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倒不是件坏事。
邵华可以不理会宋闵贤太子的身份,可是不能不承认的,他是叶青璃的兄长。宋家皇室人丁本就稀薄,而能够承认并且接纳她的亲人,只怕更是屈指可数。
虽然叶青璃对宋闵贤,或许是因为从未见过的原因,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血脉相通的感觉,可是邵华从小无父无母,知道孤独的滋味,此时倒是比她更要在意亲情。
该介绍的都介绍了,宋闵贤转向肖传:“你从洛城来,这几天,可有什么变故?父皇,如今身体如何?”
肖传忙道:“回太子,城中局势无变故。皇上的病情,也并无严重。只是……”
肖传说着,略有迟疑。楚向他认识不说,叶青璃和邵华,毕竟不知道宋闵贤可以对他们放心到什么程度。
宋闵贤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肖传,你是我的亲信,这些年来我为什么要找公主,你是知道的。邵公子是公主最亲近的人,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让他们知道的。”
其实宋闵贤如何愿意将邵华放进最亲近的人这一范围,可是他心里明镜一般。现在这时刻,对叶青璃来说,最放不下的,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不是自己,也不是公主这个位置,而是那个在最危险时刻陪着她的男人。
他若是想让叶青璃放开心怀,真心接纳他,他也必须将邵华视为自己人。对邵华的敌视和防范,只能让叶青璃对他越加疏远。
而邵华是不是真的可信,就连宋闵贤,也不得不赌上一回。祭司预言从不失准,而叶青璃,也就在这个即将新帝即位,局势动荡的时候被找了回来。这一切,很巧,谁又敢说,这不是老天的安排。
十八年流落民间,可能会发生任何事情,而叶青璃,没有在逃亡中死去,没有成为拖儿带女的庸俗民妇,没有任何的不堪。反而的,身边还有了这样一个让人不容小觑,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这一切的一切,让宋闵贤对自己的计划,更加笃定。
肖传听得宋闵贤出声,也就道:“虽然皇上的病情没有加重,可是太医这些天诊治,只怕是……只怕是拖不了多少日子了。”
宋闵贤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转向叶青璃:“凤儿,听楚向说,你曾跟着邵公子学习医术?”
叶青璃点了点头,然后又连忙摇头:“你不是想我替皇帝看病吧?我可不行啊……我只会些最简单的。”
这是开什么玩笑,皇帝该是个多么高高在上的人,他一定拥有最好的大夫,有最好的药材。连宫里的一群太医都束手无策,她又能做什么。
宋闵贤笑了笑:“我自然知道你只会皮毛,可是邵公子,他的医术,不是天下闻名吗?”
宋闵贤看了眼邵华,笑意盈盈。
邵华最声名在外的,就是他的医术。就算是传言多少有些夸张失实的地方,可总有三四分可以当真。
邵华眉头一皱:“太子的意思,是要我替皇上诊治?”
宋闵贤笑道:“治病救人乃是大夫的天职,何况父皇,也算是邵公子的岳父。想来邵公子,定会援手。”
不管怎么说,皇帝也是叶青璃的亲生父亲,就算没有养育情分,也是血脉至亲。何况还是皇帝,所以宋闵贤这么一问,也就是走个过场。
谁也没想到邵华竟然不答应。
而且是没有任何考虑的,宋闵贤话音一落,邵华便道:“恐怕要让太子失望了,邵某医术并没有传言中那般夸张,皇帝九五之尊,何等尊贵。何况皇宫之中,必有医术精良的太医,邵某不敢班门弄斧。”
叶青璃有些意外的看了眼邵华,他虽然并不喜欢夸张,却也绝不是个妄自菲薄的人。
而这话他虽然说得含蓄,可是意思却是明确。
他不愿意,不可能是欲拒还迎,不可能是借机抬高身价,而只能是最直接的表达,没有商量的不愿意。
这样明确的拒绝宋闵贤,一时肖传和楚向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宋闵贤倒是并没有生气,沉默了一下,道:“不知道邵公子,为什么不愿意替父皇医治……父皇如今病入膏肓,邵公子若是医治不了,自然不用担邵某责任。而若是可以医治,哪怕只是拖延时间或是使病情略有好转,那都是功劳一件。”
顿了顿,又道:“就算邵公子不在乎名利这样的东西,可是这恩情,父皇却是会算在凤儿身上的。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邵华目色更冷:“太子殿下,恕邵某直言,你觉得当今圣上,是个会在意恩情的人嘛?血脉亲情都可以不顾,恩情与他,又算是什么?”
叶青璃心中一凛,原来邵华在意的,是皇帝曾经想要杀她。一个曾经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宋闵贤也总算听明白,叹了一声,良久,道:“邵公子,不知可否与你单独谈谈?”
邵华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宋闵贤转向叶青璃,柔声道:“凤儿,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男人之间的谈话吗,连她都要避开?叶青璃无奈的点了点头,起身:“太子也早些休息。”
宋闵贤笑了笑:“楚向,送公主回帐。”
楚向应了声,起身站在帐篷门口候着。
肖传连忙道:“太子,属下也告退了,去安排明日路程事宜。”
宋闵贤点头许了,肖传也就向叶青璃行了礼,退了下去。
叶青璃往外走,路过邵华身边,邵华温和笑了笑:“先休息,我一会儿救回来。”
邵华的笑看在叶青璃眼里,只觉得无比的安心。应了,便掀了帘子出去。
帐外的夜色有些深了,寒风凛冽。楚向无声的略往前站了一步,挡住了肆虐的寒风,带着路,往叶青璃的帐子走。
难免有些尴尬,好在两个帐篷之间离得不远,没几步就到了,叶青璃抓着帘门,勉强笑道:“多谢楚将军,楚将军也早些休息吧。”
楚向神色黯然的点了点头,看在叶青璃钻进帐篷,忍不住喊道:“青璃……”
第180章 不退
楚向一向喊她青璃,而不是公主,这就证明他是有什么私事要说,自从那日将休书给她,楚向时她,便是十足的公事公办,恭敬顺服,保持距离。
这一声青璃的唤,让她涌上些熟悉的感觉,可是却又不得不压下心中翻起的那一丝异样,保持着平静的神色,道:“ 楚将军有什么事吗?”
楚句心中有些苦涩,叶青璃以往喊他,一贯都是连名带姓的。就像如今唤邵华那般。
而一声将军的称呼,便是邵告着两人间不可逾越的距离。
楚向在风声呼啸,火光映照中,低声道:“ 青璃,如今这个情势,谁也不能再退了。以后,自然会有许多风险,可是我一定会守在你身边的,不管你在乎不在乎,我都会保护你。直到你不需要的那一天。”
楚句的话音虽低,却真诚无比,叶青璃一时不知道该给个什么答复才好, 正失神间,楚向轻轻笑了笑:“ 青璃, 或许我不能否认,如今因为你的身份,我才会这样。可是……..我给公主的,是命。给你的,却是我的心。”
叶青璃心里有些刺痛,她自然相信楚句说的是真的。可是她现在,却又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楚句。就算她心里曾经为这个男人动过心,可那也是过去的事。如今有了邵华,心里,就算是还有些难释怀的牵桂,却也相信会在时间中慢慢的散去。
楚句本也没有打算等到叶青璃的什么答复,他知道这个女子,爱了便是爱了,不爱便是不爱。邵华本是个极出色的男人,如今一旦动了心,只要他不离弃,她又如何会有半点转变。
楚句说完自己想说的,微微颌首:“ 末将告退了,公主早些休息。”
叶青璃张了张嘴,还是无话可说,半响,方才点了点头,缩回了帐篷。
坐在床榻上,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帐篷外的火光,映着一个挺直的人影,寒风吹着衣襟猎猎作响,衣襟翻飞,可是衣襟下的人,却动也不曾动上半分。
叶青璃叹了口气,移开视线。这些日子,她知道楚向与邵华两人,是时刻将自己纳在他们视线中的,一个必定是在另一个回来接手的时候,才会离开。
坐在柔软的塌上,叶青璃连着挪了几个姿势,都觉得不是那么舒服,不由得想着刚才邵华的热情如火,微微红了脸。
坐了会儿,脱了鞋袜上床,囊着被子等邵华,也不知等了多久,淡淡的睡了下去。
等人都退了出去,帐篷中只剩下宋闵贤和邵华两人时,宋闵贤起了身,走到邵华身边, 坐下,将宽阔的袖子住上拉了拉,露出手腕,将手腕平放在他身前的桌上。
饶是邵华见多识广,也不禁有些愣住。
宋闵贤淡淡道:“ 我的身体一向不适,邵公子是十全老人高徒,医术惊人。不知可能替本太子诊治一下。”
邵华看来宋闵贤半响,点了点头,持手指轻轻搭在宋闵肾腕上。
一时空气仿佛都要凝固起来一样,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邵华的面色,随着时间而越加沉重。
半响,终于放了手,轻皱着的眉慢慢舒缓开,淡淡道:“太子殿下的身体,自己知道多少?“
宋闵贤的神色很是平淡,仿佛平淡的,邵华刚才皱起的眉毛不是因为自己。
“ 邵公子的医术果然高明。”宋闵贤缓缓的收回手,淡淡道:“我的身体,自来便是如此,经过多少名医诊治,吃了多少灵丹妙药,虽然谁也不敢说什么,不过我心里有数,乐观一些,也不过还有三五年的寿命。”
邵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虽然邵华没有很仔细的替宋闵贤做全身检查,可是以他的经验在看见宋闵贤的最初,便觉得他身体有些不正常的病变。刚才那一搭脉,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宋闵贤的身体,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虽然不能知道是什么病,可是那病,必然是极严重的。恐怕真的如他所说,乐观的估计,也就是三五年的时间。
三五年,夺权够长,坐天下太短。
宋闵贤为自己斟了杯酒,道:“扶公主上位,女主天下,一方面,自然是为了报答珍妃。毕竟在我的少年时期,珍妃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她对我的意义,比亲生父母更要重要。另一方面,自然也有我的私心。”
邵华不说话,也为自己斟了杯酒,抿了一口,等着宋闵贤说下去。
虽然太子宅心仁厚的名声一向公认,不过再是怎么样,邵华也不觉得他是个可以为了一份往日的恩情让出天下的人。
权利自古以来都是无数人舍命追逐的东西,站在权力的巅峰,想要淡然处之拱手相让,这几乎有些难以想象。
宋闵贤道:“我最大的儿子如今只才六岁。”
这话题转的有些突兀,邵华心念一转,却是转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宋闵贤身体不好,据所有的大夫一致认定,只是还有三五年好活。而他的儿子,却只有六岁,那么他就算是将一切安排的再妥当,一个十一岁的太子即位,也很难稳定局势。
而到了那个时候,等待小太子的,就不仅仅是当不成皇帝。或许洛国,就将面临着改朝换代,王室交替。
邵华若有所悟:“太子殿下,打算让青青璃替你渡过青黄不接的那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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