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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屋子里没人敢说话,能说话的两人一个病得气都上不来,一个头碰在地上也不抬起来,康熙转头去问那进退维谷的院判:“这是怎么了?良妃的脉象如何?”
那院判似有难处,支支吾吾道:“皇上恕罪,良主子不肯让奴才诊脉,因此奴才也不知……”他夹在这对闹别扭的母子中间,也当真是毫无办法。
康熙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良妃素来是个温婉不生事端的,安静到即使成了一宫之主也没什么存在感,怎么如今反倒做出这样恃宠而骄的事?
不待康熙责问,良妃却是勉力从踏上撑起身子,‘噗通’一声跌落在地上,堪堪在喜福的搀扶下正了身子,给康熙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行了大礼。
康熙见良妃重病之下给自己行大礼,知道这是隐隐托孤之意,心中不是滋味,只能道:“你这是做什么?你如今病着,有什么话同朕说便好。”又转头去斥责那些宫人:“没个眼色的东西,还不把你们主子扶起来,就这么让她跪在地上?”
谁知良妃却似突然间铁了心一般不肯起来,匍匐在地上道:“皇上,奴婢自知福缘浅薄身份低微,蒙皇上恩典才能有了今日,从不敢有所他求,但如今,奴婢却想用这个妃位向皇上求一件事。”
胤禩闻言吓了一跳,心中后悔之前说的那番话,本是想要激一激额娘,谁知却闹到了这个地步,只是他如今却什么也做不了,也不知道良妃想要做什么,只能干着急。
康熙在听见良妃说“身份低微”之时,忍不住余光扫了一眼门口跪着的胤禩脸色白了白,心中微怒“也不知是谁乱嚼舌根子”,但眼下也不忍心去计较良妃话语中放肆之处,只放缓了语气道:“你病着,起来说话吧。你素来是个聪明的,怎么说这些什么拿妃位换不换的,这是你该说的吗?”
良妃心知若是再不知进退,便该惹怒那人了,也就没有挣扎,谢了恩,由着宫女将自己搀扶回了榻上半躺下。
康熙瞧见她脸上毫无血色的样子,与嘴角干涸的血迹,心中叹了口气,不由想起了多年前病逝的佟皇后,心头软了些,上前坐在榻边,缓声道:“怎么,可是老八惹着你了,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
良妃微微有些喘,只能微微起身做叩首状,道:“是奴婢该给皇上请罪才是,小八不懂事惹了皇上生气伤了身子,奴婢万死。”
康熙不悦道:“什么死不死的,也不知道个忌讳,孩子不懂事,自然由阿玛额娘督着,你还是别想得太多,好好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
良妃却道:“孩子虽然不懂事,但奴婢这个做额娘得却不得不为他求一个恩典。”
康熙在见良妃神色是少有的决然,心知这是她放不下胤禩,也不忍心打断,便挥退了左右宫人太监,只留了李德全与胤禩,才点了点头,说:“你说吧,朕听着。”
良妃抿了抿嘴,下了决心:“皇上,若是宗室里面有绝了嗣的……求皇上寻个妥帖的人家,把小八过继出去罢……”
康熙没料到她说的是这个,闻言一怔。
胤禩也顾不得许多,‘嗖’得从地上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良妃,张了张嘴:“额娘……”
康熙反应过来,‘噌’地站起身来,正要发作,却在听见胤禩这一声低唤之后顿住了,侧头去看着一脸茫然地望着良妃的胤禩,心中忽然有些明白了。
……只怕,这是良妃自己的意思罢,老八他,应该不知道的。
转瞬间不由想起了那日他看见福全与胤禩相谈甚欢的画面,康熙没来由的一阵气紧,生生将火气压制住,不喜不怒地看着胤禩,道:“老八,你呢?你额娘求朕将你出继,你可愿意?”
胤禩怔怔得不知如何回答,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出继?
不再做皇阿玛的儿子?从此绝了对那个椅子念想?
不对,他对那个椅子早已没了奢望。那么……是绝了朝中大臣们对自己的念想?
没了皇子的身份,也许……自己才能安全,才能真正的避开祸患。
只是……从此他便不再是额娘的孩子,连在良妃身后以儿子的身份哭丧都做不了,这让他如何安心?又如何忍心?
额娘……儿子要辜负您了。
胤禩望向良妃凄清的脸,咬牙将头一磕,道:“回皇阿玛的话,儿臣……不愿……”
胤禩话未说完,良妃却忽然低声喝道:“胤禩!”生生打断了他正要出口的话。
胤禩看着良妃目中的神色,心中一凛,若是他此刻拒绝,只怕良妃当场便会断了生机,他也怕良妃真的豁出去与老爷子顶撞起来,于是只能掀了掀嘴,叩头道:“儿臣但凭皇阿玛做主。”
康熙面目上看不清喜怒,但角落里站着的李德全却是有些心惊胆战起来,生怕事情闹得不可收场。
但胤禩之前那半句“不愿”却被康熙听在耳朵里,不知为何居然让他一肚子的火气消了不少,连良妃这等几乎可以算做干政的行为,连同方才放肆的举动也不怎么想计较了。
沉吟片刻,康熙也没叫胤禩起身,却是回头对良妃道:“这事儿不可再提,祖宗有祖宗的规矩,后宫不得干政,前朝的事情不是你们妇道人家该插手的。这一次朕念着你身子骨不好,从轻吧,罚你三年俸禄,禁足储秀宫六个月,你可服气?”
良妃察觉到帝王明显愉悦起来的神色,虽然不知为何,但毕竟这个恩典自己已经求过了,剩下的事情也不是自己能左右的,如今皇上这态度却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了,忙道:“奴婢知罪,叩谢皇上恩典。”
胤禩的额头一直碰在金砖之上,康熙不叫他抬头他也不敢抬头,只能这么惴惴不安地撑着。
康熙见状,抬脚便往门外走,路过胤禩是,才略略停了一停,道:“你也别多想了,好好照顾你额娘才是正经的。”说罢不等胤禩谢恩,便大步走了出去。
胤禩直起身来,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来了,之前说的出继桥段出现鸟,嘎嘎,大家木有想到是良妃主动提出的吧……
放心,还是那句话,良妃不会挂,她是心病。
怨念,下一章一定放四四出来吃小八豆腐,哦,不是,是让四四来安抚小八…………
正文 安慰
之后储秀宫里院判给良妃请脉,里里外外一片战战兢兢。
谁知那院判摸着胡子诊了许久,居然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跪下对胤禩与良妃道:“良妃娘娘血淤滞于脏腑之间日久,已成积肿难返之势,因此每每思虑忧伤之时才痛有定处,得温而不减。但方才微臣诊后发觉,那瘀滞之血块似乎有消散之态,如今虽然虚弱,但脉象上看,却是大安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喜,再下来便是写方子自不必提。
胤禩出宫的时候,已经过了晚膳。初春的天色,微微有些暗了,他站在宫门一动不动,一直到高明忍不住上前小声唤了声:“爷,回府罢。”
胤禩呆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去城外的庄子吧,带一坛子随便什么酒过去,今日不回府了。”
高明不知道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只知道胤禩从宫门走出来的时候人都是飘飘摇摇的,听了这样的吩咐,也便不敢去劝什么,只连忙打发了另一个小太监回府去报信,自己则是服侍着主子上了马车。
……
胤禛知道这些日子良妃卧病的事,自然也知道胤禩每日都去侍疾,平时他回了府总会打发人去看看八爷回了没,用过膳了没。谁知今日一直到了晚膳过后才听见下人回复,说八爷刚出了宫,直接去了城郊的庄子。
胤禛将手中的折子放了放,微微皱了皱眉,又问了几句八爷的脸色如何、是否用过膳了,再听见说八爷只叫了酒去别庄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知道胤禩自从那次喝葡萄酒之后便鲜少沾酒,即便是躲不过去也只是一碰即止,今日似乎有些反常,莫不是宫里又出了什么事?思及此处,胤禛忙吩咐了下人去套车,赶在城门下匙之前出城。
……
胤禩不知道胤禛回来,只让人在院子里的放了桌椅,一个人喝闷酒。高明见着不妥,才自作主张让厨房做了几个小菜端上来。
一坛子酒去了一大半的时候,下人来报,四爷来了。
胤禩一愣神的功夫,胤禛已经进了院子,一看就知道是从府里直接来的,连衣服都是那件半新不旧的天青色常服。
胤禩一笑:“你怎么来了?”
胤禛看他神色不似十分勉强,才松了一口气,径自在胤禩对面的凳子上做了,伸手拿过胤禩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才道:“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胤禩嘴角微微动了动,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只吩咐下面添了一副碗筷酒杯,两人月下对酌起来。
胤禛将下人都撵得远远地,才往胤禩晚了放了些易克化的东西,嘱咐道:“别光顾着喝酒,当心醉了。”说罢抬眼飞快的觑了胤禩一眼,才道:“可是今日你额娘……她不大好了?”
胤禩点点头,想想之后又摇摇头,似乎觉得怎样都不妥,便一边小口嘬着酒,一边断断续续将宫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胤禛听见他说到“如今毓秀走了,若是额娘再扔下他不管,就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脸色青了青,低头装作夹菜掩饰了过去,胤禩沉浸在今日的对答中也没留意。再听见胤禩用淡淡的口气说出良妃自请将他出继的时候,胤禛手中一停,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神色,却是看不出喜悲,只有一片寂寞寥落的萧瑟。
“小八……你怎么想?”胤禛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怎么想?”胤禩一笑,刹那间远去繁华的模样,让胤禛心里一跳,他仰天喝下最后一杯酒:“我怎么想何曾重要过,只要皇阿玛做主就好。”说罢又想了想,笑道:“其实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只是额娘便没人照顾了。”
胤禛不忍心看他露出这样笑里藏着苦的表情,低头看着空了的杯子,沉声道:“还有我在。”
胤禩垂下眼,不知道该不该说些什么,自己总是这样无视他流露出来的情意,或者装作没看见,这样下去,他自己也有些唾弃自己了,即想要抓住老四这根浮木不肯松手,但又不愿意去回应他……说到底,还是他一开始先主动对胤禛示好的,也许是他尺度没弄好,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看见最后一坛酒很见了底,两人都不再说话,有些冷场,胤禩只好再做了一次缩头乌龟,敲敲酒坛子,叹道:“早知四哥要来,应该让他们多备一坛子的,如今只能以茶代酒了。”
以茶代酒,岂不是越喝越清醒?
胤禛白了他一眼,偏头看向院子里那棵以有郁郁葱葱苗头的老梅树,道:“那儿,不是埋着几十坛子么,想喝就挖一坛出来。”
胤禩瞪眼:“那是我嫁闺女时候用的,怎么能偷喝?”
胤禛回过头,微微歪了歪,道:“不尝尝怎么知道酿坏了没,万一日后你闺女大婚拿出来,打开一闻,全酸成醋了……”
胤禩脸一黑,截住了他还要说出口的话:“别说了,铲子在那边,要喝你去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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