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4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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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真是女蜗补天,再也补不得周正。

    战争第三年我在香港,曾招请颂德办刊物,不知他已病废,而他也还翻译了 一篇论世界黄金数字的英文稿,他的学问的底力实在使我看了心里难受。他对我 惟说要养母亲。淋病的事便是那时他告诉我的,他至此已只信菩萨,淋病与失节 悔过,乃至革命,他皆已心里不再难过了。他说坠楼亦不死,喫二两胡椒亦无事 。我只得赠资遣归。及我应汪先生之召到上海,颂德的二娘舅来商量送他到市外 疯人病院,一年的费用便由我预付。其后竟死,他母亲去运棺回来故山安葬。现 在我避难斯宅,只到了一到他的坟前。

    维摩诘经里有比丘悔罪,舍利弗告以补过,维摩诘言、「舍利弗,毋加重此 比丘罪,当直除灭。」这用中国民间的话来说,即是「事情做也已经做了,错也 已经错了,不要还放在心上难过。」这当下解脱,原不必经过大彻大悟,求道者 的大彻大悟往往亦即是魔,颂德的一生,是到底以乌获孟贲之勇,亦不能自举其 身。

    颂德的妹妹雅珊,在学校里数学第一,且是全国女子体育的选手,性情刚烈 ,从小娇养惯,不听家里人的劝告,北大毕业后嫁了空军飞行员,战时那男人从 重庆飞昆明,飞机失事跌死了,遗下五岁二岁两个男孩,大的男孩又急病不救而 死,她把亡夫的遗物与亡儿的服玩,于祭奠时全都焚毁,自己带了小的一个孩子 到中学校里当数学教员。他们兄弟姐妹中就只颂德与她像是希腊的,但亦是民国 世界的浪涛泼溅。

    老三颂久,更性如烈火,憨直得不得了,却极其服善,兄弟中惟他读书最差 ,就去进了军校。他是战前剿共阵亡,已事隔多年。此外现存的几个兄弟虽态度 思想各有不同,但都有一种烈性,他们在军政界,做国民政府的官,倒亦是生于 北伐后中华民国的平正明达的一面。惟誾誾最温柔,也是她最明白道理,待人大 方。

    可是我觉得他们兄弟姐妹都不及他们的父母,那是民国初年的日月山河。民 国世界后来多少有点浊乱了,我便亦有这种浊乱。他们兄弟姐妹说话,对彼此的 作风都不怎样心服,便对去世了的父亲,他们亦觉得彼时人的思想与科学知识总 不大高明,这是因为父亲去世时他们都还小。但是母亲现在,他们对母亲从心里 佩服,自觉怎么亦不能及。而母亲对他们却不批评干涉,因为中华民国的一代之 事,一代之人,只是这样的,连不可以选择。

    斯伯母所以对我亦不说一句批评话,我应当是个善恶待议论的人,可是斯伯 母如天如地,如桃李不言,到了她跟前,我遂亦是不着议论的了。维摩诘经里有 一节写天女散花,不着佛身,不着菩萨身,我亦如此,罪福一时皆尽,不着于身 。

    斯伯母与我惟说、「胡先生你住在这里,不要紧的。」此外连不盘问,亦不 寒暄,更不说安慰的话或如何打算的话。她心里当然在为我思前想后,想种种法 子,因为忧患是这样的真。她没有一点戏剧化,这就使我亦能处忧患以净,一切 皆是真实的了。我与斯家的前情,斯伯母亦不叙旧。她惟谢谢我待颂德的一段, 因颂德已死,这个谢意只有娘来表。至于战时老五老四到上海,我几次赠资,虽 是为斯伯母,但是斯伯母不掠小辈之美,让小辈有小辈的面子交情,报恩亦是他 们兄弟的事,所以她不谢,她在人世就是这样的谦逊,不僭越。而且斯家待我是 分宾主之礼,仍像在杭州时的有个内外,惟老四陪我,而斯伯母与媳妇,有时是 姨奶奶,则除了奉茶饭点心,扫地抹几,白天无事不进我房事,且敬客之礼无杂 谈。

    姨奶奶我跟他们家里人叫她范先生,她十八岁守寡,廿三岁那年进杭州蚕桑 学校,毕业后,在临安蚕种场当指导员,一个人为挣志气,有多少热泪如泻。战 时杭州临安沦陷,蚕种场停歇,她回斯宅,一般采茶种地,还去兰溪做单帮生意 ,共同维持一家喫用。她的做人完全是自己做出来的,到处有人缘,得人敬重。 她的人只是本色,生长城里,而亦有乡下人的简明,只觉她生在官家亦配,生在 巷陌小门小户亦配。她的服装与派头,叫人看了只觉顺眼,不去想到贫富,亦不 生时行与陈旧,新时代与旧时代的议论,她只是民国世界的人。她安详有胆识, 是十足的女性,但在男人淘里她也自自然然。她本来皮肤雪白,明眸皓齿使人惊 ,但自从二十八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皮肤黑了,然而是健康的正色。她有吐血 之症,却不为大害,她是有人世的健康。她比我大一岁,但是使人只觉对年龄亦 没有议论,可比见了菩萨像,个个都是她那样的年龄似的。

    我与她很少交言,但她也留意到我在客房里,待客之礼可有那些不周全。有 时我见她去畋里回来,在灶间隔壁的起坐间,移过一把小竹椅坐一回,粗布短衫 长裤,那样沉静,竟是一种风流。我甚么思想都不起,只是分明觉得有她这个人 。

    【越陌度阡】

    斯家堂房的大哥哥,沦陷时期在江苏税局做事,今亦一家避匿在外。像他这 种普通现实之人,我在机关属员中见过不知多少,只觉把他们身上一览无余,可 是昔年在杭州,他亦不过是第一中学的总务主任,斯家逢大哥哥大嫂嫂来望婶娘 ,竟可以是人世的锦上添花。便是现在,斯家对大哥哥,还有四姑丈陈则民,当 过江苏省主席的,今已被捕,提起时亦只是挂念之意。亲则不论,敬则不议,此 即人世依然安稳深邃,不是无常的贫薄的了。

    斯家现在是与小叔叔家在一宅洋房里分居,小叔叔晚年到满洲日本人那里做 官,病殁归葬,今惟小婶婶与颂禹在着,偏他们一家都是冷淡残刻之人。那小婶 婶还是郭忏的妹子,武汉从我走后即开到了郭忏的军队。但这位妹子是一点威仪 亦没有,做人做到四邻不亲,亦惟斯伯母还能与她相处得心里不难过。颂禹有肺 病,只读过中学,如今年已廿七、八,也不娶亲,也不出外做事,成天在家动脑 筋,心思都用在放高利贷与侦伺左邻右舍。我纔到得三天,他就问老四,你家的 客人张先生到底是何等样人,因为战时斯家说起我,他就从这根线索去怀疑。真 是干他何事,要他来管?

    老四把颂禹的话转述给我听,我只觉对这种人真是无可奈何,但不能不小心 ,白天甚至要哨探村口是否有兵来,夜里狗叫也喫惊,因为这些日子外面京沪杭 绍正开始全面逮捕南京政府的人。斯君就带我去到远村外保亲友家作客,如此可 以行止无定,避过风头,且看看有甚么出路。

    斯君先带我到陈蔡中学,他原在那里教书,叫我与那班教员打牌,住了三天 。老四在同事中与一个体育先生最要好,惟对他说出实情商量过,但是商量不出 法子。我不免要责怪老四冒失,幸得那体育先生至终守口如瓶,还关心我。学校 里在举行庆祝胜利,我看了倒是不觉得刺心。陈蔡离诸暨县城四十里,往时县城 沦陷,县政府曾搬来此地。我一人去散步,走到街后冷静的庙里与祠堂里,尚有 抗战部署的痕迹如新,为之正襟伫立久之。

    于是去到琴弦冈老四的姑母家。琴弦冈是个山村,村端有黄土冈,那黄土且 是清洁滋润,自然形成波纹,条条平行如琴弦,有松有茶,有玉蜀黍与桑竹之属 ,山坡开垦出层层的田亩与园地,村中人家闲静,使人想起卧龙冈。那姑母家却 有些城里人式气,对亲眷人客大模大样,却值她们家的女儿从县城回娘家,大家 即坐在檐头谈天。那女儿与女婿都在县立农林试验场做事。我单是听她说话,看 看她。以前辛亥革命时的重人,民国元年的议员,五四运动时代的女学生,北伐 初期的国民,政府官吏,乃至诸暨嵊县乡下男女,到杭州上海进纱厂与当娘姨的 ,皆有民国世界的明亮与洒然。而现在是抗战胜利,连琴弦冈的女人亦这样的理 直气壮。

    斯君只说我是杭州客人,他哥哥的朋友,无事带我来游玩。于是又打牌,因 为想要逗留,除了打牌无可藉口。那村中有个中年地主,曾在杭州安定中学毕业 ,与斯君相识,他就来凑了一个搭子,歇了牌还请我们喫饭。我在逃难时处处注 意别人,原为避凶趋吉,但多半是闲情,只顾仔仔细细的看。那地主是个孱头, 在地方上到处被欺侮。他的人,他的家里,没有那一桩是眉宇轩朗。看了这个, 我真不喜地主。他的妻却是十七八岁的小妇人,皮肤很白,眼睛且是秀气,在檐 前抱着一个婴孩喂奶,我心里为她难受,大约那男人亦是要保不牢她的。人无烈 性,真是虽生何益。

    翌日我们到邻村,离琴弦冈只二里路,那里也有一家乡绅与斯君是世交。我 最不记得别人的姓名面貌,到过的地方亦易忘,惟现前相逢即是今生的直证。我 今即如此行过那村子里的石砌路,与井头桑园边,且在一家的堂前作客,喫了点 心。随后与斯君去看村里的小学校,已放了晚学,祠堂里惟有课桌与黑板,我若 能在此地做先生亦好,但是没有这样的机缘。是晚仍宿琴弦冈。

    斯君与我还是只好且回斯宅,为避人眼目,路上挨到薄暮纔走到家。可是在 村口溪边即遇见步哨,原来有一团兵开到,团长即借住在斯家。他们是为剿共产 党的三五支队,路过此地,我不要被顺手牵羊牵去,但已不能退转,只得进了家 门,倒也无事,且那军队第二天一早也都开走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自已索性甚么法子也不想,只听从斯君安排。他又带我到 许村,有四五十里路,与他的一个女学生同行,三人走了去。那女生家里是许村 的乡绅,父兄出外经商,倒是门庭人物轩朗。许村人烟茂密,青山沃野,是个大 乡,办的小学也是完全小学,斯君即想介绍我在那里当教员,但是向那父兄推荐 ,说话总不得法,住得两天只得又回来。出许村五里,在路亭里且坐下歇息。路 边田稻都已收割,稻茎蔀头好整齐,触眼都是秋天的净。下午的阳光照进路亭里 ,淡得闲远,有千年悠悠之思。

    这次回到斯家,一住住了七八天。斯君怕我气闷,也陪我到村端溪边山边闲 散。一日下午到山上看看玉蜀黍,正值范先生在,斯君与我说话,她却不兜搭, 惟倚锄立在一株桐树下,俛首视地,楚楚可怜,但她其实是个亮烈人,从端正里 出来温柔安详,立着如花枝微微倾斜,自然有千姣百媚。

    范先生倒是连日为我肚里策划。她见斯君几次带我出去想托托亲友,总没有 苗头,就自告奋勇,由她陪我到她的女友处。那女友姓谢,是她在蚕种场的同事 ,有个男孩认她为义母,两人算得要好。范先生与我走到县城,再坐船去还有三 十几里水路,一路上好天气。傍晚到了那女友家,原来跨上船埠头即是。范先生 只介绍我是她的表弟,造了个甚么缘由,说想要在这里养静一年半载,只借个食 宿,我的人品与所需费用,一概由她负责。不料那女友答应不下来,说是男人来 信,明春要移家安庆,她的男人在安庆当银行职员,但这多半是托词。范先生听 了不乐,因为如果换了是她,她就有这个义气与胆量答应得下来。

    既被拒绝,一宿即要告辞,那女友却殷勤挽留,又多住了一天。此地是临水 人家,范先生陪我也去看看村前村后。走进一个庙里,见没有人,她纔告诉我昨 晚临睡前与那女友商量的经过。虽然说话不多,却因情势困难,她待我更当作自 己人,我亦分明觉得,只此即有人生现前,所谋不成,我亦不忧急难受,我就是 这样的木肤肤。所以村人见我们两人像无事闲散,在我倒不是装。第三天又僱小 船到县城,走回斯宅,半路在陈蔡亲戚家过了一夜。在船上时,两人说话要留心 ,莫牵涉我的身世,防船老大听见启疑。在县城来去的路上,两人长长的走,亦 说话只像平时,因为虽在忧患,亦天地间并无特别事故发生。但亦因是范先生, 她是女性的极致,却没有一点女娘气,我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女性以朋友待我,这 单单是朋友,就已壮阔无际。

    后来还是斯伯母的主意,叫我暂且到枫树头住在雅珊的奶妈家,那奶妈知我 是从前住在杭州斯家时的胡少爷,我后来的事她亦都知道,所以不必瞒她,当下 她毫无难色,到底斯伯母考虑一桩事情不曾落空。那奶妈就改口叫我舅少爷,对 邻舍只说是范先生的表弟。她对南京政府的人,与对国民党,对共产党,心里没 有渣滓,一概看人看事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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