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栽到了河里。
湾子他们见了,站在岸上冷冷地看,也不去拉根鸟。
根鸟从水中冒出来之后,双手还紧紧地抓住麻袋的袋口。
那一麻袋米浸了水,沉得像头死猪,根鸟好不容易才将它拖到
岸上。
湾子说:“这袋米你是赔不起的。”一边说,一边在那里稳
着跳板。
根鸟黯然神伤,嘴中喃喃不止:“跳板的那一头,怎么会突
然悬空了呢?跳板的那一头,怎么会突然悬空了呢?”
其中一个背米的一指根鸟的正在河边吃草的马,环顾了
一下四周,小声地说:“没有人会发现你走的。”
根鸟摇了摇头,不干活了,也不去管那袋浸了水的米,牵
了马,来到杜府门口。他将马拴好,湿漉漉地走进大门。秋蔓
正好走过来,惊讶地望着他。他不与秋蔓说是怎么了,径直走
向秋蔓的父亲所在的屋子。秋蔓就跟在后头问:“根鸟,你怎
么啦?”他不回答。
见了秋蔓的父亲,根鸟将米袋落水的事照实告诉了他,然
后说:“这些天的工钱,我一分不要。您现在就说一下,我大概
还要干多少天,才能拿工钱抵上?”
秋蔓的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佣人们快些拿干净的衣
服来,让根鸟换上。
根鸟不换,硬是要秋蔓的父亲给一个说法:他还要背多少
天的米?
秋蔓的父亲走过来,在他潮湿的肩上用力拍了几下:“我
自有说法的,你现在必须换衣去!”
根鸟被佣人们拉走了。
秋蔓的母亲搂着秋蔓的肩膀,看着根鸟走出屋子,那目光
里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怜悯与喜爱。
傍晚,所有背米的人,都被召到杜府的大门外。秋蔓的父
亲冷着脸对他们说:“除了根鸟,你们明天都可以不用再来背
米了。”
湾子他们几个惊慌地望着秋蔓的父亲。
秋蔓的父亲说:“你们心里都明白你们为什么被解雇了。”
他对老管家说:“把工钱结算一下,不要少了一分钱!”说罢,转
身走进大门。
湾子他们大声叫着:“老爷!老爷……”
老管家朝他们叹息了一声。
湾子他们一个个都显出失魂落魄的样子,其中一个竟然
蹲在地上像个女人似的哭起来:“丢了这份活,我去哪儿挣钱
养家糊口!”
一直站在一旁的根鸟,心里有一种深深的负疚感。天将
黑时,他对在冰凉的晚风中木然不动的湾子他们说:“你们先
别走开。”说罢,走进大门里。
当月亮升上来时,老管家走了出来,站到了大门口的灯笼
下,点着手指,对湾子他们说;“你们几个,得一辈子在心里感
谢根鸟这孩子!”
根鸟是怎么向秋蔓的父亲求情的,老管家没有再细说。
4
根鸟的钱袋变得丰满起来。他又在想:我该上路了。
根鸟打算先把这个意思告诉秋蔓。这天上午他没有再去
背米,来到了秋蔓的房前。女佣告诉他:“小姐到镇子后面的
草坡上,给你放马去了。”
根鸟走出镇子,远远地就看到了正在草坡上吃草的白马。
他走近时,才看到秋蔓。
太阳暖融融的,秋蔓竟然在草坡上睡着了。
正是菜花盛开的季节,香气浓烈。草木都在熏风里蓬勃
地生长,空气里更是弥漫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秋蔓的周围,开放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她显出一副无忧
无虑、身心惬意而慵懒的样子:她四肢软绵绵地摊放在草地
上,两只手的手背朝上,十指无力地伸出,在绿草的映照下,分
外白嫩;她把两只鞋随意扔在草丛里,阳光下的两只光脚呈倒
“八”字分开斜朝着天空,十只脚趾,在阳光的映照下,发着暗
暗的橘红色的光亮,仿佛是半透明的;微风将她的头发吹起几
缕,落在了她的脸上,左边那只眼睛就常被头发藏住——藏又
没有完全藏住,还时隐时现的。
根鸟远远地离她而坐,不敢看她。
马就在近处吃草,很安静,怕打扰了谁。
有时,风大了些,她的眉毛就会微微一皱,但风去了,眉毛
又自然舒展开来。有时,也不知梦见什么了,嘴角无声地流出
笑容来。有时,嘴还咂巴着,仿佛一个婴儿在梦里梦见了母亲
的怀抱,后来知道是一个梦,咂巴了几下,就又恢复成了原先
的样子。
几只寻花的蜜蜂,竟然在秋蔓的脸旁呜叫着,欲落不落地
颤翅飞着。秋蔓似醒非醒侧过脸来,并将身子也侧过来,一只
胳膊就从天空划过,与另一只胳膊叠合在一起。她的眼睛慢
慢睁开——似睁非睁,只是上下两排原是紧紧合成一线的睫
毛分开一道细细的缝隙。她终于看见了根鸟,连忙坐起来,用
双手捂住脸,半天,才将手拿开。
“马在吃草。”秋蔓说。
根鸟点点头:“它快要吃饱了。”
“你怎么来了?”
“我看马来了。”根鸟说着,站起身来。他没有看秋蔓,只
是朝远处的金黄的菜花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秋蔓看着根鸟消失在往镇子的路上,就觉得田野很空大,
又很迷人。
根鸟没有再提离开米溪的事。他使湾子他们觉得,根鸟
可能要在米溪做长工了。
湾子他们还要常常驾船将米运到另外的地方,或从另外
的地方将米运回米溪。那粮食似乎老是在流动中的。这天,
湾子、根鸟和另外两人,驾了一条大船,从百十里外的地方购
了满满一大船米,正行进在回米溪的路上。傍晚时,湾子他们
落下了风帆,并将桅杆倒了下来:河道已变得越来越狭窄,再
过一会儿,就要过那水流湍急的葫芦口了。湾子他们一个个
都精神起来,既感到紧张,又有一种渴望刺激的兴奋。
大船无帆,但却随着越来越急的水流,越来越快地向前驶
去。两岸的树与向日葵,就像中了枪弹一般,不停地往后倒
去。船两侧,已满是跳动不停的浪花。
“船马上就要过葫芦口了!”掌舵的湾子叫道。
根鸟往前看,只见河道像口袋一般突然收缩成一个狭小
的口,本来在宽阔的河床上缓慢流淌的河水,就一下汹涌起
来,发狂似的要争着从那个口冲出去。根鸟的心不由得就如
同这浪花一般慌慌地跳动起来。
船头上,一侧站了一人,一人拿了一根竹篙,随时准备在
船失去平衡而一头冲向河道两侧的石头时,好用它抵住石头,
不让船碰撞上。
转眼间,大船就逼进了葫芦口。
大船在浪涛里晃动起来,两侧的水从岸边的石头上撞回
来,不时将水花打到船上。湾子两眼圆瞪,不敢眨一眨,两只
手紧紧握住舵杆。不知是因为船在颤抖,还是他人在颤抖,他
两片嘴唇颤抖不止。
握竹篙的两位,那竹篙也在手中颤抖。
没有根鸟的任务。他只是心惊肉跳地坐在船棚顶上看
着。
距离葫芦口八九十米时,浪涛的凶猛与水流毫无规则的
旋转,使湾子一下子失去了掌舵的能力,那船一头朝左岸撞
去。左边的那个掌篙人一见,立即伸出篙子,猛劲抵住。船头
被拦了回头,但因用力过猛,那竹篙被卡在石缝里一时无法拔
回,掌篙人眼见着自己就要栽到水里,只好将竹篙放弃了。此
时,大船就像断了一只胳膊,右边的那个掌篙人立即惊慌起
来,左右观看,竹篙一会向左,一会向右。而此刻的舵,在过急
的水流中基本上失灵了。湾子一边还死死地握着舵杆,一边
朝掌篙人大声叫着:“左手!”“右手!”
就在大船即将要通过葫芦口,那惟一的一根竹篙在用力
抵着岸边石头而终于弯得像把弓时,咔嚓一声折断了。
全船人立即大惊失色。
根鸟一时呆了。
船完全失去了控制,在波浪里横冲直撞。
当葫芦口的黑影压过来时,全船的人都看到了一个可怕
的景象:大船在无比强大的水力推动下,正朝一块有着锋利斜
面的石头冲去。
湾子双腿一软,瘫坐了下去,舵杆也从他手中滑脱了。
两个掌篙人跳进了船舱里,只等着那猛然一震。
就在一刹那间,他们的眼前都忽地闪过船被撞裂、水哗哗
涌进、大船在转眼间便沉没的惨象。
根鸟却在此时敏捷地跳起。他以出人意料的速度,抱起
一床正放在船棚上晾晒的棉被,跳到船舱的米袋上,几个箭
步,人已到了船头。就在船头与利石之间仅剩下一尺的间隙
时,他已将棉被团成一团,塞到了这个间隙里,船在软悠悠的
一震之后,被撞了回来,随即,穿过狭小的葫芦口,顺流直下。
湾子却发疯般地喊了起来:“根鸟——”
其他两个人,也跳到了船头上,望着滚滚的流水,大声喊
着:“根鸟——”
根鸟被弹起后,离开了船头,在石头上撞了一下,掉进水
中去了。
只有翻滚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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