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回床上装死，过着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颓废日子。

    他户头里是有点钱，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而且吃半年也就差不多了，毕竟他现在是无业游民，连个固定的落脚处都没有。

    伤春悲秋，口袋里也要有点钱……

    李大伟简单地整理了下，刮了胡子，头发最长的部份已经碰到肩膀，发腊抓不起来，只抓蓬后再束成小马尾，看起来还满有型的。

    套上血腥泰迪熊上衣，这是他最满意的作品，当初会画下这图案，就是心情郁卒到想把看得见的东西通通破坏掉的程度。

    还好他还有绘画可以寄情，失去再多东西，他至少还有一项技能跑不掉，别人也偷不走。

    除非他右手受伤……

    右手对男人很重要，对他更是重要再重要。李大伟摸着自己的右手，像哄孩子一样。「你可以要好好的，千万不能出事呀。」

    太好了，他还能苦中作乐。

    李大伟从行囊里翻出帆布袋，把钱包、存折扔进去，摸到手机，看着漆黑一片的营幕，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开机。

    「这年头，谁会找我？」他嗤笑了声，把手机扔回床铺上。

    他其实是怕开机了，唐仕泽连封消息都没有；有，他也很困扰。

    此刻的他还很脆弱，连小小的打击都禁不起，会倒的，他要把仅存的力气拿来生活，再慢慢地蓄满能量。

    还有爱人的勇气。

    人是脱离不了爱的，就算他受了两次重击，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爱情。

    无法否认他缺爱，不然也不会明知唐仕泽是个大坑还跌进去，只是他现在不敢爱，也没有勇气爱。

    走出旅馆，他随意找了家面店坐下，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进食的他，胃里忽然进了油腥，让他有点想吐。

    一碗面吃没几口，他就不动筷子了。身体不舒服，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滋味，不过后者要快点习惯，他要嘛不是一个人一辈子，就是一个人好一阵子。

    悲哀。

    李大伟叹口气，结帐后来到邮局，领了生活费跟住宿费，刷了下存簿，上面显示的余额让他眉毛抖了一下。

    没有收入不行呀，这两周花的钱都超过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了，果然住在唐仕泽家过太爽。

    李大伟胸口闷闷的，揉了几下才觉得舒服些。

    他默默地算起接下来的用度，一阵天旋地转。

    首先，他要找个地方落脚，如果他要继续经营网拍，雅房空间是不够的，一定要套房，押金加第一个月租金算两万好了，他还要买计算机，如果房东没有附网络，也是一笔开销。

    他还要进货，买原料，再过阵子也要买车……

    糟糕，他有点后悔把东西留在唐仕泽家里了，装什么帅啊？他又不是吸空气就会饱的人，以他的体格再瘦下去就要送医了好吗？

    眼下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先租屋，然后找份收入稳定的工作，再慢慢拓展副业，有先前经验辅助，重新出发应该事半功倍，只是加油站站长跟员工因为他的性向所投射过来的眼光，让他有点不太敢面对人群。

    同性恋又不是过街老鼠，还是带鼠疫的那种，滥交是看人，又不是看性向，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些不公？

    算了，人生本来就不公平。

    李大伟吁了口浊气。他还有一个礼拜的时间可以看房子，如果要摆夜市的话，他还不能住太远。

    以前摆的夜市他不敢去了，怕前任，也怕唐仕泽，更怕他自己有所期待。

    以唐仕泽的个性，可怜他的机率很高，偏偏他不要他的可怜。

    往哪里去好呢？

    李大伟边走边思考，经过网咖门口，又折了回来。

    上网查查好了，顺便看一下卖场，很久没打理了，不晓得上面有没有事。

    「禁烟区还有计算机吗？」他询问店员，对方却盯着他看了很久，看的他浑身发毛。「你在看什么？」

    好像在看通缉犯一样，要不要拿悬赏单出来对呀！

    「没有啦，我看你衣服很特别，哪里买的？」店员讪笑地回道。

    「喔，这我自己画的。」

    「这么厉害？」店员惊讶了下，见李大伟但笑不语，也没有多问什么，就帮他开了台计算机。「一样三十二号。」

    一样？

    李大伟顿了下，但没有多想，找到计算机后，就先登入卖场看后台情况。

    店员见他专心一意，短时间应该不会看向柜台，就翻出唐仕泽留给他的电话，拨通号码。

    「喂，唐警官吗？」店员讲话非常小声，其实网咖里声音吵杂，他根本不需要压低声音。「我是胜利网咖的店员，你上次要我留意的那个人，穿血腥泰迪熊衣服的，他又过来了。」

    「真的？」店员讲话的声音太小，背景又很吵，唐仕泽听得很辛苦，不过关键字没有遗漏，一听到有李大伟的消息，他整个人振奋了。「你帮我把人留住，我马上过去。」

    总算有李大伟的消息了！

    唐仕泽紧握手机，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我们谈谈好吗？

    李大伟的基因里有隐性滥好人，多拜托他两次就会动摇了。

    本来预计要用一周时间找房子再找工作的计划，因为临时接了个彩绘的案子而延宕下来。

    他原先看的地方离他投宿的旅馆，搭公交车单程就得花近一小时的距离，他花了两天联络房东想看房子，不知为何是他太倒霉还是网络讯息没更新，问到的都是房子租出去了，只好在附近的电线杆、布告栏发掘其他租屋讯息。

    看来看去，都没有满意的，不是太贵，就是太巷子底，对于现在靠公交车跟双腿交通的他来说，赶上班跟摆摊绝对是硬仗跟酷刑。

    一无所获，他只好认命回来彩绘安全帽，快点完工交件，他好全心全意奔向前程。

    按照讨论的内容画好安全帽，照相留底后，李大伟拨了通电话给赖小姐，联络取件。

    没有计算机，他无法事先传照片给对方看，以往都会先出草图，给客人确认过后再下笔，免得事后纠纷说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只希望他这次的作品有达到对方的基本要求。

    他跟对方约好下午三点在北区车站附近的麦当劳面交，仅剩的时间还够他悠闲地吃顿午餐，再慢悠悠地搭公交车到北区。

    眼看有进项的他心情难得晴朗，一路哼着歌踏进麦当劳，还没拿出手机跟买家说他到了，就先见到守株待兔的唐仕泽，吓得他差点把安全帽甩在地上。

    靠北，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李大伟像看到鬼一样，马上转身想夺门而出，却被唐仕泽一把拍到玻璃门上截断去路，他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不能思考。

    「大伟……」见到了人，唐仕泽心情激动，只是没有显露在脸上，不过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语调没什么底气。

    李大伟斜眼。「说过了不要叫我大伟！」

    「david。」唐仕泽笑了，像听到久违又令人怀念的事情。「我终于找到你了。」

    李大伟动了动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找我做什么……我走了，你不是很轻松吗？」

    「不轻松。」唐仕泽想也不想就反驳。「没有你，日子一点也不轻松。是我错了，回来好吗？」

    李大伟才刚开口，就发现一楼的人都往他们这里看过来，包括店员。他煞白了脸，推了唐仕泽一把。

    「只是不租你的房子，干嘛讲得那么暧昧！」

    唐仕泽发现他手抖的厉害，想起他经历的事，会害怕别人的眼光是必然的。

    「我只是顺着你的话说，没别的意思。」他笑着收回手，退了一步。「你不是来这里吃东西的吗？没必要见到我就走吧？」

    「你才来这里吃东西。」李大伟故作无事，找了张偏僻的空桌坐下，只有他自己知道周遭的空气有多稀薄。

    唐仕泽坐到他面前，李大伟不好开口赶他，怕引起旁人注意，只好视而不见，拨了通电话给赖小姐，结果铃声就在他隔壁桌响了起来。

    「……」李大伟一度无语，刚才那画面，有眼睛的人都瞧见了吧？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隔壁桌双眼并发奇怪光芒的两名女孩子，李大伟的背脊都凉了。

    「请问……你就是david吗？」

    李大伟的网名同样是david，他点点头，对方就更兴奋了。

    「我就是跟你买安全帽的米妮。」对方璨笑，连忙拿出钱包，数了数钞票，递给李大伟。「这是谈好的费用，谢谢你破例帮我接件。」

    「幸好没有耽误到妳的时间。」李大伟收下钱后，马上把安全帽拿出来。

    只是要是全罩的安全帽都会附黑色收纳袋，包括那个收纳袋都有他亲笔彩绘，赖小姐还没看到成品，光是收纳袋就让她爱不释手了。

    「我之前都在网咖上网，没办法随时传草稿给妳核对，希望跟妳预期的不会相差太远。」相较于他们这些艺术创作者的付出，收费是低廉了点，但在还不太愿意为艺术买单的台湾人眼中，他们是赚不少钱的。

    观念落差太大容易有纠纷，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处理纠纷了，偏偏他做十件好评都比不过一件不推，不好好应对又不行。

    而且人类很虚伪，明明不喜欢也不明讲，当着他的面说「ok」、「很好」、「我觉得不错呀」，回去却打了洋洋洒洒破千字的抱怨文攻讦他，他还得在底下自清装孙子，售后服务不够还得赔价。

    虽然次数不多，但是遇上一次就够呛了。

    李大伟心情很忐忑，亲眼看到经营了好一段时间的唐仕泽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要他宽心。

    这举动都落入了隔壁女孩子的眼里，李大伟不懂为什么她们的眼神变得更亮更锐利了。

    米妮拿出收纳袋里的安全帽，跟她同伴各自惊呼了一声。

    「好漂亮！天呀，比我想得还精美耶！david，谢谢你！」

    「妳真的喜欢吗？」她们的反应不假，可是李大伟还是紧张。

    「当然！我男朋友一定高兴死。你还记得你画过一组绘本安全帽吧？那时候我男友申请游学团，要北上面试，结果没跟到，被学弟买走，你不知道他有多干。」

    「呃……」女孩子讲这话好吗？李大伟都冒汗了。「妳喜欢就好。」

    「我当然喜欢！希望你快点重开卖场，我发现你卖的男装也好好看，很适合我男友！」可惜她发现的时候卖场已经全面退款了。

    「谢谢，我尽量。」他下一步还没跨出去呢。

    唐仕泽见他神色落寞，也跟着难过了起来。

    「那个……」米妮犹豫着该不该开口，但是禁不起好奇心折磨，还是问了。「你们是一对吗？」

    李大伟瞪大双眼，又出现见鬼的表情。

    唐仕泽很想说「还不是」，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李大伟来说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而是强大的心理负担，只好痴痴地看着他。

    「唐先生知道我要跟你面交，当天就打电话给我，希望我们确认时间跟地点后，可以通知他过来，他说你们之间有点误会，所以你离开了。」

    李大伟惊愕地看着唐仕泽，差点被他眼中的汪洋淹死。

    这是他的错觉吧？怎么会在唐仕泽的眼中看见爱意？不该是嫌弃还是恶心吗？就算他心情调适过来了，想把他当小狗继续养着，也该是同情或是怜悯吧？

    爱情什么的别开玩笑了！

    「其实我是想跟你说──」米妮抱着其中一顶安全帽，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像在听取切片报告的李大伟，说：「我支持你们！你们一定要加油！勇敢地go！」

    「蛤?!」李大伟很错愕。「妳刚刚讲的是中文吗？」

    「噗嗤。」唐仕泽笑了，果然要有李大伟在，他才能时刻感受开心。

    米妮也笑了，她轻咳一声。「就是我支持同志啦。」

    「……」李大伟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跟唐仕泽根本不是一对好吗？

    「谢谢。」唐仕泽笑着向米妮道谢。「我们会努力的。」

    你道谢个屁！你努力个屁！你是被夺舍了吧?!

    李大伟很想摇着唐仕泽的肩膀叫他醒醒！

    「既然把人找回来了，你们有什么误会快点说开吧，如果是世俗的眼光，连异性恋都不能完全自由的年代，同性本来就比较艰辛，不管怎么样，你们不是唯一一对，但是我希望你们会是幸福且圆满的一对。love   without   。爱本来就没有条件的。」米妮握拳，向下一拉。「加油！我跟我朋友都支持你们！」

    李大伟愣了好几秒锺，剎那鼻酸。「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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