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凝聚一生的幸福。但是有天,我突然把自己甩了出来,在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笨拙地挣扎着,没了优雅,没了风度。我疼,窒息,那被主人宠爱的彩鳞纷纷剥落。难看无比。
醒来时,我大口喘着气,好像真的窒息了一样。
我要离开他,结束这场已经身心皆疲的游戏。再不离开,我会一点自我都没有。
他依然在机场接我。纸一样削落的身影。不必言语,磁铁一样,我一下就感知了他。
他微微咳嗽。我搓着手,“伦敦好冷,比北京冷。你感冒一直没好吗?”
“不要紧。”他略带倦意。
车上高速。我默默看他的侧脸,轮廓如花岗岩一样坚毅,唇角却勾出一个柔软的弧度。我想吻他。这样想时,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心猛烈地打了个漩涡。不,我要警惕自己最后的缠绵。我不想让自己积了一个冬天的勇气在看他第一眼时就毫无抵抗地溃散。
他换了房子。不是apartment,是house,楼前有花圃,围着一棵不高不矮的树。
“樱桃树吗?”我问。
“不知道。花圃是东家留下来的。”他一贯的粗枝大叶,或许水都不会浇。
一条小径通向屋子,小径边沿一溜圣诞红,哨兵一样迎宾。花跟叶子一个纹理,虽然灼灼开着,看着倒像假的。
屋子几乎没怎么收拾。书本与衣物随处乱放。茶几上一层烟灰。偏偏一盘三明治就在茶缸边上。
地板好像也是多日未擦,有细细的灰尘。厨房倒是干净,因为什么都没有。
“刚搬吗?”
“有一阵了,就是懒得动。待会出去吃吧。对了,回头我们去买条床单,那一床好久没洗,有点脏了。”
我低下头,很努力很努力地说出细若蚊蝇的话,“我,打算住酒店。”
他愣了下,迅速回过神,“也好。那,行李箱不用打开了,附近有一家,直接去吧。”
我很努力很努力地说:“恩。”
那我跟他回来算怎么回事呢?我难道期望他说,安安,留下来,我想你。他不会这么说。这个无情的人。他只会觉得我做作,他一眼就能看透我。
我背过身,忍住起伏的心,“你等过我吗?”
他要说等,我就不顾一切留下吗?他要否认,我情何以堪,我干吗要问这愚蠢的问题。离不离开,不需要结束的仪式,只要做就可以了。可怜的安安,你分明离不开他。
就算人走了,心也在着。心已经在勤快地收拾这个家。买上厨具、储备食物,要做他喜欢吃的菜。还有被褥、床单,要晒过,有阳光的气息。心在拥着这个男人,贪婪地闻着久别的气息。
他没回我话。我看不到他表情。不知道这算否认,还是别的。
我只有往前走。
迟了几步,他拉住我。我看到他食指上一个月牙型的伤疤。
“怎么回事?”
“我看到锦年了。”他顿一顿说,“上个月在法兰克福开会。住bristal hotel。用早餐的时候,我看到她也在,边吃边用心地看一本书。我因为太过惊讶,刀子割到指上。”
“她看到你了吗?”
“没有。”
“你没跟她打招呼?”
“没有,后来去服务台求证了,是她,一个人。在这里住两晚。我没有找她。”
“为什么?”
“我找她干什么?”
“陈勉,我一直没告诉你,锦年离婚了。”我说。以为陈勉会惊讶,可他淡然,“那怎样?我也不是以前的我。我放下了她。”
既然放下她,为什么又要在她面前背过身去。我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清晨,阳光很好,映在锦年小小的瓜子脸上,一片娇人的艳红。他的视线一直逗留在她身上,很小心地触摸这几年丢失的记忆。他一定想了很多,目光潮湿了。然后,在她注意到他之前,撤退。经历了这几年的翻云覆雨,物是人非,他不会再有当初的执念,但心中未必没有遗憾,偶尔在独处的时候,会有哀伤涌现。就像指上这块疤,疼过了,却永远记下了彼时彼刻,他怎样的心情。
我在这一瞬,好像想明白了,与其做别人不得已求其次的选择,未若做另一人心心念念的伤疤。我走后,他会怀念我的。只有缺憾,才会永远被记住。
我于是笑了。转过身,提过行李:“如果我的到来对你来说不是奖励,那么失去,算不算得一个小小的惩罚?”
我去了美国。跟姚谦过了一个春节。
唐人街很热闹。有传统的杂技、舞狮、腰鼓表演,也有烟火、爆竹的喧闹灿烂。小吃全面开花。凉润的夜色被人群冲跑。穿中装的人们喜气洋洋。
姚谦拉着我的手,在人堆里挤。
“安安,想吃什么?”
“随便啦。”
“哪有随便的。”
“那我想想,哎,这是什么呀?那个呢?”
“笨蛋,这个都不知道啊,你好像多年没在人间,哪里仙游去了?”
我笑笑。在人间。
9、姚谦的色戒
其后,我与陈勉只通过孤儿院的孩子们才有联系。他让我代转救助款项,我定期去孤儿院看看。也会跟以前一样,轮番带孩子们住到我那过夜。我换了房子。以免触景伤情。
姚谦好像等到了他的春天。在3年期满前一周,我戴上了他给我的求婚戒指。
说起来,是我那阵子情绪太过波动。
只因,我接到陈勉电话。他说打算回国。我说好啊。观光还是常住?他说,说不好。然后沉默。
我找话,“前阵子,我见到锦年了。她这几年一直在外头跑,说不准在找你。她说钱花光了,四处找工作。离婚前,她有一笔哥哥的钱,她分文不动。我哥哥要知道,一定会发疯的。她花过你的钱是吧?那就是爱你。出于私心,我介绍她去哥哥那里工作。你知道吗,我哥哥还爱她。尽管三年没有给她电话,但是爱她。她还是那么耀眼……”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可以这样罗嗦。是为了掩饰沉默的尴尬吗?他在认真听吗?为什么张口来了这样一句:“安安,到我身边吧。我们可以结婚。”
我木然了下,而后热泪盈眶。他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了吧。不是他生活中一个模糊的暗影,是一个温暖的家的缔造者。可也不晓得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等了太久,等到时发现已经没了当初想象的兴奋。
他妥协了。低下头来。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好看。
“陈勉,你只是需要我。不是爱。你能给我一个学会爱的期限吗?如果有,我等,如果没有,很抱歉。”我很悚然地听到自己这么说。说话的人是以前那个安安吗?我的心分明在沸腾在欢呼,为什么我还能这么理智这么冷静地拒绝,是贪图太多?
陈勉也许在那边欣慰地摇头,否则为什么这么语重心长,简直慈祥了——“安安,你长大了。祝你幸福。”
他缩回去了。一碰壁就缩回去了。为什么不坚持呢?陈勉,你究竟是在求婚,还是只完成一项务?结局不重要,重要的是说出这句话。放下电话,我在怔忡中难过、懊丧、遗憾、骄傲。乱哄哄的。
上课的时候,脑子一遍遍自动回味着他短短的求婚。
可以结婚。
如果我答应,会怎么样?现在的我是昏头昏脑、乐不可支吗?我不知道,头疼……
“老师,你是不是失恋了?”调皮的学生说。
我讪讪,“跟失恋差不多。但不是。”
下课,姚谦来接我吃饭。他卯足劲,用着最后一个礼拜的时间。原来什么都是有期限的,尾生抱柱的故事只是传说。
“除了吃,就没有别的消遣了。”我大发脾气。
姚谦唯唯诺诺。“那,看电影吗?周末我们去香港看没有删减的《色,戒》。你不是喜欢张爱玲吗?碰巧我也喜欢。”
很难想象我真的随姚谦飞去了香港——(注:以下用第三人称表述是特意如此,就好比安安在看自己演一出戏。)
那晚的情形是有些怪异的。姚谦大概也会始料不及。他一直觉得她是那样温婉可人的女子。一低头的温柔,一回眸的羞涩。可事实让他大跌眼镜。发生那事很久后他都不敢出现在这个女人面前。
为那个晚上,姚谦其实蓄谋了很久。卡迪亚三克拉的钻戒,3000多美元一晚的海景房,问香港同事借的将近全新的劳斯莱斯轿车……当然,安安也很给面子,简直太给面子了。晚餐结束、看电影前,她换装出来,他简直惊艳——真没想到她如此隆重:一袭贴身剪裁的翠绿暗花的旗袍式晚装,脖子处一圈金色的皮草,两条雪白如藕的手臂光光地裸露在外,凹凸有致的身材简直引人犯罪……他在一瞬只觉得口干舌燥、呼吸急促、火烧火燎。
“安安。我。你实在太——”他话都说不连贯,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着。活到将近不惑,他第一次这样失态。
看完电影出来,夜色已很浓郁。然而街头人群与灯光凶猛依旧,大都会像一头嗜血的动物。在子夜时分醒来,露出狰狞的面孔。
他慢慢开着车。他还不想这么早回酒店,因为尚没有把握。他想营造一下氛围。至少要营造到6成的把握。
“喜欢么?”他问。
“恩?”她在神游。他重复,“喜欢么?香港?”
“我以为你要说影片。”她笑笑,“不喜欢。太小。影片倒喜欢。手法很细腻。对女人来说,身体的感觉大概比那些坚硬的主义要来得重要。”
他对她如此直接一时很是惊喜。暗忖,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暗潮汹涌。接着问,“要你,肯定也会放过那汉奸?”
她不置可否,将皮草拿在手里玩。颠着翻着,仿似无聊。这个动作放在平常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可在这时的氛围下在他的贼眼看来偏偏有几分挑逗。
他心一痒,腾出右手去抓她的手,嘴没有闲,“你觉得王佳芝爱上易先生了吗?”
“恩——”她拖腔拖调,手任他握在换档处,“王佳芝活在戏里。一开始知道自己在演戏,后来戏我两忘,戏我难分。她是个很好的演员,可从另一角度看,也相当蹩脚。”
“怎么说?”她的不反抗愈发撩拨了他的兴趣,他轻轻地揉捏着她的小手。那是双纤纤玉手,有修长的骨感。很艺术。
“布莱希特不是提倡演出中的‘间离’效果吗,好的演员应该把握那一个度。”
“入戏是挺奇妙的体验。”
“怎么说呢,拔不出来,就比较悲惨。”
……
车子驶入偏道,蜿蜒爬山。在半山停下来。旁边有密集的梧桐和路灯。仰头朝灯光看过去,会觉出一层昏黄的肥腻的氤氲。静默片刻,她抽出手,说,“别是要下雨了。”就推开车门出去。空气中确实充满了层叠的水气,仿佛随手一抓,就能掐出水来。抬眼俯瞰山下,低处的树木、街道、房屋均罩在天青色的夜光中,模糊如剪影,一窗窗的灯却天南地北地汇集起来,缀成一条水晶链子,一闪一闪地晃荡着。
他站到她身后,说:安安,是时候了。
她就笑。因为她记得他3年前说过同样的话。而她三年前和三年后一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了。
他掏戒指盒。不晓得是不是太过紧张,还是半跪的姿势不利于掏裤兜,一时半会摸不出来。她的笑容便愈发放肆。他飞红了脸,抹抹汗,解嘲说,你看出来了,我是第一次。
她手里还是抓着那围脖,童心未泯地玩弄着。
他究竟是掏出来了,给她戴,她手里那圈毛茸茸的东西掉下来,落在地上,他眼明手快,去拣,站起,她碰巧也弯下腰,他的脑袋就撞上去,撞出一池动荡的涟漪,他很明显的感受到了她胸部的柔软与圆润。
他抓着那毛茸茸的东西有点不知所措。半晌才接近狼狈地说,“好看吗?”其实他应该说“我爱你”、“我会给你幸福” 或者别的更俗套的话,怪只怪,她漂亮到让他口拙词穷。心一颤一颤的,好像着凉了,又好象是烧着了。
水气渐渐凝聚起来了,路灯下可以看到斜飞着的细碎的雨雾。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将那枚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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