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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根鸟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住,朝他看着。
根鸟牵着马,朝他们微笑着。他觉得这一张张被山风吹
成黑红色的面孔,都非常亲切。回家的感觉,已经如走入温泉
一般,随着身体的一步步进入,温暖与湿润也在一寸寸地漫上
心来。
一位年长者第一个走过来,说:“孩子,快回家吧。”
根鸟点点头,牵着马,和那位年长者一起,穿过人群往家
走。多日不见他们了,他还有点害羞。
年长者说:“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根鸟不太明白年长者话中的意思:“我爸他还好吗?”
年长者说:“你回到家就知道了。”
根鸟是在人们的簇拥之下走到自家的院门口的。他把马
拴在院门前的树上,推开了院门。在院门发出一阵沙哑的声
音的那一刻,根鸟心中飘过一丝凄凉。从前的院门声不是这
样的。它怎么变得如此艰涩?院子里的景象,也缺乏生气。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之后,才朝虚掩着的屋门走去。
人群在院门外都停住了,只有那位年长者跟随根鸟走进
了院子。
年长者在根鸟准备推门时,说:“孩子,你父亲,怕是活不
长久了,你快点进屋吧,他心中不知多么想你呢。”
根鸟回头看了一眼人群,推开了屋门。
根鸟一时还不能适应屋里的昏暗,只觉得眼前糊糊涂涂
的。他轻轻叫了一声:“爸爸。”
没有父亲的回答。
“爸爸。”根鸟已一脚踏进了父亲的房间。
黑暗里传来微弱的声音:“谁呀?”
“爸爸,是我。我是根鸟。我回来啦!”
“根鸟?你是根鸟?你回来啦?你真的回来啦?”
根鸟走到父亲的床边。借着小窗的亮光,他看到了父亲
的面容:这是一张极端消瘦而憔悴的脸。
“爸爸,你怎么啦?”根鸟跪在床边,将冰凉的手伸过去,摸
着父亲的同样冰凉的脸。
父亲看清了根鸟,两颗浑浊的泪珠从眼角渗出而滚落到
枕头上。他朝根鸟吃力地笑着,嘴中不住地小声说:“你回来
了,你回来了……”
“爸爸,你到底怎么啦?”根鸟的双眼已模糊成一片。
那位长者在根鸟的身后说:“你父亲半年前就病倒了。”
根鸟用衣袖擦去眼中的潮湿。父亲的面色是蜡黄的;眼
窝深陷,从而使眉骨更为凸现;嘴巴瘪进去了,从而使颧骨更
为凸现。父亲躺在被子下,但根鸟觉得那被子下好像就没有
父亲的身体——仿佛他的身体已经瘦得像纸一般薄了。
晚上,根鸟与父亲睡在一张床上。
父亲问道:“你找到那个大峡谷了吗?见到那个小姑娘了
吗?”
根鸟不做声。
“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家。”
父亲叹息了一声:“你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根鸟不做声,只是用手在被窝里抚摸着父亲干瘦的腿。
“你这孩子呀,最容易相信一件东西,也最容易忘记一件
东西。你这一辈子,大概都会是这样的……”
根鸟用双臂抱住了父亲的双腿。他让父亲说去,而自己
却一句话也不愿说。此时此刻,他只想抱紧父亲的双腿。
七天后,父亲便去世了。
从墓地回来后,根鸟并不感到害怕,只是感到了前所未有
的孤单。他有点不愿回到那间曾与父亲一起度过了十四个春
秋的茅屋。大部分时间,他就坐在院门口,神情漠然地去看秋
天在菊坡留下的样子。
根鸟一直记不起大峡谷。
两天后,根鸟走进了自家的柿子林。他小心翼翼地往筐
里收摘着成熟的和将要成熟的柿子。他给菊坡人的印象是:
从此,根鸟将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为菊坡的一个猎人,一个农
人,他不会再离开这个地方了,他将在这里长成青年,然后成
家、生小孩,直至像他父亲一样在这里终了。
根鸟解开了马的缰绳:你愿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但白马没有远走,只是在离根鸟的家不远的地方吃草,而
太阳还未落山时,便早早又回到了院门口的大树下。
秋天将去时,根鸟的心绪又有了些变化。而当冬天正从
山那边向这里走来时,他开始变得烦躁不安,仿佛心底里有一
颗沉睡的种子开始醒来,并开始膨胀,要顶开结实的泥土,生
出嫩芽。
根鸟开始骑白马,在菊坡的河边、打谷场上或山道上狂
奔。
菊坡村的小孩最喜欢看这道风景。他们或站在路边,或
爬到树上,看白马驮着根鸟,在林子里如白光闪过,在路上跑
起一溜粉尘。有几个胆大的,故意站在路中央,等着白马过
来,眼见着白马就要冲到自己跟前了,才尖叫着,闪到路边,然
后在心中慌慌地享受着那一番刺激。
根鸟让白马直跑得汗淋淋的,才肯撒手。然后,他翻身下
马,倒在草丛里喘息。白马的嘴角流着水沫,喘息着蹲在根鸟
的身边。这时,会有一两只牛虻来叮咬,它就用耳朵或尾巴去
扇打,要不,就浑身一抖,将它们赶走。白马终于彻底耗尽了
气力,最后连那几只牛虻也懒得去赶了,由它们吸它的血去。
这时,稍微有了点力量的根鸟,就从草丛里挣扎起来,走到白
马身旁,瞄准了牛虻,一巴掌打过去。当手掌离开马的身体
时,手掌上就有了一小片血。
这天,白马驮着根鸟在河边狂奔,在拐弯时,一时心不在
焉的根鸟被掼下马来,落进了河水中。水很凉。就在他从水
中往岸上爬时,他的头脑忽然变得异常的清醒。他本应立即
回家换上衣服,但却湿淋淋地坐在河边上。他朝大河眺望着。
大河空空的,只有倒映在它上面的纯静的天空。而就在他将
要离去时,他忽然看到远处缥缈的水汽中,悠然飘出了父亲。
他看不太清楚,但他认定了那就是父亲。父亲悬浮在水面上,
默然无声。而根鸟的耳边却又分明响着父亲的声音:“你怎么
还在菊坡?”他心里一惊,睁大了眼睛。随之,父亲的影子就消
失了,大河还是刚才的那个大河,河面上空空的。
根鸟骑上马背。此刻,他的耳边响着父亲临终的那天晚
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挤出的两个字:天意。
根鸟骑着马在村里村外走了好几遍,直走到天黑。他要
好好再看一遍生他养他的菊坡村,然后直让它被深深地吃进
心中。
这天夜里,菊坡村的一个人夜里出来撒尿,看见村西有熊
熊的火光,便大叫起来:“失火了!失火了!”
人们被惊动起来,纷纷跑出门外。
根鸟正站在大火面前。那间曾给他和父亲遮蔽烈日、抵
挡风寒的茅屋,被他点燃后,正在噼噼啪啪地燃烧。
火光映红了菊坡的山与天空。
菊坡的人似乎感到了什么,谁也没有来救火,只是站在一
旁静静地看着。
火光将熄时,根鸟骑上了白马。他朝菊坡的男女老少深
情地看了最后一眼,那白马仿佛听到了远方的召唤,未等他示
意,便驮着他,穿越过火光,重又奔驰在西去的路上。
菊坡的人听见了一长串回落在深夜群山中的马蹄声。那
声音后来渐小,直到完全消失,只将一丝惆怅永远地留在菊坡
人的心里。
2
走上大平原的路,是根鸟刚满十七岁的那年春天。
这是根鸟第一次见到平原,并且是那样平坦而宽广的大
平原。它也许不及根鸟所走过的荒漠阔荡与深远,但它也少
了许多大漠的荒凉与严酷。它有的是柔和、清新与流动不止
的生命,并且,它同样也是开阔的,让人心胸开朗。根鸟看得
更多的是山。山固然也是根鸟所喜欢的,但山常常使根鸟感
到目光的受阻。屏障般的山,有时使根鸟感到压抑。在菊坡
时,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翻过山去。但结果总是让他有
点失望,因为会有另一座山再次挡住他的视野。大山使根鸟
直到他真正走出之后,才第一次感受到遥远的地平线。此时
的平原,使根鸟的眼睛获得了最大的自由。他的目光可以一
直看下去,一直看到他的目光再也无力到达的地方。他沐浴
在大平原温暖湿润的和风中,心中有说不出的清爽与愉悦。
春天的平原,到处流动着浓浓的绿色。
根鸟将马牵到一条小河边,然后用乞讨的饭盆,一个劲地
向马身上泼水,直将白马洗刷得不剩一丝尘埃。
根鸟骑着白马,走在绿色之中。旅途的沉闷与单调,似乎
因为大平原的出现而暂时结束了。根鸟在马上哼唱起来。一
开始,他的哼唱还很认真,但过不一会儿,他就使自己的哼唱
变得有点狂野起来。他故意让声音扭曲着,让它变得沙哑,把
本来应该自然滑下去的唱腔,硬是拔向高处,而把应该飞向高
处的唱腔,又硬是让它跌下万丈深渊。他觉得这样过瘾。他
不怕人听见后说他唱得难听——难听得像才刚刚学会叫的小
狗的吠声。
在春天的太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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