还有呢?”
简胭顿了顿,低头苦笑:“我若走了,寒溪会伤心,九音会伤心,他们……”瞥一眼一步之差落在自己身后的二人,简胭摇了摇头,“我自己,也会伤心……”
“这无妨,消除你们彼此的记忆就行了。”
简胭愣了愣,这人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么……
然心中虽惊,简胭还是加重了语气看着那书生决绝道:“不,就算你能消除我在这里的记忆,你也不能填补我在这里度过的时间。也许你能,但是,你没有资格!”
只见那人一顿,忽然放声笑了起来:“没有资格?呵呵……哈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没有资格。”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9_19662/365432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