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他想说什么,我抢先截口,“胶带用完了。”这下你没得说了吧。
“这样啊…其实之前我买到过这种胶带…可是被部长看中拿走了…说起来…你那个不二学长还真是狡猾…”他照样开始絮絮叨叨地念经。
瞄了瞄不远处与橘把臂言欢的不二,和神尾两个大吵特吵倒把橘妹妹干晾在一边的桃城,心不在焉地听着耳边被我简化成电报式的“嘀,嘀嘀嘀——”的语音,我心底暗叹一声,没完没了啊。
“我还有点事,代我跟我的学长说一声。”终于忍耐不住,我冲清汤挂面,不,伊武交代一句就要溜。
“什么事?”
“探望一个老朋友。”我简洁说明。察觉他愣怔的眼神,我不解地看回他,又怎么了?
伊武脸上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这次你没说,‘与你无关’啊。”
住院部大楼的庭院前,我停下脚。
中心花坛边的甬道上,一个黑底白条立领衫少年正半蹲在地,逗弄一只圆滚肥短的小狗。
阳光将他浓密的黑发照得熠熠生辉,越衬得这柔和微笑着的少年丰神俊朗,英姿焕发。
我使劲眨了眨眼。没看错吧?这,这是那个见天拉着门板脸,严肃得像个小老头的家伙吗?
『我不像你,会负责到底。』忽然冒出他说过的这句,也想起他那记失败的头槌(倒霉)。这家伙貌似对我意见很大。怎么办?不绕路走就得上演全武行吗?
“汪!”那只肥胖的小狗忽然撇开他,直冲我这边跑了过来。奔至身前,一个饿虎扑食——两只前爪就搭我膝盖上了,粗短的小尾巴连屁股一起殷勤地扭来晃去。
瞪着看了半晌,我两掌一合,托住它两肋一把抱起,“啧啧,看样子你就是吃得太多呢,小灰~”
它伸出棕色的小舌头照我脸上就是一阵没头没脑的突然袭击。
“喂喂,你报复心还真强啊,跟谁学的~啊哈哈~”我连忙伸直手臂拉开距离,“别乱舔了~”这家伙口水真多。
一只手伸过来不客气地将我手里的小灰后脖一拎,抢了过去。
又成门板脸了。我瞄瞄眼前站得笔直目光看别处的家伙。大概是太阳晒久了,他的肤色和上次一样有点深红。
非要将我这么个大活人视若无睹——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也许人家不对我饱以老拳就该谢天谢地了。
“你——”迈步要走,就听身后传来一声。
原来还是有看见我的啊。转头看去,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后又闪烁着飘向别处,“你是要去看幸村吧。”
“恩。”
“在524室。”
“噢。谢谢。”我忽然想到什么,“你不去吗?”
“我先前去过了,现在在等队友来。”从裤袋里掏出一包餐巾纸,犹豫一下,他递给我,声音有些古怪,“去之前,把脸檫檫——它刚舔过鹅肝酱……”
窗明几净的病房。雪白的病号床上空无一人。
床边,背对着门,一个清瘦的人影扶着墙慢慢地往前走,“157,158,159……”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挪。挪到底,他转过身来,换了个手扶墙。抬眼看到我,他嘴角一扬,柔和一笑,“是你啊。”
放下包袋,两手插裤袋里,我走上前去。没有伸手去扶,只默默地陪着他一起走。
走了没多久,汗水就细细地沁满那张清俊柔美的脸,伴着运动产生的淡淡红晕,颇有点潋滟的意思。
要休息吗?这句话在我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忽然想起裤袋里的餐巾纸,我掏出一张替他印干颊旁开始滚落的水珠。
闭目宁静地等我檫完,继续扶墙努力走着,他缓缓开口,“你知道吗,龙马?”
“唔?”
“躺到手术台上,麻醉前最后一分钟,我在想些什么?”
没有吭声,我静待他说出下文。
“也许我自认为已经做了最大努力,那一刻,我压根没想到网球。”他有些悠远的语音在空旷的病房里轻轻回响,“街角新开的那家烤鱼店,应该早点和朋友一起去品尝下的;妹妹送给我的手工围巾,不该珍藏起来,起码也要戴一回试试;一直不满意的那幅画,如果不是经常涂改,早就完成了吧——生死之间,我想到的,尽是些琐碎和遗憾。”
“然后,我许下一个愿望。”转头看我,阳光将那专注的眸子折射成奇妙瑰丽的紫,“如果上天给我活下去的机会,我一定积极一点。因为……”他的手自然地抚上我鬓边的发,轻拢慢捻,语调渐渐坚定,却低宛如同叹息,“不想让温暖阳光,从我指缝间溜走。”
没有亲身体验过,我无法对幸村的感悟作出任何评论。尽管不甚理解他的意思,却对他知己般对我说出心里话大为感动。
心情激荡之下,一项包藏私心的建议脱口而出,“等你身体好了,我陪你一起去吃烤鱼!”
“啊,说定了。”
斜照入病房的温暖阳光中,幸村花样绽放的笑容让我有点陶陶然。因此,听到他说“龙马,让我抱一下好吗?”,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答应。
但是,我忘了一件事。
幸村,他不是姐姐,是男生,更是王者立海大的部长,手臂也是打网球锻炼过的。
于是,这个本应充满温馨怀念的拥抱超出了我的预想,紧实得让我差点一口气喘不上,站立不稳踉跄几步后“嘭!”的一声,我就把他扑床上了。
晕乎乎地刚抬起头,就听熟悉地“汪!”的一声。
转头看去,门口站着抱小灰的门板脸,捧花束的不二。还有,睁开的眯缝眼,散掉的小辫子,吹了一半的泡泡糖,掉下半拉眼镜的四眼,破开嘴的巴西柚子以及包袋滑下的无水海带头。宛若雕塑群像。
他们看我的眼神——糟糕!我忽然意识到现在这个姿势不大对劲。
由于倒下去时的惯性,幸村的手早就放开了,而我因为之前的重心不稳还牢牢环着他的腰——怎么看都是我强行把病弱的幸村扳倒在床上!
“我们在做物理治疗。”我试图解释误会,“那个…其实我是在帮忙推拿…按摩…哈……”
除了双肩抖动的幸村,没人跟着我笑。
他们沉默的目光顺着我的手指从幸村的肩(我捏捏),挪到幸村的手(我摸摸),再移向幸村的腿(我掐掐——好吧,我根本没学过什么推拿和按摩!)。
一阵异样的寂静证明我多说多做的愚蠢。
——打赢别人后,还特意跑到医院公然欺负人家的部长,并且堂而皇之地当面炫耀……
我好象,死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等部长很久的大大们别着急,下章就到德国了。
相逢在德国(一)
飞机划破流云。
机舱内一片安静,与登机前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默然从舷窗内俯瞰底下连绵浩荡的云海。这趟德国之旅,从一开始,我就无法表现出与众人相同的开心期待。
我不希望见到部长吗?绝不是这样。但是,很小却有可能的概率:部长的手臂,情况没有预想中那么好——我该如何面对?怎样赔罪,都补偿不了万分之一吧……
“哈——”身边,不二合上诗集,敲着自己的肩膀呼出口长气,“看久了有些累呢~”他那蓝眼似笑非笑地斜瞥我一眼,“如果有人帮忙做点推拿和按摩就好喽~”
黑线瞬间爬满了我的脸。
几天前,当着所有立海大正选的面,我干了件触动人家逆鳞的大蠢事。
结果是当即被铁板脸揪住后领提溜起来。之后,他就那么一手抱小灰一手拎着我正直严肃地站幸村床边——就像押着罪犯对受害者赔礼道歉,待罪思过……
因为心虚,我当时竟然忘了反抗。就这样在各色异样目光扫瞄中捱到探访时间结束,才被不二废品回收似地领走——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没有人愿意帮忙吗?”妖狐的手现在捂上了左胸,语调里颇带了点幽怨自伤,“啊,可惜我没某人那么好命呢~心灵受伤了,需要物理治疗啊~”
你到底有完没完?!
“哇——到喽到喽~”
“你好,慕尼黑!”菊丸桃城兴奋激动的语音适时传来。
飞机缓缓降下云层,地上的景物渐渐明晰。
“我说你们啊,应该采取团体行动。”机场大厅里,大石两手叉腰,无奈地看向乡巴佬进城似的在商品柜台之间窜来跳去的桃城和菊丸。
团体行动?
我看了看问讯台旁一脸认真地探问什么的河村,站他身旁飞快地在资料本上笔走龙蛇的乾;大厅航班表前被三个成熟性感的异国美女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笑容可掬地说着流利英语的不二;以及墙角刚从晕机中缓过劲来,面色苍白地长长呼嘶一声的海堂。
“真是的。”龙崎老太两手环胸叹了口气,“不管是在日本还是德国,这些家伙的行动模式,还是不会变啊~”
“请问……”
悦耳动听的女声让我们都转过脸去。一位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目光柔和地看过来,“你们是青学网球部的吧?我是手冢的主治医生,是来接你们的。”
“这么说,手冢的状况很顺利?”巴士上,龙崎老太和大家都松出口气。
“恩。他自己也十分努力。”开车的女医生补充,“再加上身边有非常优秀的训练指导。”
“哦呵~优秀的训练指导啊~”龙崎老太再次欣慰地感叹一声。
“这么说,能马上出院了吗?”大石终于忍不住提出大家想问的问题。
“还不至于吧。”女医生微微一笑,“太快出院的话,容易造成旧伤复发。这样就会前功尽弃。”
“什么嘛~”菊丸嘟哝,“还以为可以和我们一起回日本的呢~”
“不管怎么说,”不二笑眯眯,“现在还太早了。”
“总之,可以见到手冢了。”河村很容易满足,“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一手托腮,我沉默不语。
车子沿着林荫道飞驰,最后停在一座白色与天蓝和谐交融的建筑物前。
“终于要见到手冢了!”大石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
“越前~”桃城怪腔怪调,“等会看到部长可别哭了~”
“我才不会哭呢!”我气愤。别把人当小孩!
不二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
“好,下车吧,下车吧~”驾驶座上的女医生笑容满面地回头提醒我们。
大石,河村,海堂,菊丸一个接一个提着行李下车往大门口走。跟在他们身后,我也下了车。走出一步,有所感应地转头望向林荫道旁,我停步。
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渗落下来,撒在谁的发上,耀着谁的面庞,将谁的眼瞳映成淡淡茶色?听到微风呢喃的私语,穿越层层障障的绿叶枝丫,在耳际温柔回响。
那个被阳光穿透的熟悉身影,以往一样笔直挺立,与我遥遥相对,仿佛一直站在我面前,从未远离。
我就这么呆呆地戳车门口一动不动,直到背后被桃城重重撞了一下,“喂,越前,怎么啦,快走啊?”
“部长。”费力地挪动嘴唇,我低唤一声。
走在前面的大石河村海堂菊丸闻声惊讶回头,“手冢?”“手冢。”“部长……”“手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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