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按在大床上,随手拿起一个俄罗斯娃娃,靠在钢琴边把玩着说:“‘*’一开始,我家就整个被封了,居然逃过了洗劫。这架钢琴原本是哥的,可他的腿残了,再也不能弹琴,就搬到我房里来了。”
“哦。”思存的声音低得像蚊吟。她想多问一些关于墨池的事,却终不好意思开口。
婧然把俄罗斯娃娃塞到思存手里,笑着说:“不早了,你先休息吧,房间里浴室、厕所都有。这个送给你,是俄罗斯新娘哦!我去书房写作业,然后睡客房。”
思存说:“那怎么行?这是你的房间!”
婧然眨着眼睛,笑道:“就今天一晚!明天你就要睡大哥的房间了!”说罢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清晨,一夜未眠的思存早早梳洗完毕,顺着楼梯一路找到储物室,找到扫把,开始扫地。在家里时,她每天早晨都要做这样的活计。
正在做早餐的保姆看到市长家的新儿媳妇竟扫起了地,连忙抢过扫把,说:“您歇着就行了,一会儿做完饭我扫!”
思存被推进了大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偷偷溜到院子里。不让扫房间,扫院子总没人管了吧!
扫把沙沙地划过地面。陈爱华站在楼上的窗前,看着儿媳妇这近乎愚笨的举动。看来,给墨池从农村觅一门亲事还是对了。这个思存虽然不够灵气,却是个实心眼的姑娘。墨池的身体成了那个样子,市委大院里有哪个姑娘愿意守在他身边?
半小时后,思存遵陈爱华的命,端着早餐去敲墨池的房门。
没有回应,思存迟疑了一下,学着陈爱华的样子推门而入。墨池已经起床,坐在轮椅上,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
“那个……吃饭了。”思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已经成为自己丈夫的陌生人。
墨池回过头来,盯着思存看了足有半分钟,才淡淡地说:“谁让你进来的?”
思存被吓到了,为什么从昨天进门就一直犯错。托盘剧烈地抖动,盛得满满的一碗粥就要溢出来。思存结结巴巴地说:“我……给你送饭。”
好在墨池并不深究,只是淡淡地说:“我不吃,你出去吧!”
“这……”思存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表情。
“把饭放在桌子上,你过来。”墨池冷冷地命令道。
思存心惊胆战地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慢慢地站到墨池的面前,准备听候他的发落。后者的脸色始终是冷冰冰的,就像外面春寒料峭的天气。房间里热烘烘的暖气丝毫融化不了他脸上的冰川。
第一章 爱情始于1977年(4)
墨池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思存。
思存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疑惑地打开看。
是钱,十块一张的票子,很厚的一沓。思存像被烫了手一样,急急地递还给墨池。
墨池不接,冷冷地说:“你走吧,回家去。”
思存把钱塞回墨池手里,委屈得什么似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以为她是贪图他家的钱吗?
“你不愿意回家?那个东西我来解决掉。我保证不会影响到你的前途。”墨池指的是结婚证。
钟思存只是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墨池冷笑了,思存听到蔑视的一声轻哼,“市长儿媳妇的名分对你这么有吸引力?为此你不惜把一生的幸福葬送在一个只有一条腿的瘸子身上?”
他的话说得太重了,也太伤人了。思存瞪大眼睛,花儿一样的脸上尽是被羞辱后的愤怒。
市委大院的轿车开到她家门口,千叮咛万嘱咐这是政治任务,也是他们钟家多少辈修来的荣耀。她和她父母也都向刘春红同志保证一定照顾好墨池的生活,免除墨市长和陈主任的后顾之忧。答应了人家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兑现?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可她已经很努力地去改正了,墨池为什么不肯给她一个机会?
思存死死地咬住嘴唇,把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咽回肚子里。她鼓起勇气大声说:“我不走,我答应过刘秘书照顾好你,我坚决不走。”
墨池哭笑不得,“你以为这是工作吗?你不了解结婚的意义就是一辈子都必须和我这个残废拴在一起?”
思存倔犟地说:“反正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墨池知道和这个姑娘是说不明白了,索性闭嘴,还是好好和母亲谈谈吧。不管怎么样,别耽误了这个木讷的姑娘。
半晌,思存见墨池不打算再开口了,便小心翼翼地说:“你赶快喝粥吧,都该凉了。”
墨池无力地挥挥手,“不用你管,你出去吧。”
思存在墨家小楼住了一个礼拜了。墨池始终不允许她搬进他房间,她又不好意思总占着婧然的屋,只好暂时搬进了客房。白天,墨市长和陈爱华都上班,婧然上学,墨池的房间更是她的禁地。思存只能蹑手蹑脚地帮着保姆打扫卫生,或者坐在客房的窗前呆呆地看着外面的一方天地。
思存倒是和小姑子婧然相处得很不错,算起来她比婧然还小半岁。两人与其说是姑嫂,不如说更像是姐妹。婧然下晚自习回家,总是先钻进客房,陪思存坐一会儿,问她是不是吃得惯、住得惯。有一次思存无意中说起爱吃腊肉,第二天晚餐就有一碟腊肉芹菜炒百合。思存知道是婧然吩咐保姆做的,心里暖融融的。
与墨池的关系还是没有任何进展。从心理上思存是对墨池很有惧意的,既然墨池不愿意见到她,思存就巴不得离他远一点儿。反正陈爱华也说,他们的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来。
天气倒春寒,墨池的身体不适应季节变化着了凉。陈爱华叫思存给墨池加一床褥子。其实这活本不必思存做,陈爱华也是用心良苦,给墨池和思存创造一个相处的机会。
思存抱着褥子,象征性地敲敲门,便走进了墨池的卧室。
墨池身体不舒服,靠在床上休息,思存走到他面前,厚实的褥子挡住了她的脸,因此她没有看到墨池反感的目光,但空气中凛然的气氛还是让她心惊胆战。她小声说:“阿姨让我给你加床褥子。”她还不习惯称陈爱华为“妈妈”。
“不需要。我说过不要擅自进我的房间。”墨池冷冷地说。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爱情始于1977年(5)
思存委屈地想,我是敲了门的,知道你不会让我进,我只好自己进了。但她又不敢说,偏过头看到墨池盖着的被子下有一块凹陷,便把褥子暂时放在了那里。放好后才意识到,那本来该是墨池左腿的位置。
思存的心里一阵发紧。没有了左腿的人,心情怎么可能会好?那么,他从来不给自己好脸色,也是可以原谅的了。她推过轮椅,轻轻柔柔地说:“我扶你坐过来,让我帮你把褥子铺上,好吗?”
墨池扭头不看思存,对着墙闷闷地咳。思存大着胆子碰了碰墨池的胳膊,“我扶你,好吗?”
“我说了不用!”墨池猛地甩开胳膊,用力过大,手背啪地打到了思存的脸。
不同寻常的触感让墨池一惊,忙回过头来。只见思存白皙的脸蛋上已经红了一大片,而更红的是她的眼睛,已经充满了泪水。
“对不起……”墨池有些慌乱地说。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弥补刚刚无意中造成的过错。
从天而降的婧然解救了他。“哥,今天我放学早,一会儿我下厨做个最拿手的西红柿炒鸡蛋给你吃……”
“咦?思存,你怎么了?”婧然看着思存肿起来的脸,吓了一跳,又看着不知所措的哥哥,误会了,“哥,你打思存?”婧然的声调提高了。
“没有!”思存抢在墨池前面说道,“婧然,你误会你哥哥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看着思存极力为墨池辩解的着急样子,婧然笑了,“我就知道哥哥是不会动手打人的。不过嫂子,你护哥哥也太明显了点儿吧。”
思存窘得脸更红了,她多希望墨池能帮她解围。可她也知道,这个冷漠的丈夫是不会帮她的。
婧然看到床尾的褥子,明白思存是来帮墨池铺床的。看这架势,两人又僵上了。婧然把轮椅推得离床更近些,半撒娇地对她哥哥说:“哥,我扶你到轮椅上坐一下,让嫂子帮你把床铺厚点儿。你着凉了我心里很难过呢!”
思存惊讶地看到墨池主动对婧然伸出了胳膊。婧然扶住墨池,对思存说:“嫂子,你也扶住哥呀,咱们一起扶他坐过来。”
思存帮忙握住墨池另一只胳膊,和婧然一起用力把墨池移上了轮椅。婧然又指挥道:“帮哥盖上毯子,他穿得这么少!”思存忙把薄毯盖在墨池的腿上,又拿起上衣披在他身上。接着思存就埋头帮墨池铺床。长期卧床的墨池,床上却异常清爽,被褥都有一股好闻的植物清香,就好像春天的气息。她知道市长家用的洗衣粉都是加了香的。
一切都弄利索了,思存说:“好了,我扶你上床吧。”
墨池自己推着轮椅来到书桌旁,冷淡地说:“我想在这儿看会儿书,你们都出去吧。”
思存不知所措地看着婧然,婧然吐了吐舌头,拖着思存离开了墨池的房间。
晚饭照例是思存和婧然在餐厅吃,墨池的饭盛在特制的分格餐盘里,给他送到卧室里面去吃。墨市长和陈爱华因为工作需要没能回家吃饭。
饭后婧然要写作业,思存独自回客房。
夜深了,思存开着一盏台灯,抱膝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婧然送给她的那个俄罗斯新娘娃娃。
算起来,她还是个新娘子呢!可这个陌生的家里一点儿娶新媳妇的气氛都没有。
墨池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她不知道别人家娶新媳妇是什么样,可她知道,他们这种冷淡是不正常的!也许那天墨池让她回家的时候,她就应该听他的。她和刘春红同志保证过要照顾好墨池的呀!可是,现在她也没能兑现她的承诺啊!可是,她该怎么办呢?
第一章 爱情始于1977年(6)
笃笃笃几声敲门声过后,婧然从门外探出了个脑袋,“思存,你还没睡呀!”
思存笑笑,婧然闪身进来,抱着她的大枕头。“我刚写完作业,过来和你聊聊天。”边说边爬上床,舒服地靠在枕头上。
“脸还疼吗?哥一定不是故意的,你可别怪他。”婧然还在为墨池说着好话。
思存摸摸脸,说:“我知道的。我没怪他。而且已经一点儿都不疼了。”
婧然说:“其实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他外表冷,其实内心很善良、很温柔,以后你一定会爱上他的!”
思存的脸蛋刷地红了起来。“爱”!思存成长在一个对爱情讳莫如深的年代,只在书本上和村子里流传的故事里听说过爱情故事,但她知道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为爱赴汤蹈火、生死相许?这样神秘而又圣洁的“爱”会发生在她和墨池的身上?思存想也不敢想。
婧然抿嘴笑道:“哥哥很聪明,爱学习,也爱体育。钢琴弹得一级棒。可是他从来不骄傲,也不以市长儿子自居,十分乐于助人。而且,他不但人好,还是个美男子呢!”思存看着婧然。她从来没敢细看过墨池,婧然长得十分漂亮,想来她哥哥相貌也很出色。
婧然说:“你发现了没有,哥哥的脾气很不好,却唯独对我不发火。”思存细一回想,果真如此。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笑容在婧然唇边隐去,她低声说,“因为当初害他失去左腿的人,是我。他不想叫我内疚,所以一直对我最好。”
思存惊讶地瞪大眼睛,冲口而出,“怎么会是因为你?”
婧然把自己陷在枕头里,目光变得有些迷离。她慢慢讲述道:“那是1969年,我才十岁,哥哥十四。一夜之间,爸妈都下放去了,家也被封了,哥哥和我,住在爸爸以前的秘书瞿叔叔家。”
思存从小在农村长大,又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子女。婧然说的一切,她没有经历过,也无从想象。
“瞿叔叔也下放了,只有瞿婶婶,每天除了挨批斗,就是要劳动,只有中午、晚上有时间给我们做顿饭,我们才没有饿死。
“街上的孩子都做红卫兵或者红小兵了,我和哥哥却没有资格。因为我们的爸爸妈妈是走资派领导,我们是‘黑五类’的孩子。所有的孩子都可以欺负我,为此哥哥没少为我打架。他个子高,力气也大,但别的孩子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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