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自称澹台无非的男人又低低笑了起来,垂在两侧的银发随着他的笑声轻轻摇动着,恍若一泻而下的银色水流,“那请陛下,亲自来拿吧。”
见他仍是半跪着毫无动作,苏薄红正欲发作,却见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将散下长及脚踝的银发握住束起,然后撩起长袍一角,露出不曾着鞋的莹白的足,纤细修长,弧度极为优美。
不过苏薄红可不是懂得欣赏的人,起码现在不是。
她不过是想看看,这人还能玩出什么把戏。
长袍被拉到更上面的位置,笔直的小腿也暴露在了微凉的空气中,浮着淡淡的一层荧光。
苏薄红的耐心终于用尽,上前抓住他仍自动作着的手,“你究竟想干什么?”
“给陛下造化之钥啊。”澹台无非侧过头浅浅一笑,春冰消逝,白雪初融,一江流水全化作了盈盈碧波,竟似耀得令人睁不开眼。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苏薄红这才看到那泛上一层浅色绯红的腿上,脚踝的部分,正自套着一个玉环。
如脂而温润,如雪般白皙透彻,套在他的足上,却似与皮肤的颜色几乎分不出来。其间缠绕着丝丝红纹,又在这份清绝的美上,增添了几分妖异感觉。
“造化之钥?”目光落在那与男人素足浑然一体的玉环上,苏薄红扬眉。
“陛下若是想要……便请。”澹台无非半靠在冰棺上,笑容里带着三分慵懒,掩在大袖里的手往苏薄红面前一递,却是一把小小的玉鞘银刀躺在掌心,“造化之钥自我出生始,便已套在足上,若非如此,无法取下呢。”
“是么。”苏薄红答得淡淡的,将银刀接了过来,一时间看不清她眸中神色,“却也不必了。”
“丁”的一声脆响,银刀坠地。
澹台无非浅金色的眸中,一丝异样情绪一闪而过。
女子的手掌带着些许暖意贴上男人□在衣摆外洁白无瑕的足,内力微吐,那玉环便应声断裂成两截,内中一把墨晶钥匙掉了出来,与白色晶石地面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随着玉环的离体,澹台无非的身子一颤,几乎是跌坐在地上,重新掩下的衣摆盖去了失去玉环后无力的脚踝,只是双眸还是含笑定定地看着苏薄红不放,语声中带了微喘:“你既已拿到造化之钥,便出去罢。”
他转变太过急剧的态度反而让苏薄红心生疑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方才看四处封闭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已开了一道暗门,黑黝黝地不知通往何方。
略一思索,她已有了决定。
该弄清楚的,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为何唤我‘陛下’?”将墨晶钥匙收在掌中,苏薄红却不急着离开,反是问道。
澹台无非似是怔了怔,片刻才大笑起来,直笑得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才喘息着答道:“陛下,便是青帝陛下啊。”
“你是——”退了半步,苏薄红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他们叫我,万圣尊师。”澹台无非伸指在冰棺的莲花纹路上细细描绘着,那些细小的裂纹在他手指经过的瞬间全被修复,“不过,似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只道他不过是居于这凌云雪山之中性情怪异的隐居者,苏薄红万万不曾料到,他竟是自己强行进入的这座大墓的主人——西华族的万圣尊师!
澹台无非将她的反应统统收入眸中,最后还是付之一笑:“很惊讶么。当年我便道他日再见之时,你眼中可还有我,如今见来,终究还是一语成谶。”
他话音刚落,覆满白晶的地面突然微微地震动,澹台无非敛去脸上笑意,想要支持着站起身来,几次努力却都失败,沉下颜色来向着苏薄红道:“凌云雪山全由造化之钥之力维持,已不能支撑多久,你快走吧。”
本该毫不犹豫决断的苏薄红却不知为何,在触及他眼角眉梢的那一抹倦淡后,竟迈不出步子去。
“你呢?”砂石已从头顶的砖缝间纷扬而下,几乎模糊了眼前另外一人的身影,只是女子的眼睛,却瞬也不瞬。
“强求而来,不过终是逆天,这报应,我已得了,自领业报亦是当然。”他依靠在冰棺上,浅色金眸半闭,似乎极是疲惫,“你快去罢。”
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一股怒气,几步上前抓住澹台无非的搭在棺沿的手臂,硬生生把他扯到自己怀中,“跟我走。”
察觉到男人些许的抗拒,这才发现之前保护着他身体的丰沛内气已不知去往何处,就连自己抓在他臂上那一点透体而入的真气似乎也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外,苏薄红正要说些什么,却听一声闷响,原来是一块巨石砸开了房室顶部,正落在冰棺之上,将本已支离破碎的冰棺砸成形状不辨的碎片。
看来不快点离开真的不行了。
“我不能离开。”挣开苏薄红的掌握,澹台无非足不沾地,飘然退开尺余,身后一片飞沙走石混乱地落下,甚至有几块小石子弹上他的肩头。
只是站立之时,脚步却是一个踉跄。
本已所剩无几的法力,自是不足以将面前似乎毫无要走意愿的女子送到安全处的能力。
狠心闭上眼睛不再看她,他如今该忏悔的,是当年的不甘,奢求前生之缘今世再续,满心都被执念占满,实则如今看来,都不过如同稚子的玩笑一般天真可笑。
错过的便是错过了,如何能够再来呢。
眼前前生种种慢慢流淌而过,一颦一笑仍有如昨日,只是,往事终不可追。
终不可追。
他的顿悟,迟来了百年。
一串串经文自唇边逸出,试图将满心的不甘冲淡,既是天注定的结局,虽然晚了些,还是让他来承受吧……
“喂。”苏薄红的声音在身前近处冷冷响起,然后澹台无非只觉身上一轻,已被她用近乎粗暴的姿势负在了背上,“你以为这么胡言乱语一通打乱我的生活之后你就可以全身而退么,真是天真啊,我的国师。”
她语中的称呼让男人不由地身子一震,这……
正是百年前青帝对她御下唯一男臣,后来被西华人尊为万圣尊师的男人的称呼。
ˇ片云天共远(七)ˇ
等苏薄红背着人从暗道跨出时,那座隐在凌云雪山之内的、也不知当年耗尽几多人力修建而成的大墓,倒塌。
连带着那些在山上累积了百年的冰雪也一泄而下,几成雪崩之势。
满耳都是轰隆隆的积雪崩落声,却不知为何,那一声轻语不曾被掩盖。
“把造化之钥给我。”被她负在背上的澹台无非如是说。
明知自己完全不相信他的那一套说辞,只想要保证造化之钥的绝对有效才将他从墓中带出,听到这句话时,却不由自主地从袖中取出那小小的墨晶钥匙,塞进他冰凉的手中。
几丝银发被剧烈的山风拂起,掠上自己的脸颊,然后与自己的发缠在一处。
将造化之钥握在手心,低吟了几句咒文,漫天遍地躁动着的白雪山石,像是收到了什么绝对的命令一般,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重又开始落下的雪花,静静飘落的细小声响。
染上了些许温度的造化之钥被重新递回苏薄红手中,淡淡的莲花香气自上面渗透出来。
“与我一起进洞的人,如今在何处?”忽略心中骤起的一丝不自然的波动,苏薄红淡淡问道。
顿了片刻,澹台无非才道:“他们已到了山下安全处,你无需挂怀。”
在澹台无非的指点下,下山的路变得十分容易,而行至一处时,突然从雪地窜出的狼王几乎令苏薄红一惊。
“……雷狼?”澹台无非始终半闭的眸子睁大,挣扎着从苏薄红背上下来,几步走到狼王面前,伸手去抚它颈下的那一丛银色皮毛,一直在苏薄红面前表现的冷淡傲然的狼王,此时也像一只得到了主人爱抚的小狗一般,温顺地凑过头去任他抚摸,时不时还蹭蹭他的手心。
看这一人一狼其乐融融,苏薄红眉一扬,背手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只是这相似的画面,令澹台无非不由想起百年前同样的情景。
然,却是物是、人非。
白雪依旧,凌云山依旧,只是她已……不复记忆。
就连雷狼啊,也不是雷狼了。
“你是雷狼的第几代孙子啊……”被狼王在颈窝蹭得发痒,澹台无非轻道。
“你若不是想把它带下山,便莫要多留。”苏薄红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自是不能带它走的。
狼该生活的,便是这片广袤的雪山大地,若将它带入人群之间,就算是锦衣玉食,不过也只能做人的宠物,看主人颜色而活罢了。
“去吧,雷狼。”拍拍狼王的身子,澹台无非脸上的一丝笑意渐渐敛去。
是啊,狼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他却最终无法拒绝那人说出的每一个字。
什么都不想再管再问,就当是从上天处偷得的短暂时光,不若让她的容颜重新刻上自己的心,重温百年前的那一场醉梦。
在澹台无非身边留恋不去,还不停地摇晃着自己的大尾巴,狼王依依不舍。
无奈之下,澹台无非只得左手结印,轻轻按到狼王头顶,暂时封住了它行动的能力。
不耐地转过身正对上男人两指微屈,捏成一个莲花型的诀,按上狼王的样子,一时间苏薄红有些恍惚。
似乎在哪里看见过一般熟悉的场景。
重新伏上苏薄红的脊背,澹台无非沉默片刻,最终开口道:“你,还不曾说你的名字。”
并非容易问出口的一句话,这代表着,他愿意彻底地告别过去,忘记青帝,然后接受一个新的她。
“苏薄红。”回答的语气,虽冷,却似多了一种情绪。
“呵呵,好名字。”男人笑着,银色的发流泻在女子的背上,随着他的笑声轻轻淌出细碎流光。
没有回答,苏薄红只是任由他凑近她的颈,雪花一般微凉的气息一下下地袭在上面,莫名地抚平了她心中的些许担忧。
也许该信他的吧。
也相信他说的,他们都会无恙。
深吸了一口雪山中特有的清新气息,苏薄红举步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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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看见班颜那座猎人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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