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正眼也不瞧我一下。我在三圣庵中种菜扫地、打柴挑水,她只道我是个乡下田夫。”
吴六奇和马超兴对望一眼,都感骇异,料想这位“美刀王”必是迷恋陈圆圆的美色,以致甘为佣仆。此人武功之高,声望之隆,当年在武林中都算得是第一流人物,居然心甘情愿的去做此低三下四之人,实令人大惑不解。看胡逸之时,见他白发苍苍,胡子须稀落落,也是白多黑少,满脸皱纹,皮肤黝黑,又哪里说得上一个“美”字?
胡逸之低下头来,叹了口气,说道:“那日我在四川成都,无意中见了陈姑娘一眼,唉,那也是前生冤孽,从此神魂颠倒,不能自拔。齐香主,胡某是个没出息、没志气的汉子。当年陈姑娘在平西王府中之时,我在王府里做园丁,给她种花拔草。她去了三圣庵,我便跟着去做伙夫。我别无他求,只盼早上晚间偷偷见到她一眼,便已心满意足……”齐乐道:“那么你心中爱煞了她,这二十几年来,她竟始终不知?”胡逸之苦笑摇头,说道:“我怕泄漏了身份,平日一天之中,难得说三句话,在她面前更是哑口无言。这二十三年之中,跟她也只说过三十九句话。她倒向我说过五十五句。”齐乐叹道:“你倒记得真清楚。”吴六奇和马超兴均感恻然,心想他连两人说过几句话,都数得这般清清楚楚,真是情痴已极。
吴六奇于情爱之事,听来着实厌烦,说道:“咱们回去罢。”胡逸之点头道:“好,马兄,齐兄弟,我有一事相求,这位阿珂姑娘,我要带去昆明。”马超兴并不在意,齐乐疑问:“带去昆明干什么?”胡逸之叹道:“那日陈姑娘在三圣庵中和她女儿相认,当日晚上就病倒了,只是叫着:‘阿珂,阿珂,你怎么不来瞧瞧你娘?’又说:‘阿珂,娘只有你这心肝宝贝,娘想得你好苦。’我听得不忍,这才一路跟随前来。在路上我曾苦劝阿珂姑娘回去,陪伴她母亲,她说什么也不肯。这等事情又不能用强,我束手无策,只有暗中跟随,只盼劝得她回心转意。现下她给你们拿住了,倘若马香主要她答应回去昆明见母,方能释放,只怕她不得不从。”马超兴道:“此事在下并无意见,全凭齐香主怎么说就是。”
胡逸之道:“齐兄弟,但如陈姑娘一病不起,从此再也见不到她女儿,这……这可是终身之恨了。”说着语音已有些哽咽。母女相会之事本是自然,加上阿珂如跟这个刀王去了昆明就见不到郑克塽那个*人,齐乐又怎会阻止,连忙应下。吴六奇暗暗摇头,心想:“这人英雄豪气,尽已消磨,如此婆婆妈妈,为了吴三桂的一个爱妾,竟然这般神魂颠倒,岂是好汉子的气概?陈圆圆是断送大明江山的祸首之一,下次老子提兵打进昆明,先将她一刀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这边字库是不能点xue解xue咯?
☆、 一纸兴亡看复鹿 千年灰劫付冥鸿
待胡逸之走后,两船靠拢,天地会中兄弟将郑克塽推了过来。齐乐骂道:“你杀害天地会中兄弟,又想害死天地会总舵主,你哪里有个做人的样子?人都做不好,居然还妄想争权夺势?”说着走上前去,左右开弓,啪啪啪啪,打了他四个耳光。郑克塽喝饱了江水,早已萎顿不堪,见到齐乐凶神恶煞的模样,求道:“齐大人,求你瞧在我爹爹的份上,饶我一命。”齐乐见着他就烦,杀又不能杀,便转头对马超兴道:“马大哥,他是你家后堂拿住的,请你发落罢。”马超兴叹道:“国姓爷何等英雄,生的孙子却这么不成器。”吴六奇道:“这人回到台弯,必跟总舵主为难,不如一刀两段,永无后患。”郑克塽大惊,忙道:“不,不会的。我回去台弯,求爹爹封陈永华陈先生的官,封个大大的官。”马超兴道:“哼,总舵主稀罕么?”低声对吴六奇道:“这人是郑王爷的公子,咱们倘若杀了,只怕陷得总舵主有‘弑主’之名。”天地会是陈永华奉郑成功之命而创,陈永华是天地会首领,但仍是台弯延平郡王府的属官,会中兄弟若杀了延平王的儿子,陈永华虽不在场,却也脱不了干系。吴六奇一想不错,双手一扯,拉断了绑着郑克塽的绳索,将他提起,喝道:“滚你的罢!”一把掷向岸上。
郑克塽登时便如腾云驾雾般飞出,在空中哇哇大叫,料想这一摔难免筋折骨断,哪知屁股着地,在一片草地上滑出,虽然震得全身疼痛,却未受伤,爬起身来,急急走了。吴六奇和齐乐哈哈大笑。
马超兴道:“这家伙丢了国姓爷的脸。”吴六奇问道:“这家伙如何杀伤本会兄弟,陷害总舵主?”齐乐道:“这事说来话长,咱们上得岸去,待兄弟跟大哥详说。”向天边瞧了一眼,说道:“那边尽是黑云,只怕大雨就来了,咱们快上岸罢。”一阵疾风刮来,只吹得各人衣衫飒飒作声,口鼻中都是风。
吴六奇道:“这场风雨只怕不小,咱们把船驶到江心,大风大雨中饮酒说话,倒有趣得紧。”齐乐吃了一惊,忙道:“这艘小船吃不起风,要是翻了,岂不糟糕?”马超兴微笑道:“那倒不用担心。”转头向艄公吩咐了几句。艄公答应了,掉过船头,挂起了风帆。此时风势已颇不小,布帆吃饱了风,小船箭也似的向江心驶去。江中浪头大起,小船忽高忽低,江水直溅入舱来。齐乐不识水性,这时脸色也已吓得雪白。吴六奇笑道:“齐兄弟,我也不识水性。”齐乐大奇道:“你不会游水?”吴六奇摇头道:“从来不会,我一见到水便头晕脑胀。”齐乐道:“那……那你怎么叫船驶到江心来?”吴六奇笑道:“天下的事情,越是可怕,我越是要去碰它一碰。最多是大浪打翻船,大家都做柳江中的水鬼,那也没什么大不了。何况马大哥外号叫作‘西江神蛟’,水上功夫何等了得?马大哥,咱们话说在前,待会若是翻船,你得先救齐兄弟,第二个再来救我。”马超兴笑道:“好,一言为定。”这时风浪益发大了,小船随着浪头,蓦地里升高丈余,突然之间,便似从半空中掉将下来,要钻入江底一般。齐乐被抛了上来,腾的一声,重重摔上舱板。船篷上刹喇喇一片响亮,大雨洒将下来,跟着一阵狂风刮到,将船头、船尾的灯笼都卷了出去,船舱中的灯火也即熄灭。齐乐大叫:“啊呀,不好!”从舱中望出去,但见江面白浪汹涌,风大雨大,气势惊人。马超兴道:“兄弟莫怕,这场风雨果然厉害,待我去把舵。”走到后梢,叱喝船夫入舱。
风势奇大,两名船夫刚到桅杆边,便险些给吹下江去,紧紧抱住了桅杆,不敢离手。大风浪中,那小船忽然倾侧。齐乐向左边摔去,尖声大叫,心中痛骂:“这吴六奇怎么跟神经病似的,你自己又不会游水,什么地方不好玩,却到这大风大雨的江中来开玩笑?”狂风挟着暴雨,一阵阵打进舱来,齐乐早已全身湿透。猛听得豁喇喇一声响,风帆落了下来,船身一侧,齐乐向右撞去,砰的一声,脑袋撞在小几之上。
风雨声中,忽听得吴六奇放开喉咙唱起曲来:“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声逐海天远。”曲声从江上远送出去,风雨之声虽响,却也压他不倒。马超兴在后梢喝采不迭,叫道:“好一个‘声逐海天远’!”忽听得远处江中有人朗声叫道:“千古南朝作话传,伤心血泪洒山川。”那叫声相隔甚远,但在大风雨中清清楚楚的传来,足见那人内力深湛。齐乐一怔之际,只听得马超兴叫道:“是总舵主吗?兄弟马超兴在此。”那边答道:“正是,齐儿在么?”果是陈近南的声音。齐乐又惊又喜,叫道:“师傅,我在这里。”但狂风之下,她的声音又怎传得出去?马超兴叫道:“齐香主在这里。还有洪顺堂红旗吴香主。”陈近南道:“好极了!难怪江上唱曲,高亢入云。”声音中流露出十分喜悦之情。吴六奇道:“属下吴六奇,参见总舵主。”陈近南道:“自己兄弟,不必客气。”声音渐近,他的坐船向着这边驶来。
风雨兀自未歇,齐乐从舱中望出去,江上一片漆黑,一点火光缓缓在江面上移来,陈近南船上点得有灯。过了好一会,火光移到近处,船头微微一沉,陈近南已跳上船来。齐乐心想:“师傅到来,这次小命有救了。”忙迎到舱口,黑暗中看不见陈近南面貌,大声叫了声“师傅”再说。陈近南拉着她,走入船舱,笑道:“这场大风雨,可当真了得。你吓着了么?”齐乐逞强道:“还好。”吴六奇和马超兴都走进舱来参见。陈近南道:“我到了城里,知道你们在江上,便来寻找,想不到遇上这场大风雨。若不是吴大哥一曲高歌,也真还找不到。”吴六奇道:“属下一时兴起,倒教总舵主见笑了。”陈近南道:“大家兄弟相称罢。吴大哥唱的是《桃花扇》中《沉江》那一出戏吗?”吴六奇道:“正是。这首曲子写史阁部精忠抗敌,沉江殉难,兄弟平日最是爱听。此刻江上风雨大作,不禁唱了起来。”陈近南赞道:“唱得好,果然是好。”齐乐心道:“原来这出戏叫作《沉江》。什么戏不好唱,却唱这倒霉戏?你要沉江,我可恕不奉陪。”
陈近南道:“那日在浙江嘉兴舟中,曾听黄宗羲、吕留良、查伊璜三位江南名士,说到吴兄的事迹,兄弟甚是佩服。你我虽是同会弟兄,只是兄弟事繁,一直未能到广东相见。吴兄身份不同,亦不能北来。不意今日在此聚会,大慰平生。”吴六奇道:“兄弟入了天地会后,无一日不想参见总舵主。江湖上有言道:‘平生不见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然。’从今天起,我才可称为英雄了,哈哈,哈哈。”陈近南道:“多承江湖上朋友抬举,好生惭愧。”两人惺惺相惜,意气相投,放言纵谈平生抱负,登时忘了舟外的风雨。谈了一会,风雨渐渐小了。陈近南问起吴三桂之事,齐乐一一说了,遇到惊险之处,种种经过,连马超兴也是首次得闻。陈近南听说已拿到了蒙古使者罕帖摩,真凭实据,吴三桂非倒大霉不可,十分欢喜;又听说罗刹国要在北方响应吴三桂,夺取关外大片土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半晌不语。
齐乐道:“师傅,罗刹国人的火器是真厉害,一枪轰来,任你英雄好汉,也抵挡不住。”陈近南道:“我也正为此担心,吴三桂和鞑子拼个两败俱伤,正是天赐恢复我汉家山河的良机,可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赶走了鞑子,来个比鞑子还要凶恶的罗刹国,又来占我锦绣江山,那便如何是好?”吴六奇道:“罗刹国的火器,当真没法子对付吗?”陈近南道:“有一个人,两位可以见见。”走到舱口,叫道:“兴珠,你过来。”那边小船中有人应道:“是。”跳上船来,走入舱中,向陈近南微微躬身,这人四十来岁年纪,身材瘦小,满脸英悍之色。陈近南道:“见过了吴大哥、马大哥。这是我的徒弟,姓齐。”那人抱拳行礼,吴六奇等都起身还礼。
陈近南道:“这位林兴珠林兄弟,一直在台弯跟着我办事,很是得力。当年国姓爷打败红毛鬼,攻克台弯,林兄弟也是有功之人。”齐乐笑道:“林大哥跟红毛鬼交过手,那好极了。罗刹鬼有枪炮火器,红毛鬼也有枪炮火器,林大哥定有法子。”吴六奇和马超兴同时鼓掌,齐道:“齐兄弟的脑筋真灵。”吴六奇本来对齐乐并不如何重视,料想她不过是总舵主的弟子,才做到青木堂香主那样高的职司,青木堂近年来虽建功不少,也不见得是因这小家伙之故,这时却不由得有些佩服:“这小娃儿见事好快,倒也有些本事。”陈近南微笑道:“当年国姓爷攻打台弯,红毛鬼炮火厉害,果然极难抵敌。我们当时便构筑土堤,把几千名红毛兵围在城里,断了城中水源,叫他们没水喝。红毛兵熬不住了,冲出来攻击,我们白天不战,只晚上跟他们近斗。兴珠,当时怎生打法,跟大家说说。”
林兴珠道:“那是军师的神机妙算……国姓爷于永历十五年……这一仗阵亡了好几百兄弟,大家垂头丧气,一想到红毛鬼的枪炮就心惊肉跳。”齐乐听他絮絮叨叨说不到重点,便问道:“后来终于是军师想出了妙计?”林兴珠叫道:“是啊。那天晚上,军师把叫我了去,问我:‘林兄弟,你是武夷山地堂门的弟子,是不是?’我说是的。军师道:“日里红毛鬼一放枪,你立即滚倒在地,身法很敏捷啊。’我十分惭愧,说道:‘回军师的话:小将不敢贪生怕死,明日上阵,决计不敢再滚倒躲避,折了我大明官兵的威风。否则的话,你杀我头好了。”齐乐道:“林大哥,我猜师傅不是怪你贪生怕死,是赞你滚地躲避的法子很好,要你传授给众兄弟。”陈近南向她瞧了一眼,脸露微笑,颇有赞许之意。林兴珠一拍大腿,大声道:“是啊,你是军师的徒弟,果然是明师出高徒……”齐乐笑道:“你是我师傅的部下,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众人都笑了起来。林兴珠道:“那天晚上军师当真是这般吩咐。他说‘你不可会错了意。我见你的燕青十八翻、松鼠草上飞的身法挺合用,可以滚到敌人身前,用单刀斫他们的腿。有一套地堂刀法,你练得怎样?’我听军师不是责骂我胆小怕死,这才放心,说道:‘回军师的话:地堂刀法小将是练过的,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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