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落知多少_分节阅读_2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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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个全新的,没有沧桑,没有年纪的三毛了。

    我笨拙的想学西班牙人的礼貌,吻她的脸颊道早安,她啪的退了一大步,很讶

    异的瞪著我,我知道自己又将事情弄糟了。

    她叹了一口气,拉出一个字条来,说∶“今天有太多事情要做,你与我一同去

    办事,也算我陪你,行不行?”

    我垂头丧气的跟著她走出了旅馆。她带我去街上吃早饭。

    “你要嘛就振作些,这个沮丧样子陪你的人也累!”

    三毛咬了一口吐司面包叱骂我起来,她哪里知道,我下来本是想使她高兴,可

    是我的心里是那么的沉重,这已积了数月的苦痛,她能了解多少?还是她根本就不

    想关心我的渴望。

    “先去补轮胎,昨天晚上送你回去之后,轮胎吃了钉子,三更半夜的蹲在路边

    换。”

    我听了赶快道歉,她说∶“小事!”

    我们开去了加油站的车库,三毛打开后车箱,用力拖出了轮胎,放在地上滚到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那儿去。

    他们站在那儿谈论了一会儿,三毛又向我走来,说∶“他原说要明天下午才补

    好,可是我请他现在修,我替他做另外的工作,你请等一下好不?”

    说完她又走了回去,帮忙将车胎抬到一个木台上去,用一根铁把将内胎挖出来

    ,这时那个穿制服的人来了,她便放了手。

    车库不断的有人进出,三毛总是马上迎了过去,拿了别人手中的单子,跳进一

    大堆轮胎内去翻,找到了补好的胎,滚出来交给别人,又向穿制服的人叫喊,居然

    在收钱,找钱。

    她又收了几个人要补的轮胎,用一半纸片放在口中湿一下,帖在胎上,另一半

    大概是收据,交给别人拿走。

    这么忙了二十分钟不到,她的车胎已经补好了。

    “你常来这里?”我问她。因为她做起事来熟门熟路的,又有法子合理的抢先

    。

    “没有,三年没爆过胎了,再说,以前是荷西的事情。”她淡淡的说。真是一

    个好能干的人。

    她向车库内的人笑笑招招手,慢慢开走了。

    经过交通警察的时候,三毛停下车来在十字路口跟警察聊了几句,四周的车水

    马龙都因而停顿了,也没人按喇叭骂她,我倒惊出一身汗来。

    车子停在超级市场市口,她一路走进去便是在打招呼,算帐机前的女孩子好似

    个个都是她的朋友。

    到了卖香槟的摊位,一个漂亮女孩叫了一声∶“echo!”她停了一下,叫

    那个女孩子倒了半杯香槟给我试,自己却是不喝。

    然后三毛一路吃过去,耶诞节快到了,很大的超级市场里都是女孩在请人尝试

    产品,她一样一样吃,跟人说说笑笑,推车内丢了一些罐头食品和苏打饼干,不是

    家庭主妇的样子。

    便这么风也似的走出了菜场,她已经走了,又一个女孩子追出来,手里举了一

    瓶香槟,三毛接了过来,说∶“谢谢!”

    那个女孩喊了一声∶“耶诞快乐!”上来亲吻三毛,她也回说了一句∶“你也

    快乐!”一霎间,我发觉她眼睛一红,那个女孩也是眼圈一湿,两人只是对望著笑

    ,什么也不说。

    “车子难停,我们走路去邮局吧!”她对我说。

    这个小城并不太小,路上挤满了人,就看见三毛五步一停,三步一招手,家家

    商店她都在点头,不然便是人家拦住她在亲她。一个人,可以这么受欢迎,绝对不

    是偶然的。

    那个小小的邮局我是去过的,第一次来这个岛上找三毛时便是找到邮局信箱去

    了。

    柜台边等了十多个人,想来是耶诞节近了,邮局也忙碌不堪。三毛轻轻的走去

    ,打开邮箱,里面满满的塞紧了她的邮件,她拿了一满怀,轻轻关上邮箱想悄悄走

    掉,那个柜台上的职员就大喊起来了∶“echo!echo!等一下!”

    她背著人停了步,将手中的邮件托给我。叹了口气,这边柜台小门里,推出一

    个超级市场似的手推车,大半车邮件哗一下交给了她。

    车里面,包裹、书籍、报纸、杂志,还有一个风筝似的平纸板斜斜的插著,乱

    七八糟一大堆。

    “请你管一下,我去开车来。”她对我说,自己转身跑掉了。

    我帮她把邮件都丢到汽车车内去,她推还了空车,又替寄挂号信的一个老女人

    匆匆填了表格塞在她手里,这才跑了出来。

    三毛掏出手中的单子来看了一下,自言自语∶“每天早晨打仗似的,现在要去

    银行。”

    她去银行,柜台里一个很英俊的男士居然绕了出来,又是握住她的双手亲吻她

    。她介绍了我,别人脸上一阵惊喜,只听见她轻轻的在说∶“不是的,不是的!”

    她还在跟这人讲话,那边付款的大玻璃后面便是在叫她了∶“echo!来!”

    她笑著跑过去,递上支票,手里换来了一把大钞。

    一个早晨,便是跟著三毛在镇上转,五金行、地政登记处、市政府、公证人、

    法院,就有那么多的事情给她快速的打发掉了。

    这个三毛在此不是背井离乡。这儿有那么多人在爱她,好似天下人的心都给她

    赚来了,她用的是什么方法?

    最后三毛跑进了医院,说是去打针,一下子又跑出来了。

    坐进车子里,她叹了口气。

    “事情办完了?”我问她。

    “车厢里那些邮件━━”三毛苦笑了一下,下巴搁在驾驶盘上望著前方发呆。

    “其实,台湾是一生,沙漠是一生,荷西在时是一生,荷西死了是一生,早已不是

    相同的生命了,那些信,总是不很明白我。”她摇摇头,像要摔掉什么东西,一踏

    油门车子滑了出去。

    我看看表,已是快近一点钟了,车子缓缓的出城镇往山路开去。

    “去乡下拿些东西,很快的,然后就去吃中饭了。”她说。

    “你上次的文章里,讲我们的岛又干又荒凉,这只是部分的事实,今天请你看

    看岛的中北部,就知道是什么样的绿了。”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山路,气候乍然凉了起来,大片平原绿野突然呈现在眼前

    ,无数幢白色的四方砖房散落在田地上,野花万紫千红撒满了路边的小径,而我们

    居然是在冬天。

    她左转右转的深入了山谷,在一幢白砖房前停了车,下来便是大喊∶“拉蒙!

    拉蒙!”

    那不是她文中打猎的朋友拉蒙的家吧?

    喊了一会见没有答应她,三毛摸摸墙角,掏出了一把藏著的钥匙,开了人家的

    门,跑出跑进的搬了几根光洁的木条,又抱了一面割好的没有边的镜子。

    “这是楼下浴室的,明天自己装上去。”

    她小心的锁上了门,又跨到人家菜园里去挖了两棵生菜。

    “等等,还要一桶干牛粪。”

    她绕到屋子后面去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右肩上掮了一个圆桶,我快步上去帮她

    ,她闪了一下,急著说∶“你不习惯的,快放手。”

    “好了!”她将桶挤进邮件里去。

    我问她要牛粪做什么,她说∶“这是最好的肥田粉,干的才好,拌得平均又没

    有气味。”

    在回程的狭路上,对面来了一辆车,她在车窗内跟人讲话,一吐气都冻成白雾

    了。

    那边车内的人递出来一件厚毛衣,白色的,她笑著接了,这才分手。

    “去吃饭吧!乡村小店。”她还把我往山区里带。

    那个小饭馆她也是认识的,进门穿上了那件男人的厚毛衣,对老板笑说了几句

    话,又问我“天冷,分喝一瓶淡酒好吗?”

    我是不胜酒力的人,三毛要了好多份小盘的菜,吃吃喝喝,一瓶葡萄酒便不见

    了,她却没当一回事的,脸都不红一下。

    付帐的时候我抢著要付,三毛只对老板摇摇头,人家便死也不肯对我讲是多少

    ,只是指著三毛好老实的笑著。

    “在我的地方,怎么有你付帐的馀地呢!”三毛伸手到柜台里去放下一张大票

    ,也不等我,跟人家谢了一声便出来了。

    我一再的谢三毛,她好性子的说∶“别计较啦!你老远的来一趟━━”我又跟

    三毛提出以前信中的事情,希望能请她去一趟英国。

    “我不去,谢谢你!”她淡淡的说。

    我见她不肯去,便说佚后由我常来看她也好。

    三毛笑笑,看了看表,说∶“到下午七点钟我都有空,晚上便失陪了。”

    我废然的打住了话题,低低的问她∶“你做什么去,我不能参加吗?”

    “不能!”她又淡淡的话。

    “现在我请你去岛上的中北部,深山里一个老村落,下面大半牧场,全是绿的

    ,好多羊,也有苹果园,好吗?”

    我问她有多远,她说来回八十多公里。

    天开始下著蒙蒙的细雨,她放了一卷录音带,一首中文歌极慢极慢的在一片又

    一片寂寂的迷蒙绿野里飘了出来。

    “时光无情,来去匆匆,往事如梦,飘动无踪━━”三毛仰著头看前面的路,

    教人心碎的歌声夹著无边无际的苍茫雨雾似的漫上了我的心头。一个男人,竟然感

    触到撑不住自己。

    自从夏天认识三毛以后,我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三毛不等那条歌再唱第二段,啪一下关上了录音机。她看都不看我。

    “啊!卖苹果的马儿。”她沿著路边停了车。

    一匹棕色的马驮了两篮子苹果,跟在一个戴厚呢帽的乡下人后面慢慢的走。

    她抱了一些苹果进来,丢在我的身上。

    天越来越冷了,路上湿湿的,景色是如此的寂寞而美丽,山路没有什么行人,

    连一辆交错的车子也不见。

    开过了一户农家,雨中的残垣一角开满了一树的白色月季花,三毛车已经开过

    了,又倒车回去采,她采了一朵,里面的人出来了,递给她一把刀子,这一来她便

    得了满怀的花。

    三毛匆匆忙忙往车子跑,又把花丢在我身上,湿湿的。然后她从车内拿了那瓶

    早晨别人送她的香槟,交给了那个披著麻布袋御寒的乡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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