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按兵不动了,这一分神的工夫,江滩上的湘西驻军已经被消灭殆尽,放眼望去,一大片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如蛇般蜿蜒在江滩上,何天翼倒吐了一口凉气,直到这时他才看明白,那些黑衣人手中所握的枪甚是奇怪,那是东洋人特制的百式冲锋枪,他眼睛一红,只差一点就持枪冲出去,干掉那帮鬼子,偏偏他的袖角一紧,原来是那小贼拉住了他的袖子,哆嗦着叫他朝后看,不用往后看何天翼也能感觉到,有大批的人马正从他的身后潜伏了过来,他比了比手指,示意那些小孩不要慌,自己就地一滚,旋即就滚到了另外一处沙丘后,他四处侦探了一番,见这里还算安全,忙招呼那些小孩躲过来,他们刚刚躲好,身后荒草间潜伏的军士便慢慢的浮现出来,转眼间,整个江滩又展开了一番恶斗,这一次血溅江滩的,当然是那些黑衣人,何天翼被眼前的这一幕弄糊涂了,如果不解开这个谜团,他肯定会十天十夜睡不安稳,眼看着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正准备躲出去侦探一番,一个熟悉的人影倏地从那群发动突袭的军士中落入他的眼帘,他想也不想,张嘴就喊了出来:“陆子博!”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船舱,可布置得倒也雅致,何天翼喝了一口热茶,直烫得舌尖打滚,陆子博忍不住劝他道:“你慢些喝。”
何天翼将茶杯一放,毫不客气道:“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陆子博慢条斯理道:“你知道那些船上装的是什么吗?武器,全都是当下最先进的武器。”
“哦!”何天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些东洋鬼子想把你的货抢走。”
陆子博苦笑着点了点头:“没错!好在我行动得不算慢。”紧跟着又道:“天翼兄,我没想到你如此厉害,居然能带伤闯出城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这次换何天翼苦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都靠那些小朋友帮忙才能另辟捷径。”一边说着一边摆手道:“不说这些了,你告诉我,和谈的内容怎么样?”
陆子博一则喜一则忧:“一致抗战的协议已经定下了,明日即可通电全国,只是,镇京已经被东洋军队攻破了——”
“什么?”何天翼脸色大变:“什么时候的事?”
陆子博低声道:“就在二个小时前,镇京的军阀头目张裕华已经逃往海外,镇京一破,江南就失去了最好的屏障,三十万东洋大军就可直驱江南,另外,东洋军方已经在北方集结了更多的兵力,准备大举进犯太城,看来,大战即将打响了。”
何天翼握着茶杯的手猝然拗劲,他掉过头去,看着船舱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说道:“我誓与江南共进退,共生死。”
繁华事散逐香尘
又到了一年中大雪纷飞的季节,这一年的雪纷纷扬扬的下了半个冬天,整个北国宛如雪的圣地,四处都是闪耀的白,夺目的白,北国的所有风景,全都交给了雪,也全都融入了大雪皑皑中。
天色将明未明,太城中心的大帅府就有人在劳作了,掌管各处杂役的丫头仆人们,迎着惺忪未醒的天,早早的就忙起自己手中的活来,洗衣房的一帮丫头,叽叽喳喳的凑在一块搓洗着手中的各色衣物,直到翠儿挑着一担水颤巍巍的走进来时,大家才嘎的一下止住了话题,只把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睛放在她单薄的身子上,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翠儿却恍若未见,依旧只忙着自己手中的活,一个穿着稍稍平整的丫头对着翠儿的背影重重的“呸”了一声,满目的讥讽之色:“哟!我还以为某些人推了我哥的婚事就能飞上高枝呢?原来还在这里挑着水啊!”
仿佛一锅炸开了的芝麻,众人顿时就放肆的笑了起来,另一个尖脸的丫头一甩长辫,咬嘴笑道:“这可难说,没准哪家的老爷一走眼,娶了她做正房奶奶也不一定。”
“哈哈!”满屋子的笑声更大了,又有一个圆眼的丫头跳出来道:“什么大老爷啊?我们府上的少帅不是还没成亲吗?或许少帅奶奶的位置就是为她而留呢?”
“多便宜的事啊!”跟着又冒出一个丫头脆脆的声音:“一坐上少帅奶奶的位置,立马就能当上那个小和尚的娘了。”
这一下,众人无不笑得流出了眼泪,这么多刺耳的笑声,这样多冷冷的目光,比屋外结的冰还要碜人,可翠儿早就习惯了,她不声不响的蹲下身去,仔细的搓洗着自己跟前的衣物,放眼望去,只有她这一处的衣服最多,而且最难洗的那一类衣物几乎全都搁在她这里,但她什么也不在乎,因为再怎么累,再怎么苦,反正她也死不了。
众人又七嘴八舌的说开话来,依旧是那个尖脸的丫头打头:“大伙说说,我们家少帅又没娶亲,干嘛认个干儿子啊?听说是从江南带来的,还是一个小和尚呢?叫什么来着,的,的——”
“的笃!”她左边的一个丫头快速的接过她的话:“可别在这里说浑话了,人家现在是我们府上的小少爷,叫江显,你们还不知道吗?少帅疼他跟个宝贝疙瘩似的,亲儿子都没那么亲,还有,大家瞧瞧,府上的人谁敢怠慢了那小和尚,看在少帅的份上,连大帅的几位夫人都对他和颜悦色,全然一副正主人的派头,再说了,显少爷多出息啊!全太城的人都知道他是个神童,长得好,学问又学得好,难怪少帅那么喜欢他,哎!人的命啊!一个小和尚怎么能有这么好的命呢?”
“这里面是有文章的。”穿着平整的那个丫头因着哥哥在这府里多少算个管事的,所以消息一向很灵通,这时她嘴一撇,眼珠子转了两转才说:“你们不知道吧?这个小和尚是江南那个女人身边的人,据说少帅派人到江南去寻那个女人,费了老鼻子的劲才找到她,结果见到人后,那个女的怎样都不肯跟少帅的人回太城,用强的都不从,据说少帅闻讯后眼睛都红了,当时就命令人,押也得把她押到太城,乖乖,把那女的一条手臂差点都废了,好容易才把人押出江南,还没到太城呢,又被这天下最有钱的陆家二少爷把人给拦了下来,到嘴的肥肉就这样飞了,要说少帅不放人,任谁也夺不去,谁知少帅后来居然放手了,那个女人就这样走了,至今都没音讯,听说她给少帅留下了一样东西,就是一条价值连城的绿宝石项链,但是,少帅却不想要,只要她把那个小和尚留下——”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冷不防那个尖脸的丫头蹦出一个问题来:“奇怪了,我家少帅为什么要留下那个小和尚呢?”
穿着平整的那丫头神神秘秘的回答道:“这你就不懂了,那个女人这一走,少帅恐怕一辈子都见不着她了,留她的人在自己身边,保不准哪天她想回来看看,少帅不就能见着她了吗?说不定还能劝人家重回他的怀抱呢?”一边得意洋洋的这样说着,一边偏过头去抚自己的头发,头一偏,恰好看到翠儿呆愣愣的,好像正在认真的听自己讲话,她不由得讥诮一笑,阴阳怪气的问翠儿道:“怎么,我还以为你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呢?怎么这下倒上心了,今儿个我心情好,说吧,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翠儿鼓起莫大的勇气,吃吃道:“我想,我想知道,那个,就是江南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黑发一甩,一字一句道:“叶-飘-枫!”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雪地的声音瑟瑟作响,天色还早,翠儿又来到了那口井边,她怔怔的看着水井边泛青的砖石,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冬天,她就是在这里打水才遇到了他,并且还得到了他温柔的一顾,他是北国所有女人的梦,当然也是她心中的梦,她每天每天来这里打水,不过是想再次遇见他罢了,但是,这么久过去了,他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翠儿心中酸楚,只得放下桶去,手起桶落间,一桶光亮照人的井水便打了上来,她正拉着绳子,忽然,一种熟悉的感觉扑背而来,有人在看着她,翠儿的心立即便打鼓般跳了起来,她迅速的转过身去,天啦!她终于再一次的遇见他了,在雪光的清辉中,他依旧身着一身雪白的运动装,身材挺拔,相貌英俊,一双眼睛,还是亮若星辰,此刻他正在看着她,目光灼灼的,一如当年——
在整个北国,谁人不认识他,这个男人自然就是江策了,江策死死的盯着翠儿,从她纤瘦的身影,乌黑的眼睛,依稀好像可以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他呆了呆,紧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翠儿那样急切的回答道:“少爷,我姓叶,叫叶翠儿。”不知为什么,其实她根本就不姓叶,她是一个孤儿,谁也不知道她姓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就在这一刻,她下意识的就说出了这个叶字,并且还把这个字咬得重重的。
江策一阵恍惚,他喃喃道:“你姓叶?很好,很好。”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洪水般滚滚而出,他在雪光下微微一笑:“我跟她第一次相遇时,就是在这样的大雪中,也是在一口井边,她正好也在打水——”
就在这一日,一条爆炸性的消息震翻了整个大帅府,一名身份卑微的洗衣女居然做了江策的侍妾,虽然只是侍妾而已,但还是不知道眼红了多少身份高贵的女人,尤其是那些曾经讥笑过翠儿的丫头们,更是馋得发疯,从此以后,太城大帅府中的那口水井,几乎被府内的侍女丫头们挤了个水泄不通,无时无刻你都能看到有人在那里打水,只不过,江策再也没有在那里出现过了。
时光飞逝,岁月就如每年划过夜空的流星,一年接一年的闪亮而过,但在每个夜晚总是以黯淡收尾,江策常年征战在外,几乎很少回到太城的家中,翠儿在空虚寂寞的日子里慢慢的挨过了九年的时间,好在这一年,那一场艰难的战争结束了,一向不问世事的翠儿几乎是这个大帅府中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那一天清晨,她正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震天响的喧闹声给惊醒了,她披着睡衣从床上爬了起来,推开窗子一看,远远的,满大街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奇怪的是,一向肃静的大帅府,此时也疯了一般,那些平时连眼睛都不会动一下的岗哨,居然全都挥起枪来,一声接一声的大喊大叫:“胜利了!胜利了!”
翠儿吓了一跳,她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知道外面一直在打仗,可战火却从来也没有波及过太城,更不要说太城的大帅府了,她的日子过得富足平静,所以根本就没有心情去关心那些国家大事,打不打仗对她而言只有一个区别,那就是江策能不能回来,所以,外面忽地这样一乱,她还以为底下的那些士兵都造反了呢,正彷徨无策间,她九岁的儿子江民从外面跑了进来,兴高采烈道:“母亲,东洋人被打跑了,我们顺利了!”
江民是她唯一的骨肉,也是她所有的希望,翠儿知道,除了这个孩子,她再也不会有别的孩子了,因为江策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碰过她一下了,所以,她只剩下她的民儿了,见自己的孩子这般气喘吁吁的跑来,翠儿心疼不已,捧住他的脸就问:“什么东洋人,什么顺利的?不好好睡觉,跟着底下的人起什么哄啊?”
江民眼睛一扬,神情像极了江策:“母亲,先生说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然不能像显哥哥一样跟随父亲上战场,可关心国家大事肯定比睡觉重要啊!”
翠儿的神情下意识的一敛,她放开了捧着江民的手,怔怔的问道:“民儿,你喜欢你显哥哥吗?”
江民开心道:“当然喜欢了,母亲,难道你不喜欢显哥哥吗?显哥哥虽然才十四岁,可是已经能带兵打仗了,他是北国的少年英雄,也是民儿心中的英雄,我长大也要像显哥哥一样。”
翠儿的眼睛随之一黯,她掉过头去,心间闪烁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抓住一个,她只是笑了笑:“民儿将来有出息母亲当然高兴了!好啦,去找姆妈吧,让她给你收掇收掇,看你头发乱的。”
这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雪,遥远的北国边陲天寒地冻,冷风像刀刃刮过江显略显稚嫩的脸,他笔直的伫立在鹅毛大雪中,刚刚长成的身子骨挺成了一张绷紧的弓,深沉的黑暗中,他的眼睛深邃若潭,表情像岩石一般坚毅,前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狂风裹着大雪,一团接一团的从他的眼前滚过,今夜该他当值,此时已经是深夜了,一觉醒过来的连长在他身前晃了晃,他立即立正敬礼:“报告长官,一切正常!”
那连长早就没了白天假装的威严,只是理了理嗓子,很难为情的样子:“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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