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顾自己安静地吃着,竟是不觉身边那丹彤丫头一个人寡落落的,半天不动菜,只扒拉碗中的饭。慕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唉,此刻这眼皮子底下的地主之仪她都不觉不见,怎还指望她回府后能留个心眼撮合小叔一对?只得点点静香的手臂,示意她看向丹彤。
“丹彤,可是菜不合口?”
“嗯?”正一个人出神的丹彤被静香忽然叫醒,有点慌,“哦,不,不是。我吃呢,吃着呢。”说着赶紧又低头扒拉饭。
静香就近盛了一勺鱼送到她碗中,“来,尝尝这个,哥哥亲自下厨做的醋鱼,难得呢。”
承泽知道丹彤不会吃鱼,正想给她解围,却不料这丫头立刻尖着声儿应道,“真的?是慕大哥做的?”
慕峻延微笑着点点头,“去了鱼骨,刺很少了。尝尝看。”
“嗯!”丹彤低头,认认真真咬了一小口,顿觉清淡鲜美,满口生香,一乐,立刻把那一整勺都送如口中。
“哎,说是刺少,不是没刺!”看丹彤那嘴馋不知轻重的样子,承泽忍不住嗔了一句。
慕夫人笑了,“看把承泽急的,不妨事,只是些许嚼得烂的小刺。”
“就你事多!”丹彤白了承泽一眼,而后便自己盛起了那鱼,一个人吃得高高兴兴……
慕峻延低头,抿了一口酒,今日这酒,怎似格外辣……
一桌宴,说说笑笑,直吃了一个多时辰,待到起身,已是满天星斗。
“嫂嫂,我今儿跟你睡行不行?”
众人正待离去,听到这一声都回了头,果然见丹彤正亲亲热热地挽着静香的手臂。
“嗯?”静香显是更吃惊,虽则初识心里头就喜欢上这个爽利的丫头,可这些日子为着承泽的伤,自己并未多留心思与她亲近,此刻的请求实在让她有些无措,“这……”
慕夫人赶紧给她使眼色,静香这才应道,“哦,好,那就跟我回房吧。”
“哎!”
丹彤一边应着,一边也不松手,直挽着静香一道走。临出门,丹彤偷偷向承泽得意地挑挑眉,承泽立刻瞪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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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窗外又下起了雨,雨滴虽大,雨声倒不似夏日的激烈,只簌簌的,轻淋着窗棂。
雨中传来更声,静香在心里悄悄地数着,不觉叹了口气,都三更了啊,躺了这半天,别说是睡了,就是想想自己的心事也不能够。身边这丫头,挨得近倒罢了,手搭在她身上也罢了,这张嘴从进屋那一刻不停聒噪也罢了,却还非缠着她说,从她和哥哥小时候讲到哥哥学画,讲到哥哥进京赶考,又讲他做官,还讲他的画社,静香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嫂嫂,这么说来,慕大哥都快而立之年,那,那你为何还没有嫂嫂呢?”
“嗯……”这一问着实让静香为难,想了想,斟词酌句道,“住在这山里,没有合适的人家结亲。”
“又不是一定要也在这山上,”丹彤不肯让她敷衍,“嫂嫂不是还嫁到清平去了么?”
“哥哥他……不想只借媒妁之言,想寻个合意之人。”
“合意?要怎样才合他的意?”
静香轻轻摇摇头,这她真是不懂,曾经也有画社的才女,也有世交的千金,可哥哥都不合意……
丹彤独自纳闷儿着,虽则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想知道他娶不娶亲、合不合意,可就是喜欢听他的事,喜欢琢磨他……明天就要走了,这一辈子许是再见不着……唉,虽说后来他也教了两笔画,可自己实在没学成个样子,那往后岂不连个念想都没了?
“哎,嫂嫂!”
静香吓了一跳,“怎么了?”
“那个小画本儿能给我么?”
嗯?静香一时语塞,本是为了讲小时候哥哥画画哄她的事,就把珍藏的那鬼故事画本拿给丹彤看了,却不想她竟是想要。那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儿,可毕竟是哥哥的亲笔所赠,也是自己幼时的念想……
“嫂嫂,”看静香犹豫,丹彤赶紧又道,“我不要,我只借着,行不行?等我学会了,就还你,行不行?”
啊?学会了?那是慕峻延的画本,等你学会了,还有时候么……
“嫂嫂,嫂嫂?行不行?”
“……行,你拿去吧。”
“呵呵,谢嫂嫂!”丹彤高兴地转了身,“那我睡了!”
“嗯?哦……”
不待静香多反应,那床里的人已经轻轻起了鼾声,睡得那么香甜。静香无奈地笑笑,给她掩好薄被。
悄悄起身,掌了烛灯,一个人静静地,把今儿他那闭眼陶醉的神态描下来……
☆、第四十七章 偷偷相会
第二天一早,未待承泽和丹彤动身,易家派来接大奶奶的车马就到了。迎来送往,慕府一时显得有些忙乱。
慕夫人着人悄悄嘱咐慕峻延,先送承泽和丹彤走,待过了晌午再打发易府的车。其实多这一两个时辰倒并非全为着娘儿们亲热舍不得,这些日子做娘的把该说的话也都反反复复说尽了,只是这临行的嘱咐却再不能少,缺一句都像是日后定要应在她身上。
谁知有私下打算的不只慕夫人一个,承泽担心静香不想回府,会等自己走后又寻了借口拖延,因此而落了口实在老太太跟前儿。遂不顾自己的行程,只管随在慕峻延身边张罗静香启程,非但亲自把她送上了车,还热络地跟慕夫人慕峻延说下山顺路,自己可再送嫂嫂一程。慕夫人虽是心里不大适宜,可看亲家小叔如此恭敬嫂嫂,也觉难得,又想着静香日后的倚靠,总不要驳了他的面子才是,遂也罢了。
一路往回,静香早顾不得对婆家依旧的生疏,满心里都是忐忑。还真是应了他当初的疯话,自己竟是如此不知把握,一番心事弄得神思恍惚、卧病在床,还大动干戈地牵扯了娘家。府里的大夫把脉问诊说不定早看出了端倪,若是背过身已经悄悄说给了姨娘,那她可真是再不得活。这么越想心越怕,总觉得这一回去就要三堂开审。待到岔路口分手,真想叫住承泽问他该如何应对,可当着丹彤,她除了面上绷得正正经经与他们辞别,没敢再多一个字……
往延寿斋去请安,静香只觉得自己轻飘飘腿脚发软,脑子里空得连一句借口都挤不出来,甚而连眼疾该服的药都记不得了。待到见了人,本就细白如瓷的脸庞紧张得再没了一点血色,手冰凉,唇也发冷一般微微地抖。
老太太看在眼中,不觉皱了眉,蓝月儿在一旁也随了叹道,可怜见儿的,这些日子也不过是医好了病而已,看这身子弱的。老太太也点头道,嗯,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往日竟是疏忽了,如今回了家正该从长计议,好好调养。
这一番话听在耳中,静香那发抖的害怕都变成了始料不及的惊讶。眼前的老妇人再不是从前那让她处处生畏之人,关切的语声,温暖的味道,都跟娘亲一般……
老太太又仔仔细细问起这病根儿并一应医治,再三嘱咐姨娘精心与她调养,静香一边轻声回话,一边为自己的不能把持惹老人家担心而愧得无地自容……
这次归来,府中的每一块砖瓦,每一处花木,都似与从前不同,适宜得让人忐忑。他说的对,是该早早回来,虽则他不在府中,可芳洲苑近在咫尺,偶尔路过,只看一眼那朱漆的门,心就会跳,走过桃林,心也会跳,夜里倚着窗、看着雨,都会怦怦的,一日起起伏伏,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静香悄悄在心里骂自己不知羞,却又一刻也舍不得放走这感觉……
如今的延寿斋再不是难熬之处,因着他的亲近,觉得自己也不该再顾忌从前,老太太是老祖母,曾经因畏而敬,现在却当真成了自己心甘情愿的承担,一心一意地服侍,只该如此。只是私心底,这份孝顺、这份虔心越过了礼数道义,却并未完全落在亲情上,偶尔莫名,会觉得像是在悄悄恳求施舍,也或是……赎罪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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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天未尽,暑热已慢慢有减退的迹象,夜里若是有雨,清早竟会有些凉意。
这日一大早用过早饭,静香就随了蓝月儿上车往广灵寺去。这事说来让人纳闷儿,并非是忌日也非什么节气,老太太竟是主动提出要她们两人去山上吃斋。当时静香看姨娘应得很是理所当然,心里虽不解,却也随着应下。此刻在路上晃着无事,静香便问道,“姨娘,这斋可是有什么说道?”
蓝月儿正望着车窗外那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绿出神,想起当年在京城易伯瀚带着她去郊外打猎,一共去了三天,那三天的日头,那三天的绿,那三天的人,是她这一辈子寡居唯一的念想……听到静香问,回回神道,“哦,这是惯例,每年夏天府里的娘儿们都要去寺里听经。”
“是么?在京城时已是如此?”
提起京城,蓝月儿那晒得微微发红的脸庞顿时有些冷,“嗯。”
静香觉出了这语声中的厌烦,轻轻点点头,没有再往下问。蓝月儿看在眼中,觉得这丫头实在是知趣懂事,心里也有些耐不住这些年出了房门便再不敢提及的怨,“静香,你知道要咱们听的是什么经?”
静香想了想,摇摇头。
“哼,”蓝月儿冷笑一声,“《佛说玉耶女经》。”
静香微微蹙眉,曾经也跟娘亲礼过几天佛,倒似没听过。
“这是你那婆婆在世时行下的规矩,她走了,这么些年只我一个,如今,又添了个你。只可惜啊,”蓝月儿这一次是真笑了,凑到静香耳边道,“往后有了二奶奶还好听些,只像你我这样的人听那劳什子,真真成了个笑话儿了。若果真还有用上的一天,怕只怕,那死了的都要重聚了魂儿不安生了。呵呵……”
这一番话听得静香不明不白,似是说这听经是婆婆和姨娘都要行的规矩,可怎么添了她,就成了笑话了?原想再问,可姨娘的口中说起婆婆连太太两个字都没有,静香觉得不妥,便不再言声儿。
启程前,就有人快马送了信去,遂待她们到了广灵寺,早已有小和尚在山门外迎候。正是午课时候,蓝月儿带着静香不过正殿,随小和尚先往寺庙后院去。这里有专门为易家空留并每日清扫的禅房,供他们随时上山吃斋礼佛。
两人简单洗漱更衣,用了斋饭,便在小佛堂念诵《心经》,直到寂善大师遣人来请。
恭恭敬敬听大师讲经,静香终于明白姨娘刚才的腔调是因何而起。原来这经是佛陀因须达长者之请,教化他那骄慢无礼、不守妇道的儿媳玉耶女,说女人皆有三鄣十恶,佛告玉耶,所谓作妇之法,当有五道:爱夫如子,名母妇;事夫如君,名臣妇;事夫如兄,名妹妇;事夫如妾,名婢妇;背亲向疏永离所生,恩爱亲昵同心异形,最为夫妇之道……
静香听在耳中,不由惶惑,明明受着佛之教化,却那个“夫”字怎么就不是那红烛里、白烛后的人……那五道的影像,让她脸红心跳,惶惶不已,心里按不住的人,按不住的念头,都是罪过……
听完经,姨娘还想问卜,遂先让静香回去候着。
静香一路走,脑子里都是那经文。回到禅房也不安稳,又来到小佛堂,一个人静静跪了,仰头看着座上那大慈大悲的菩萨,口中喃喃念着,“恶妇者,是人憎嫉无不厌患,欲令早死,命终当堕地狱畜生奴婢,辗转其中无有出期……”想忏悔,一字一句,可心实在不诚,他的眼睛,他的笑,只是模糊闪念就让她心乱,不甘愿罪过,却又不知如何悔……
正痴想着,忽觉手上猛地有力,不及反应已然被拖了起来,惊慌之中抬眼,竟然是他!“承……”
“嘘!”承泽一边示意她噤声,一边拉着她快步往佛龛后去,“快,姨娘来了!”
这一句几乎吓得静香魂飞魄散,脚步虚飘着只管跟着他走,作死还是逃命,都顾不得了……
佛龛后窄小根本没有容身之处,情急之下,承泽一把掀开那围幔,拉着静香就藏了进去。两个人的身量如何隐得,他左右“不得已”,将她轻轻揽进怀中……
她立刻想挣,他赶紧抱紧,“嘘,别动,当心姨娘……”
她一哆嗦,吓得再不敢动……
低着头在怀中,看不到她的脸,只有发间那朵小小的珠簪乖乖地曝在他眼前,暗暗的围幔里散着如她一般小小柔柔的光,他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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