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勉、变通……凡是考了的科目,科科都是甲等第一,每考完一科判分汇总,李久就眼看着温煦武将其他人甩得越来越远,连皇帝陛下都对他格外关注。
李久在欣慰之余,不由得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样厉害的人物,怎么会被他假装失忆骗过去呢?
要么是他对一切都有信心,故而不打算戳穿;又或者,是有人让他不要戳穿。
不想说破他的假装,是不是他在心底深处还有一分惦念?
抱着这样美好的假想,李久觉得未来风光无限啊,连枯燥乏味的公文也可爱了起来。
声势浩大的武举直到十二月中旬才落幕。最终结果要到上元过后才公布,不过名次如何,成绩如何,何去何从,大多人心里有数。温煦武是板上钉钉要去将学宫学几年后从军的人,前途一片光明,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李久并没有出面照顾他,暗地里也不曾帮什么。天资独厚到了温煦武这份上,李久再给他帮助就不是锦上添花,而是捧杀。
不过眼看快到了年关底下,李久数着日子,离最忙的时候还有几天空隙,干脆点了几个人,打着出城田猎的幌子,往安陵县看媳妇去了。
雪后的村庄像一幅水墨画卷一样明澈秀美。
李久沿河行了一段,白白的雪,黑黑的树,衬着黄骠马红羽氅十分鲜活,本就形容出众的李久看起来更如画中神仙一样。转过最后一个弯以前,李久还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照照,整整鬓发衣领,调整表情,务求完美无缺。
然而转过弯儿以后,李久就笑不出来了。
温余容家门口停着一辆简单的马车,一个中年汉子与一个十五六岁着男装的少女正在从车上搬东西,温余容在旁边撘手,不过温煦武总是抢在他前面把事做了。
经月不见,裹着兔皮袍子的温余容越发容光焕发,温煦武似乎又蹿高了一节,本就高大的少年愈发显得魁梧。
而那少女身着绛红色男式圆领袍,下穿黑白间色的裤子,头发梳成光溜溜的一个圆髻,扎一根通红的丝绦发带,略显深邃的面孔毫不遮掩地显露人前。看起来是个爽朗人,对着温余容言笑晏晏时似乎又有些羞涩的模样。
李久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这女子家里该不会看上了温余容吧!究竟是哪里来的妖怪,竟敢和他抢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久气势汹汹地杀将过去,那少女和大汉早看见他们了,因温余容和温煦武没有什么表示,他们以为是朋友,忽然李久变了脸色,凶神恶煞地杀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好手,少女和大汉又以为是寻事的,瞬间少女提剑在手,大汉手里也多了把明晃晃的弯刀。
温余容见势不妙,打着手势让煦武解释了一下,主动迎上前来,李久哪里还看得见别人,立马将脸色换做欢喜,远远的就跳下马来,一路狂奔到跟前,先把人抱住了,用力一按,再偷偷看那父女的脸色,只见大汉微露诧异,并无恼怒,那少女倒是有些酸涩的模样,却不必太在意。
李久大觉心安,道:“多日不见,卿向来可好?”
温余容暗暗踩他一脚,温煦武上前要将他哥救出来,鼓着眼睛道:“有事说事,干什么动手动脚!”
李久满脸委屈,不肯放开温余容的手,便死死抓着他,道:“我好容易得闲来陪卿——陪容——陪容兄,容兄弟却这样嫌弃我,我好生委屈。”
温煦武转过头去忍下翻涌的反胃之感,温余容也好不到哪去,也是翻着白眼哽脖子,李久不依不饶地挽上了胳膊,道:“这两位是?我以前没见过,若是你们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了。”
温煦武盯了他不规矩的手一眼,到底这不是闹翻的场合,李久虽黏糊他哥,却从无强迫之意,也不做害人之事,就是烦了点,此时又是武举出结果的节骨眼上,若武举不成,他可拿什么护着他哥一辈子呢?于是温煦武便只能边设法插进去分开他们边极不情愿地说道:“这是卫伯和卫伯的女儿三姐。卫伯自家经营马场,我的那匹乌云就是卫伯的马场供的。”又与卫家父女道:“这是……我哥以前的东家,李大公子。”
卫伯和三姐真信了他才有鬼,不过他不说破,卫家父女也不会穷根究底,当下见了礼,卫伯父女取了礼物,一行人进了院子,侍卫们留下三个跟着李久,剩下的都各自散了。
进得门来,李久先将府里带出来的糕点干果攒盒放下,挑出口碑最好的几种摆在温余容跟前。一瞬间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温余容身上,温余容深吸一口气,含笑摇头。
李久失落地收回手,将攒盒交给侍卫放到一旁,又送上第二份礼物——一盆越冬的芍药。温余容仍然微微笑着,点点头,温煦武就把花搬到暖暖的内室去了。
李久如何没发现温余容笑得敷衍,又送上第三份礼物——秋猎的收获,山鸡野鸭羊狐兔,有硝好的皮子,也有风干熏干的肉,也有活的,足可让他们过个肥年了。这却是很不错的,温余容扫了一眼礼单,里头很有些东西能给温煦武补补身体,便笑纳了。这次他笑得真心实意,李久也算摸到了一些门路。
让温余容笑了一笑,李久才有闲情逸致打量那卫家父女两个。卫伯面带风霜,笑容和蔼,手上的茧子出卖了他的功夫可能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卫三姐修眉俊目,英气勃发,筋骨挺拔,身形矫健,周身的气质确与寻常女子不同,见之难忘。
李久问道:“未知卫伯的马场是哪一处?我看着外头挽车的五花马好个精神气。”
第22章 闲话
卫伯父女两个最骄傲的正是自家马场出产的好马,李久来时他们就注意到李久的那几匹良驹,被良驹的主人夸马好,比不懂相马的人奉承要动听得多。卫伯年长沉稳,尚能沉住气,卫三姐则将欢喜之情挂在脸上,道:“李公子谬赞了,李公子的良驹也堪称千里马。”
温煦武撇撇嘴,道:“又不是他凭本事选的。”
卫三笑道:“你的乌云也不是你挑的呀。”
“你也没这样夸我呀。”温煦武嘟哝一声,和李久介绍道:“这是吉云马场的卫场主。”
李久忙道:“向者闻说吉云马场之主历数年艰辛,于大宛搜得良品,辟桃林之塞,良驹可以千计,年年以良驹援军,吾等深以为敬,未料想,竟得见真容。”
卫伯脸皮很薄,李久的话恰恰说中了他最得意的三件事:千辛万苦地找到良种大宛马、一手一足建起马场、每年两百匹好马供应军队,于是他迅速脸红起来,并且瞬间将李久引为知己。
李久找准了卫伯的死穴,瞬间就套上了关系,而温煦武和卫三姐就他的那匹乌云踏雪展开了细腻的讨论,温余容难得轻松一阵,他关照着每个人的茶水,盯着灶里的火炭,时不时补上一些零嘴,就像最普通的人家的主人……的妻子一样。
受到温余容端茶递水照顾的三个侍卫被李久的余光飞得寒毛都要掉光了。
从卫伯那里套出消息,得知卫三姐和温煦武因为挑马认识,卫伯对温余容很满意不过由于户婚律的限制他没有别的想法,后来他倒是很想把小女儿六娘许给温煦武,可是温煦武明显把六娘当妹妹看,反而三姐和温煦武的脾气合得来,是以卫伯也很惆怅,三姐比温煦武大两岁,并不是很合适的年纪。
李久从卫伯的只言片语中脑补完了整个故事,终于放下心来,有了继续黏糊自家心上人的闲情逸致,顺便还能用眼神将那三个敢让温余容端茶给他们的侍卫威胁一番,不过他的威胁很快就被温余容镇压了。
温余容镇压了李久的所有小动作之后,温煦武和三姐已经兴致勃勃地商量好了出去溜溜马,温余容当然不会反对,自武举开始以来,乌云在家憋了好几天,这些日子温煦武在老老实实地帮他收拾打理准备过年,温煦武就和他的马一样憋闷着。温余容劝过他,叫他出去走走,不过温煦武自己不愿意,温余容也没法子。现在他做这个打算,那当然是不错的。
少年仔就该活蹦乱跳的才对。
三姐自己的坐骑照夜白也只是稍稍活动了一番,很可以一起跑一跑,她也想看看乌云踏雪最近的状态如何,便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她爹,她爹咳嗽一声,道:“去罢——我也跟着去看看。”
温煦武长了张过分风流倜傥的脸,卫伯实在不放心自家宝贝女儿跟他出去。
李久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卫伯自己没骑马来,驾车的马并非真正的好马,李久贡献了自己的坐骑,还十分诚恳地说“烦请场主给掌眼看看要如何伺候”,卫伯满口答应下来,李久打发了碍事的人还得了感激和养马意见,简直不能更划算。
目送卫伯父女和温煦武出门,李久迅速拉着温余容去了卧室,他用力之大,甚至让温余容险些直接撞在他背上。
“容容容容,我想死你了。”李久顺势拉他靠近,不管他的不情愿直接抱住了人,脑袋一埋死都不肯松开,“真的好想你啊!你给我的信上从来都只有一个字!一个字啊!”
温余容拍拍他的背,想方设法想挣开他,未果,他空不出手来比划,就连自己的意思也无法表达,只能任由李久抱够了为止。
问题在于李久知道什么叫“够了”吗?
如果不是温余容的身体越绷越紧几乎到了发抖的程度,李久怎么可能放开他。
“你真是个心冷情冷的人。”
温余容正想讽刺一番,只听李久接着道:“对你好你也不要,人怎么能对自己这样狠。”
温余容没理会他这茬,而是问他:“你来做什么?”
“哦,主要是看看你缺不缺什么。野味打了很多,底下庄子也孝敬了不少,我都给你送来了。今年冬天挺冷,我一个人没趣,准备在你这吃吃喝喝地过冬,是以先把房钱饭钱给你送来。你用的炭不好,熏嗓子,我带了银霜炭来,那个没味儿,对你身体好一些,还有些香料、香囊之类的东西,熏熏被子也好,再有几件皮子衣服,你试试看,我怕尺寸不对……”
“多谢。有劳。但是我用——”
“即使用不上,这也是我的心意。”李久怜爱地抚摸他的面颊,被他躲开了,“我只想对你好,你便是不接受,也不能阻止我。”
见温余容无言以对,李久继续说道:“就算不为自己,也为煦武想想。煦武考得很好,将来一定是出将入相的人物。可是地位高,家底薄,你要如何平衡呢?他的路会很难走。不如就让我护着你们两个,你只管受着就是。”
“自古来,出生寒门的良将贤相数不胜数,难道个个都要人护着?煦武的本事、心胸在那里放着,他一定能过得很好,我也不需要你这样对待。你是再高傲不过的人,不必如此放低自己。你给的,我回报不了;你想要的,我也给不起。渗得慌。”
“我不图你回报,也不求你给我什么。只要你让我疼你就好。”
温余容移开眼:“又说笑。”
“日久见人心,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你总会信我的。”李久无法忽略浓浓的挫败感,不过想到温余容没有戳穿他的谎言,他又有了一些底气。
两人沉默许久,李久觉得无话对坐实在有些尴尬,便道:“对了,煦武是个好孩子,他的将来……我是说婚事,你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第23章 吃醋?到底谁吃醋?
对温煦武的婚事,温余容有过很多想法,不过彻底想通自己是弟弟的累赘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这些想法都吃回去了。
“没有。”
“我看卫家的女孩子就不错。”
温余容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抬起:“今天,你就打听了卫家的姑娘?”
李久将脖子梗得老长,笑道:“你吃醋了。”
温余容忍了好久才忍住把他当球拍的冲动,只用意味不明的眼神多看了他两眼。
李久道:“我只是说笑而已。”
“终身大事,不能儿戏。”温余容希望他弟弟能娶一个好女孩做妻子,李久这话题倒也找得不差,他稍稍停滞了一会儿,继续比划:“不过,我也觉得卫家的姑娘很好。可是,好像煦武不这么觉得。”
李久怪叫一声,扑过去按倒他:“你竟然会注意别人!就算是弟媳也不行!!不对,因为是弟媳,更加不行!!!你眼里只能有我!!!!”
温余容被他挠得咧嘴直笑,不得不缩起身子躲闪他的动作。在李久有意无意的拨弄下,他整齐干净的衣服很快就变得十分凌乱,束发的发簪也被打落,梳得严严整整的发髻瞬间像水银泻地一样松散地摊开。
李久的动作顿了一顿。
温余容生得好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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