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劫_分节阅读_11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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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站的这人,可不就是胤禩么?

    长而玉立的身子,湛蓝色的常服,眉眼都是温柔的笑意,嘴角微微弯起,腰间挂着的正是自己当年送给他的那枚龙形玉玦。

    皇帝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什么地方不对劲,又一时说不上来,这人的样子无比熟悉,就像是康熙四十年那段日子里,自己最爱他那时的模样。

    “四哥。”那人紧走几步,嘴角挂着惯常的笑。

    皇帝的疑虑全被打消了,除了这人,还有谁会用这种调子叫他,于是也站起来去迎他:“你来了?!”

    刚走两步,却看见那人从另一边绕过自己直直走到了御案前,自顾自地翻着他案上的折子,似乎有些好奇。

    皇帝皱了皱眉,继而恍然大悟道:“你可是还在同朕置气?”

    这是胤禩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何,这一眼,让皇帝有些心虚起来,于是咳嗽一声,伸出手来想去握他的手。

    只是那人却笑着退后两步,直视着他,道:“四哥,弟弟是来向你辞行的。”

    皇帝皱眉:“辞行?你要去哪里?谁准的?”忽然终于想起了什么,怒道:“你不是在宗人府呆着?是谁放你出来的?!好大的胆子!”

    胤禩恍若未闻,又细细得看着皇帝,那目光似有无限感慨,有不舍,有解脱,也有怅然,似乎在一寸寸描摹着皇帝的面容身形,想要牢牢记住。

    皇帝被他看得心头发凉,顿时怒道:“放肆,允禩,谁准你这样直视君上的?”

    面前的人闻言收回了目光,转头去看御案上的砚台和笔洗。

    皇帝记得他方才的眼神,心里总觉得奇怪,于是忍不住道:“你……你还未说,你是如何出来的?”

    面前的人收回目光,回头又露出一个笑容来,似乎在笑他的问题:“时间到了,臣自然就出来了。”

    面对这样一个笑容,皇帝的心忽然活泛了,觉得面前这个人就像只草原上的狐狸,总是在你就要彻底放弃的时候,伸出爪子在人心里挠上一挠,让你恨不得一箭射死它,但又偏偏舍不得。

    有多久没见着这人露出这样狡黠的笑来,似乎自从那件事以后……唔,哪件事?……皇帝觉得头很疼,不想再往下想去,于是伸出手要去抓他,一边道:“朕不管你是如何出来的,既然来了,今晚就不用走了。”

    那人笑着退了一步,正好让皇帝捉不着,看着他摇首道:“时辰到了,臣弟该走了。皇上你自己保重。”

    “等等!”皇帝急了,自从他登基以来,就没人敢这么对自己说一半留一半的,于是疾步上前要去捉他:“朕命你留下,你敢抗旨?!”

    也真是奇怪,面前那人明明脚步未动,却不知为何就是让他抓不住,皇帝抬眼看去,正要斥责他,却见他歪着头朝自己一笑,居然就像是小时候那样,这样的神情让皇帝心里狠狠一跳,就差吼出来‘你不要笑,不准笑’!

    这时那个人却突然伸出手指,在空中慢慢描摹了皇帝的面容,轻轻说道:“四哥,我记住你的样子了。”

    皇帝一时忘了初衷,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那人,嘴里下意识道:“记住了,然后你要如何?”

    那人笑,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来世、再下一世、以后的生生世世,我都不要再遇见你。”

    “你——放肆!”皇帝一愣之后勃然大怒,看见那人仍旧笑着的脸,忽然心里无端生出恐惧来,他害怕这句话成真,于是暴怒地上前,想要捉住这个人,哪怕是伤了他,让他再也无法行走,也要将他禁锢在这紫禁城。

    朕不管你是不是背叛的朕,从今天起朕都可以忘记。

    只是你不许走,也不许有离开的念头!

    你只能留在朕的身边,陪着朕!

    朕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放你出来,甚至可以复了你亲王的爵位,朕还可以……

    只是这些话皇帝一句都说不出来,似乎有一只手掐着他的喉咙,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最后看了自己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出了养心殿的大门。

    “侍卫……快来人……给朕拦住他!”皇帝怒极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这时才忽然想起,怎么没见着养心殿的侍卫。

    “皇上……”

    “皇上?”

    “快醒醒!?皇上?”

    皇帝忽然睁开了眼,看见面前跪着的宫人和面色焦急的苏培盛,哪里还有那个人半分影子?

    皇帝心惊肉跳好一阵子,才留意到苏培盛面色不对劲,于是皱眉道:“怎么回事?”

    苏培盛面色灰白,几乎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嘴唇抖了很久,才道:“皇上,宗人府那边来报,方才八爷他……去了。”

    终成叹番外

    九月初一,远在西北的怡亲王接到了一份来自京城的书信。这封信却不是来自怡亲王府或是来自他的皇帝四哥,而是出自一个被拘押在宗人府的人。

    怡亲王一连将信看了几遍,每个字都读了三次以上,才抬起头来,面上有些不解。

    他对着身旁的副官说:“信是谁送来的?人呢?快带进来!”

    那副官忙出了帐门,片刻之后,领着一个小吏打扮模样的人进来。

    怡亲王一见他,便问:“你是何人?廉亲王是你什么人?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那小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王爷,奴婢是廉亲王府里的丫头。是主子在被圈之前,对奴婢交代的,若是九爷出了事,就让奴婢舀着这封信来找您。”

    怡亲王在西宁军中,竟然不知道允禟离世的消息,闻言大吃一惊:“你说什么?老九出了什么事?”

    那小吏抬起一张泪脸来,正是昔日廉亲王府上的青哥丫头:“王爷,九爷已经去了。主子说,若是九爷没了,他也就不能活了!”

    怡亲王又问了几句,见那丫头也就只知道这么多,才让她下去,自己又将那封信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写着:

    【十三,若是你还顾着当年送药的情分,好好照顾八哥与老九的府上,那几个孩子就交给你了。若是能够,劝劝皇上莫要太苛待身后之人,于皇帝的名声也不大好。】

    这……这不是遗书么?

    怡亲王心中越发觉得不妥,忙唤来书记,给皇上递了折子请求回京述职,又招来了副官,将军务交接一番。

    隔了五日,终于收到了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皇帝批复,自然是准了。于是怡亲王连夜进京。

    等他风风尘仆仆赶到京城,终究是晚了一步。消息传来,被圈在宗人府的前廉亲王,已经在两日前没了。

    胤祥手里握着那页薄纸,站在宗人府门前嘴唇哆嗦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先进了紫禁城。

    苏培盛在养心殿门口见到怡亲王时几乎是爬过来的,他哭道:“殿下,您去劝劝皇上吧。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胤祥拉起苏培盛,哑着嗓子道:“我问你,皇上怎么了?八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苏培盛抹了一把眼泪鼻涕,道:“殿下,那日宗人府传来消息,说八爷没了。奴才报与皇上,谁知皇上听了直愣愣的不说话,忽然喷出好大一口乌血来,差点把奴才吓了死。后来皇上倒是醒了,可是醒了却怎么说也不肯相信八爷的事,把宗人府来的报信儿的拖了出去。这几日更是连连宣了太医去宗人府给八爷瞧病。”说完苏培盛又是膝下一软,抱着胤祥的大腿哭道:“太医说,皇上这怕是得了怔忪之症啦!”

    怡亲王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他连日没命地赶路上京,收到八哥死讯后更是马不停蹄,如今听见皇上也这般了,只觉得心口一阵腥甜。但他也知道,如今两个哥哥,一死一病,他可决计不能在此刻倒下,于是竟将那口咸腥生生咽了回去。

    “你说皇上这几日宣太医去宗人府?”胤祥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八爷他——”

    苏培盛低下头,声音都发着颤:“八爷,他、他还在宗人府。”

    胤祥闭了闭眼,松开苏培盛,眼睛涩意难当。

    皇上,当初臣弟去西宁时就曾经对您说过,莫要以一时之气,铸成大错。

    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竟然当真应验了。

    怡亲王收拾好情绪,才进了殿,看见皇帝正如往日一般坐在御案前批阅折子,看见胤祥进来,抬头笑道:“老十三,你怎么回来?你回来也好,你去宗人府那边帮朕跑一趟,也去劝劝你八哥。”

    胤祥一怔,细细去看那君王的神色,见他双目果真有些迟疑,目下一片青黑,左手更是下意识地按着心口,手眼已是不大落在一处,心下登时一痛。

    他与皇帝自小亲厚,但思及宗人府里那个曾经笑着唤自己‘小十三’的人,一时间心中怨愤酸涩之感难以抑制地涌上。

    胤祥知道皇帝有了怔忡之症,自然只能顺着他的话儿小心试探。几次之后,发现皇帝发号政令如常,只是就像苏培盛说的那样,不相信胤禩的死讯,反倒口口声声斥责太医院的人无能,埋怨老八拒而不见他遣去探视的人。

    怡亲王出了宫来,他已三日未曾合眼,如今只要一想到皇宫里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肯面对事实的人,他的心肝脾肺就像被人揉做了一团;但再一想到宗人府那个无辜枉死的亲哥哥,心底竟然也隐隐生出一丝埋怨来,像野草般蔓延开来。

    身为天子,一念之差,竟然会铸成这样的结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皇帝患了怔忡症,刚刚回京的怡亲王只能亲自去了宗人府。

    等他看见床榻上停放着的哥哥时,眼前一阵发黑——这个瘦得不成人形的人,真的就是半年前那个同自己话别过的人么?

    胤祥忍着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那人身前,扑上去握住那人僵硬的手,铁铮铮的汉子也泪水磅礴:“八哥——弟弟回来晚了!”

    宗人府的奴才们不敢打扰主子,都哆哆嗦嗦地退到门外候着。<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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