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的理由,最终却只吐出这一个字。其实,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的必要。
风冥垂眼,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粗糙大手,突然想起,亦是这一双手为她疗伤洗澡,梳头喂食,拖着她四处求医。
“宴十二。”她低唤,伸出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腰。
感觉到她的碰触,宴十二身体微僵,只觉耳根阵阵发热,却没回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被江久竟拥抱抚摸亦无丝毫反应的他,却会因为风冥的一个轻轻触摸而浑身发热。
“风姑娘?”强敌环伺,他不敢回头,却控制不住分神。
“从来没有人想过保护我,你是第一个……”风冥低吟,而后悠然踏前一步,站在了宴十二的前面。
宴十二尚未有所反应,她又看向已坐入椅中,唇角噙着冷笑,眼中透着狠戾的江久竟。
“江家主人,你该庆幸你还没惹怒我。”她依然平和,眼前的人类就像几只在大象面前耀武扬威的蚂蚁一样,还引不起她动手的欲望。当然,若真碍着眼了,伸手捻死他们,也不过一念之间的事。
江久竟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看风冥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从容不迫,便知此人确实不简单。然而此时势成骑虎,于她已无台阶可下。“惹怒又如何?”她冷笑,蓦地一挥手,“给我把这对奸夫淫妇拿下!”即使真是一尊大神,今天她江久竟也惹定了。
风冥低眉浅笑,叹人类总喜不自量力。
那六个护卫闻令即动,却又在下一刻倏然停下,彼此之间面面相觑,脸色难看之极。明明他们俩人就站在那里,连动也未动一下,偏偏他们竟然产生不知该从何下手的尴尬感觉,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江久竟见状,神色微变。
“哎呀呀,这里好热闹!大小姐,你在这里玩儿,也不叫上小红?”正在这气氛僵滞的一刻,一个懒洋洋的少女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说话间,一抹火红出现在门口。除了风冥,其他人都不由看过去。
那是一个极艳的少女,一身红衣如同要燃烧起来一般,长着一双狐媚的眼,眸子晶莹璀璨如同星子。她妖妖绕绕地走进来,手中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孩。
即使是女人,见之亦不由心中怦然,何况男人。然而场中唯一的男人宴十二的目光却落在她抱着的孩子身上,眼中露出担忧的神色。
“哎呀,你挡着我的路了!”她虽不是规规矩矩地走直线,但是如果前面站着人,亦不会绕道,而是素手轻扬,将挡路之人推了开,才又继续往前走。怪的是被推之人竟无法反抗,便像是乖乖给她让路一般。
众人傻噔噔地看着少女走到风冥面前,然后突然手一伸,将孩子塞进了她的怀中。而后拍了拍雪白的小手,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呼——终于交差了!”
那孩子正是阿大,被这样大的动作一丢,当时就醒了过来,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抱着自己的人一眼,而后蓦然瞪大眼,倏然清醒过来。张开小手紧紧地抱住风冥的脖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风姨……你不要阿大了……呜……”
少女偷偷睨了眼风冥的神色,不自觉伸手往额上抹了把冷汗。幸好不是在自己怀里哭的!
“大小姐,你带他们父子走吧,这里交给本小狐。”她豪气地一摆胸脯,十分义气地道。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宁可对着一干凶巴巴的大人,也不愿去伺候一个喜欢可怜巴巴看着自己的小孩。
“嗯。”风冥轻轻拍了拍阿大的背,目光冷然扫过江久竟一干人,而后拉着宴十二从容走了出去。
宴十二看出少女没有危险,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
回到住的地方,收拾了东西,三人方才离开江家。阿大始终抱着风冥,连宴十二也没有办法接过来。
让宴十二奇怪的是,一路顺畅得让人意外。也许,是因为身边这个女人吧。他想,目光不由自主落向不紧不慢走在自己身边的风冥。
“我们以后要去哪里?”他问,突然间觉得好像有了依靠,再也不用自己一个人苦苦支撑了。
此值深夜,人们已经睡沉,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只偶尔可以听到一两声狗吠。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风冥淡淡道。突然觉得脖子又是一紧,哭累了的阿大竟然没有睡去,听到两人的话,紧张起来。
“风姨,你不要再丢下阿大和爹爹,好不好?”
真是……风冥无奈,平生首次感到小孩的难缠,伸手安抚地摸了摸阿大的小脑袋。“以后不会了。”在天劫之前,她都不会去找风离的麻烦,当然如果风离主动来招惹她,又另当别论。除开风离,这天下间再无她可挂心之事,即使陪着他们父子一生一世,也没什么。
宴十二微微偏过脸去,掩饰住眼中的笑意。
“这附近有家闹鬼的屋子,咱们今天晚上暂时在那里歇息。”风冥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不上为什么,宴十二总觉得她这次回来后似乎有了一丝“人味儿”。虽然仍然冰冷如初,眼睛却再不似以往那样冷漠深邃得如同夜色中的苍穹,没有丝毫人类的情绪,空阔得让人害怕。
“好。”过了半会儿,他才想起她是在同自己说话,忙应了声。
说话间,已离开了城中的主道,拐进一条巷弄。两旁是高墙,遮住了微弱的天光,使得巷子内更加森黑。无风,寂静的巷道中只有两人细微的脚步声以及呼吸的声音,阿大又安静了下来,连呼吸也几不可闻,似乎是被这里的阴冷吓倒了。想来即使是在白天,这里亦应比其他地方来得阴暗。
“到了。”风冥的声音突然响起。
宴十二只觉腰间一紧,尚未看清周围的环境,人已随风冥腾空而起,轻飘飘地跃过一道高墙,落在一个人家的院子里。
好俊的轻功!他心中暗暗喝彩,仔细打量起他们的落身之处。
确是一个已废弃的庭院,人高的杂草,枝杈横生的老槐,爬满藤蔓的断墙……一轮寡月将这一切抹上淡而迷离的苍白。
“这里……真的闹鬼?”宴十二有些迟疑地望向神色平静如常的风冥。
风冥侧脸迎向他的目光,而后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手:“嗯。”不然,好好的一座宅子,如何会破败至此。
宴十二怔怔看着她脸上的笑,突然间觉得胸中坦荡无惧,似乎即使跟着她上刀山下火海也没什么。
三人过处,蛇鼠让道。不片刻,就在主屋找到了一个可供歇宿的地方,被子床褥齐全,竟然比他们之前住的地方强过百倍。
点上蜡烛,宴十二看着风冥将阿大放到床上,不由一阵恍惚,总觉得一切不像是真的。
“这屋是有人住着的,咱们借住一晚,他不会介意。”风冥直起身,对站在一旁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宴十二解释。“庭中有水井,我去洗个澡,等会儿你帮我梳梳头发……”
未等宴十二回答,她已走了出去。宴十二心不在焉,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脚下不自觉跟在了她身后。直到风冥将水桶丢进井中,开始打水,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忙抢上前。
“我来。”他说。风冥也由得他。
水打上来,宴十二还未及有所反应,风冥已举起水桶,从头淋下。
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发的状况,宴十二突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比较好。他宽大的衣服此时正紧紧地贴伏在眼前女人的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她美好的曲线,水从衣摆顺着赤裸的足裸滑到院中青石地面上,再浸入石隙间。这一刻,他才发觉,她竟没穿鞋。以前她无法行走,所以……
风冥摔头,湿发飞扬,水珠在夜色中四溅,落了宴十二一头一脸。她抹了把脸,冲发愣的男人淡淡道:“还要。”
宴十二一惊,神志恢复清醒,脸腾地一下红了,手忙脚乱地打起水,便匆匆地背过身去。
风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解开衣带,毫不避忌地褪下湿衣,这才拿起水瓢舀起冷水,仔细地洗起来。
许久,就在宴十二觉得自己脸越来越烫的时候,又响起了她淡漠的声音,“宴十二,再打桶水上来。”
宴十二不敢回头,背着她伸手去拿桶。
风冥看着他拘谨的样子,以及在空中瞎摸的手,突然想起之前在江久竟那里,他亦是这样目不斜视,不由觉得有趣。
如果她也那样对他,他会如何反应呢?心念方起,她已踏前一步,伸手从后面抱住了宴十二的腰。那个时候,风冥并没发觉,自己心中竟然产生了与江久竟对比的念头,这在以前的她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第五章(上)
宴十二刚抓到桶沿的手一颤,如触电般收回,水桶被带倒,骨碌碌滚向井边。
他身体僵住,清晰地感觉到风冥柔软的曲线随着冰凉的水珠浸透他背后的衣衫,灼烫着他的知觉。
“风姑娘……”他声音微哑,手下意识地抓住风冥勒住他腰的冰凉手臂,失了方寸。
怀中的身体在颤抖,风冥一怔,缓缓松开手,“你在害怕?”她并不想吓他。
“我没……”宴十二尴尬得面红耳赤,急急往前迈了一步,与风冥隔开了些距离,这才稍稍好些。他本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丧妻以来再未碰过女人,这一夜前后被两个女人挑逗,哪里会没感觉?江久竟倒还罢了,他确实无心,但是风冥却不同。风冥的身体他是看过也抱过的,两人又有了终身之约,这样一来,叫他怎不情动?只是在成亲以前便与她行了夫妻之礼,便是苟合,恐怕会被她轻看。
他心中这百般思量,风冥如何明白。人类的一些禁忌她其实是知道的,比如男女之防,比如尊卑之分,再比如恭孝之道……只是知道归知道,她却从不会放在心上。此时见宴十二别扭,便道是自己做得过了。当下,伸指点了点宴十二的背,声音放柔:“好了,别怕,我不欺负你。你去屋里给我拿件衣服来吧。”
宴十二自不好解释,但听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便知她没生气,当下放下心来,如获特赦一般逃离了那里。
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风冥突然发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很无聊的事,摸了摸鼻子,她走过去捡起水桶,打了桶水上来兜头淋下。
等她洗完,宴十二已经拿着衣服等在一旁。当然,仍然是背对着她。
******
衣服是现成的女装,屋内的一切都是现成的,甚至还有现成的热食摆在桌上。
面对着这一切,宴十二说不疑惑是假的。
“我先找到了住处,才来寻你。”风冥稍做解释。闭上眼,感觉他的手和梳子穿过发间,只觉无比的舒服。哪里像她自己,总是扯痛自己。
她穿的是套湖水绿的襦裙,乌黑温润的长发披在背上,未经刻意修饰,却已是秀雅绝伦。宴十二的目光缓缓扫过镜中她修长的眉,轻阖的眼,秀挺的鼻……最终落在手中鸦羽般的湿发上,心不觉微微揪紧。
她这等女子如何甘愿将一生束缚在自己身上?只为报恩吗?
“以后我的头发就交给你了。”风冥轻轻的叹息声让原本胡思乱想的他心中一热。
“嗯。”他轻应,手下更加轻柔,眼神更加专注。
过了许久,宴十二抬眼看了眼镜子中似乎已经睡过去的人,犹豫了下,低低喊:“风姑……冥……”音落,心中忐忑,她是否会不喜自己如此唤她的名字。
镜子中那双狭长的眼缓缓睁开,询问地对上他有些慌乱的眼。
宴十二心中一紧,吸了口气,才缓缓道:“你真愿和我过一辈子?”这个问题若不弄明白,就会像一个疙瘩始终搁在他心里,让他无法安然。
“嗯。”风冥应,然而神色莫测,让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为什么?”终究是对自己和她的差距看得太明白,行事素来沉稳的宴十二怎能不弄清楚。总不能这样糊里糊涂跟了她,最后才发现她心中的不情愿吧。之前她提要伴他一生一世,他是愿意的,所以应得爽快。但是如果她现在想后悔,他亦不会怨怪她。
风冥讶然,突然发觉自己并没细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救过她,她就要陪他一生。然而,事实上只有她自己才清楚,他的救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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