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你……”
“她喜欢钱。”许鉴成说。
“嘉嘉--很喜欢钱的。”他心里的泪水海啸一般,把下一句话冲上浪尖。他终于扶着地面大声哭了起来。
许鉴成面前的票子一张张烧掉,后来钟家豪也掏出身上的钱堆在一起,他们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纸化成火焰,绚丽而凄楚地在风里舞动,火焰上方的空气微微地抖。
火苗灭去,团成一簇灰,几粒不甘心的红星挣了几下,慢慢消失了。一切回复平静,两个人默默地坐在墓碑前的石阶上。鉴成突然想,在那个用纸钱的世界里,他刚刚烧掉的,会不会被当成伪钞,用不出去;那样的话,允嘉会怪他的。
从昨天晚上开始,好像他一辈子也没流过这么多眼泪;确切地说,他从来没流过这么多眼泪,同时也觉得,好像一辈子都已经过完了。
小时候,他一哭,爸爸就说,男人多哭会变成太监,可是,妈妈死的时候,他哭,爸爸也跟着哭,没完没了。
到现在才明白,男人不能哭,不是因为怕变太监,而是因为,女人的眼泪用来博得怜爱,而男人的眼泪,是用来惩罚自己的。
钟家豪说“要不,你待久一点,我等一下再来载你。”
许鉴成点点头。
钟家豪或许觉得他一定有话想单独跟允嘉说,所以避开,可是,好一会儿,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轻抚着允嘉墓碑上那张照片,从额头、眉毛、脸颊、嘴唇,到下巴,她对他微笑。
“哥哥来看你了。”他说。
他的手指停在相片里她圆溜溜的鼻子上,她一样地微笑。
“哥哥看你来了。”他又说。
她还是在微笑。
“你送的那条领带很好,”他仿佛是自己在和自己说话,“还有,我见过aster了,她跟你小时候很像,真的很像。”
一只麻雀落在旁边的草地上,圆睁两眼瞪着他。旁边的墓地前,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个中年人,阴沉着脸把一束康乃馨放在石碑前,好像是来吊唁母亲;相比之下,允嘉墓前那一大捧白玫瑰格外醒目。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
公墓是个奇怪的地方,来的人个个悲痛欲绝,墓碑上的人却多半是一张微笑的脸,让人忍不住想,会不会,他们真是去了一个比人世更好的地方?
旁边的男人走开了,皮鞋有节奏地敲打水泥地面,声音越来越远,单调而沉闷。
“喂。”他靠在允嘉的碑旁边坐下,轻轻地说,仿佛那一边的她是睡着了,他想把她叫醒跟他说话,又有点舍不得,就像那回在机场见面,她依偎在他胸前,闭着双眼做梦一样的情景。
有种说法,上天会还给每一个人在母亲肚子里的时间,如果怀足九个月出生,那就是九个月,人死后,那段时间内,灵魂还留在世上,一切的回忆都存在,看得见周围的一切,但其他人看不见他们。等那段时间过去,上天拿走那些灵魂前世的回忆,然后送他们去投胎;因为回忆往往太沉重,不该带走。所以,没有人记得自己的前世。
这种想法让许鉴成心里一阵颤栗,他猛地抬起头,伸手去抓眼前的空气,什么也没抓到。他又抓了几次,还是空的。
他回身靠在碑上,默默地在心里说,“嘉嘉,你踢哥哥一脚吧,就踢脑门上。”然后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周围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早春的风夹着清冷擦过他的皮肤。
他睁开眼睛,额头上的疤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又闭上眼。
“你是不是在生气?”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头上的疤一直没有痛。但是,他却对这种想法越发着迷:如果是真的,那么,她还记得他,知道他来了,应该会感到高兴吧;也许,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望着他,只是他看不见;她故意不听话,是在怪他呢。
鉴成这才明白当年外公去世后,外婆对着旧照片说话的心情。是因为已经实在没有别的可以期望,才只能寄托于那些无谓的想法;无论是否荒诞,的确像落水人面前的稻草,最起码,给让悲伤灭顶的心一点点慰籍,有,总比没有好。
晚上,回到钟家,钟家豪把车停入车库,叫他先进去。一进门,就看见两只鞋子整整齐齐地放在面前,鞋跟朝外。是他自己的那一双。
“igotitbackforyou。”aster听见声响,从客厅那一头走过来,轻轻地说。她已经脱下校服,换上一身蓝底白花的法兰绒休闲服,脚上蹬着毛拖鞋,前面两个大大的粉红球,头发在脑后高高扎起来,脸色微红。
他看看地上的鞋,又看看她,蹲下来,“wheredidyoufindit?”
她想了想,“winstontookit…isawhim,butdon’ttellhisdad。”她脸上透出一点得意。
从她法兰绒领子里露出一只小小的、白金丝编织的鞋子。
“niecklace。”他的眼光定在上面。
“mumgaveittome。”
“iknow。”他微笑着说,“veryniice。”
她也微笑了,“wilikeyou。hesaidyouarefromameridhedoesn’tlikeamerica。”
“really?”
她点点头。
“doyoulikeamerica?”
她想了想,歪着头说,“ilikedisney。”
“what’syourfavorite?”
“guess。”
“lionking?”
“no。”
“aladdin?”
“no。”她抿起嘴笑,“shrek。”
“shrek。”他跟着微笑,然后伸出右手手掌,“givemefive。”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不解。
“pushmyhand。”他说,指指她的左手。
她把五个手指贴上来。
“harder。”他们各自收回手掌,又往前,“啪”地碰在一起。
“again。givemefive。”他说。他们再击掌,aster笑了。她的手很小,很柔软。
“thisishowwemakefriendsinamerica。”
她看着他,像是下了个决心似地说,“ilikeyou。”说着,半眯起眼,两个嘴角一齐弯弯地朝上翘去
这是两天来她第一次对他完全展开笑容,露出一排牙齿,两粒圆圆的门牙,旁边一排整整齐齐延伸开去。
她朝他心无城府地笑,像是把心铺排开来,仿佛说,我决定相信你了。
他也对她笑。aster的手指还贴着他的,细细的,小小的,有种难言的感觉刹那间触到他心里最低一根弦,轻轻一碰,余波遍及全身每道神经,一同激荡起来。
“她身上有一半是我的血。”许鉴成看着她白皙的额头旁一根微蓝的血管,这样想着,不由有点恍惚。
“dad!”这时,aster依然一脸笑容地看着他,突然开口清脆地叫了一声,声音拉得长长的。鉴成被她叫得怔住了,还没等反应过来,她已经放开他的手,朝后面的钟家豪奔过去,“mrs。bakergavemeatoday!”一面拉着钟家豪去看她的家庭作业,把许鉴成一个人留在原地。
许鉴成在门厅入口处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钟家豪和aster又从房间里说笑着走出来,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像很多根钢针样密密地朝他的心刺过去,里面的血流出来,充溢全身上下。
晚饭桌上,气氛比昨天好了一点,小安德鲁吃了几口就没心思,跑去看卡通;许鉴成努力地和aster说话,但他很快发现,有钟家豪在场,她的注意力立刻就集中到他身上,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他即使能搭上话,也没有什么太多好说。
刚才小女孩忽闪着眼睛对他说“ilikeyou”,大概更是出乎礼貌,无非表示,我喜欢你来我家作客,仅此而已;对于她,他只是素昧平生的一个人。
许鉴成感到一种悲凉的、无能为力的嫉妒。钟家豪好像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不时看看他,他低下头,默默吃自己盘子里的生菜色拉和烤羊肉。他有点害怕看钟家豪的眼睛,那里头,诚恳之外,总有那么一些同样无能为力的怜悯,让他越发觉得难堪。
“菜怎么样?”
“很好吃,”他抬头笑笑,“你开中餐馆,自己吃的怎么全是西餐?”
“就是因为开中餐馆,天天闻中菜,回来总想换换口味。而且西餐也简单,阿允以前--”钟家豪说到这里厄然而止,又去从旁边的大盘子里拨羊肉给他。许鉴成也没有再问,他们之间达成默契,在孩子之前不提允嘉的事情。
“你还好吧?”两个孩子都睡觉后,他们坐在后院的台阶前抽烟,已经九点多,夜气清冷。
“嗯。”
然后就没话了。
过了很久,钟家豪说,“阿辰说帮你把鞋子找回来了。”
“她告诉我了。”
“她对你很好啊。”
许鉴成转头看看钟家豪,钟家豪正凝视着自己香烟上的红色火星,然后对着那个明灭的火星微微地笑了笑。
又没话了。
后来,他请求看看允嘉的照片,钟家豪拿出两本相册,里面有很多照片:结婚照,旅游时在法国和意大利的,小安的满月照,三个月,半周岁,一周岁,宇辰的生日照,第一天上幼儿园和小朋友们一同拍的,他们夫妇和孩子们一同拍的,几乎每张上面,允嘉都带着笑,有微笑,有浅笑,有调皮的笑--在医院里头靠着刚生下不久的小安,在伦敦过中国年看舞龙灯,在家里和孩子玩积木,在比萨和宇辰一起推斜塔。他贪婪地一张张翻着,那么多的片断,都是他从来不知道的。
照片上,她笑得那么开心。
他想起自己家的相册,也差不多;拍照的时候,一说cheese,总是张现成的、明媚的脸。
那些照片无言地串起六七年的岁月,告诉他允嘉这些年都在哪里生活,过什么样的生活,这让他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允嘉嫁了个好人,过了一段好日子;心酸的是,这么长的岁月,她的生活里没有他的影子,而他自己的,也没有她,即使在心里思念对方,一如分离时的诺言。
允嘉的钱包里有一张照片,在剑桥拍的,背景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学院,那上面她穿了件大大的牛仔布休闲衬衫,袖子卷得高过手肘,笑眯眯地搂着前面黑黑胖胖的小安,左边是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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