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瑶走到后院,进了正屋,只见明堂收拾亮亮堂堂的,墙上挂着的依旧是小时见过的那副白鹤延年图。她抬眼看着那幅图,一时间有些恍神,当年她就是在这被金氏罚跪的,宋温君陪她跪下后还安慰她说:华妹妹,咱一起数那图上的仙鹤,数完后就可以起来了……
“姑娘,这边。”见她忽然站着不动了,跟着进来的一个丫鬟就小声提醒了一句。
千瑶回过神,便见杜妈妈正示意她往西侧的梢间去。她从那画上收回目光,收住心绪,转了身就跟了过去。自老太太过世后,东侧的梢间一般就空着,金氏偶尔过来,也是歇在西侧的梢间。昨晚金氏着人过来,就是让杜妈妈将自己住的房间再好好收拾一下,杜妈妈还以为是金氏临时起意要过来住两天,所以收拾的特别卖力。帘子床褥,引枕靠垫都换上干净的,且一早起来就在房间里焚了香,还在桌上添了鲜果。却不想这过来的竟是千瑶,她真是越琢磨越不解。
“两边的次间也都收拾好了,姑娘带过来的丫鬟就都在那安顿吧。”杜妈妈瞧着千瑶坐下了,看着那几个一排摆开的丫鬟,且个个身上穿的戴的都不差,不由有些眼红,心道自个身边还有三个到了年纪的闺女,瞧着也不比她们差,怎地连摊个好差事都那么难。
还有这个明明是个丫鬟来着,怎么几日不见,竟就倒了个了!
千瑶点了点头,她早瞧见杜妈妈那从刚到现在就一脸探究的表情,因此在屋里坐下后就看常嬷嬷一眼,那眼神,跟平日里金氏吩咐她事情得时候一模一样,常嬷嬷心里微诧,只是并未表露,面上一笑,就对杜妈妈道了几句辛苦,再夸了她几句利索能干,然后掏出个小荷包商了她,就让她准备午饭去。
杜妈妈心思虽没常嬷嬷那么活络,到底也是几十岁的人了,自是明白什么意思,接了赏钱,笑眯眯地就出去了。只是才走出门口,架不住好奇心重,便又悄悄返身回来打算听门角,不想里头就走出一个穿着杏黄比甲的丫鬟,笑眯眯地瞟了她一眼问道:“妈妈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哦,刚刚那几样菜名常嬷嬷说的太快,我记性不好,你瞧,这一转头就忘了,还得问问去。”杜妈妈讪讪一笑,便找了个借口。
正在这会,里头又出来一个身着翠绿比甲的丫鬟笑着道:“姑娘说她忽然过来,给妈妈添了不少麻烦,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午饭就派我去厨房帮妈妈打下手。”
千瑶在里头听着外面的话儿,心里一笑,太太挑出来的人果真好用。
金氏派给她的这四个丫鬟,除了小青外,另外三个分别叫春桃,春燕,春喜。眼下守在外头的那个是春燕,拉着杜妈妈去了厨房的是春喜。
而留在屋里的春桃,瞧着千瑶刚一坐下,她马上就检查了一遍这屋里的茶水,瞧着没什么不妥后才给倒了一杯,小心捧到千瑶跟前。至于小青,她原本就没有做过服侍人的活,加上屁股上还带了伤,这一路过来,脸上已是蜡白,如今再一瞧这架势,整个人都懜了,自跟着大家进了房间后,就傻傻站在那,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千瑶接过春桃递过来的茶,先喝了一口,然后看了小青一眼就对春桃吩咐道:“你带着她到次间歇着去吧,等她把伤养好后再教她规矩。”
“是。”春桃领了命,就拉着有些呆呆傻傻的小青出去了。
常嬷嬷刚一直就在一旁一声不吭地看着,直到丫鬟们都出去后,她才露出笑来走到千瑶跟前道:“姑娘今儿这款拿捏的不错,倒真不用我多费心了。”
千瑶放下茶盏,也不多做谦虚,直接绕开这话,问了一句,“太太让嬷嬷到我身边来,是不是还有话要交代我的?”
常嬷嬷又是一叹:“果真是太太比我会看人,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了,没想竟还有看走眼的时候,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姑娘还有这气派!”
千瑶一怔,太太比她会看人?这话……什么意思?只是还不待她琢磨明白,常嬷嬷就接着说:“太太说了,如今府里的风言风语太多,压也压不住,索性就让姑娘先住在这边,一来可以等那阵风头过去,二来也让姑娘好好想想以后的事,三来我也有时间好好跟姑娘说说柳州那边的事儿。”
“柳州?”千瑶怔然抬眼。
“自然是关于蒋公子的事。”常嬷嬷笑了,千瑶愣住,张了张口道:“我还没有……”
常嬷嬷清楚她想说什么,金氏早把话跟自己交代清楚了,于是一听千瑶张口,她遂收了笑,摆了摆手就打断千瑶的话道:“眼下事情到了什么地步,姑娘自个心里该是清楚的,总归太太也认了姑娘做干女儿,所以这摆摆姿态是可以,但是也莫要做的过了。要知道那蒋公子虽是商贾,但可不是外头那等不入流的商贩可比的!而且若不是蒋公子愿意三媒六聘,太太也不会认姑娘做干女儿!”
千瑶咬着牙,冷着脸,沉默下去。
她觉得,她的人生就好似一出荒唐的戏剧!
所有的东西都充斥着她看不清的意图在里面,心里惶惶不安,这所有的事情,她都是在被动接受,没有可选择的余地。以前过的太顺,不曾发觉,如今才真的意识到,女子的命,果真半点不由己,纵使她心性在高又如何!
不知不觉,千瑶就在这枫叶居度过了六天的时间,天气越来越冷,枫叶渐渐变黄,这些天来,她这陆陆续续地又添了许多新衣,且都是上好的料子。一开始还以为是金氏给准备的,后来才从常嬷嬷口中知道,这些衣服竟都是蒋星凡借金氏的手给送来的!
她看着那些精贵的衣服,越来越不懂那个男人,到底抱着什么心思……
离中秋节就剩两天了,林中树叶渐渐黄,地上落叶渐厚。千瑶在踩着厚厚的落叶,在这林间漫无目的的散着步子,偶尔抬起眼,看着那澄净透明的天,面上却带着几分冷凝之色。跟在她身边的春燕和春桃都没有多话,只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小心跟在后面。
只是瞧着她越来越远,春燕和春桃两人到底不熟悉这地方,便有些担心的劝了一句:“姑娘,别再往这边去了,都快看不到枫叶居了呢,今儿常嬷嬷不在,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担待不起啊!”
千瑶没搭理她们,照着记忆力的方向,一直往那走去。果真看到那个陡坡,且边上那几个大石块还在那儿,当年,她就是藏在这让别人找不到的……
千瑶怔然一笑,走过去,站在那石块上,看着下面斜坡陡峭,怪石嶙峋,心里一阵感叹。难怪那个时候宋温君那么一脸害怕的样子,且她说什么都依她,也不知自己那会胆子怎么那么大,竟敢爬到这上来!
“姑娘,快些下来吧,小心摔了!”一旁丫鬟走近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忙道了一句。
第七十三章提亲缘由
秋风里带着几分凛冽,刮在脸上有微微的刺痛。千瑶垂下眼,往下看了一会,脚尖一动,就将旁边一抉小石子踢了下去。只见那石子儿咕噜噜地顺着那陡峭的坡,一路往下。最后落到几块凸出来的石头。弹了几弹,再继续往下。最后落到下面的小沟沟里。不见了。
候着一旁的两位丫鬟瞧着干瑶这明显有些不对劲的模样。满是忐忑地对视了一眼,春燕打了个眼色。表桃便小心未到千瑶身后笑着道:“姑娘,这风大,小心着了凉。也出来有一会了。回去吧。”
千瑶终于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问道:“常嬷嬷什么时候回来?”今儿一早,常嬷嬷匆匆过来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赶回任府去了。她当时也没多想,只道是金氏那边有什么事要交代。只是常嬷嬷没走多会,她却无意中从杜妈妈口中知道。原来几日前。宋家那边就已正式下了小定,听说是婚期提前了。所以任府这些天简直是忙得底朝天!这事儿,是杜妈妈的闺女托府里的人送东西过来时说的。错不了。
“说是下午便回。”春桃看着千瑶。一边回话。一边扶着千瑶从那石头上走下来,只是当她触到千瑶像冰一样的手时。忙又接着道:“姑娘可是冻着了?手怎的这么凉!”
“没有。”千瑶撇开她的手。此时她面上的神色比手还要冰。春桃和春燕不过才服侍几日,还没摸透她的脾气。瞧着这样。再不敢多话。只有些惴惴地在后面跟着。当日金氏就跟她们几个说了。以后她们的好坏去留都由千瑶决定,再与任府无关。所以她们几个虽知道千瑶之前的身份,但丝毫不敢有轻视之心。加上这几日下来。也发觉干瑶绝不是那等好糊弄的人,故个平日里服侍更是尽心尽力。
千瑶垂着眼,冷着脸,沉默地走着。
原来的生活,真的越离越远了。她换了身体,一夕之间。原本属于她的一切都不见了,且最后,竟连这个身体的名节都保不住!而眼下放在她面前的亲事,看着更像是怜悯和施舍,偏大家还都以为她是使了什么下作手段,攀上了高枝。
常嬷嬷说,她该庆幸,若不是蒋公子,她现在指不定变成什么样了。做人要知道惜福。
她明白,如果她从一出生就是千瑶的话。这的确是因祸得福!可她不是,然而这一点,除了自己。没人知道!
她真正想嫁的人,眼见就要娶别人了,而讽刺的是。他将要娶的那个人,那个女人的身体,原本就是她的身体!这事,着实太荒唐太可笑,这到底是谁的错!
千瑶忽然想抬头看一看老天。看一看那天可有眼。只是一抬眼。不想就看到前面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竟是蒋星凡!
春桃春燕显然是没有见过蒋星凡。眼下忽然看到前面走过一个陌生男人,都有些紧张害怕,忙就走到千瑶前面道,“姑娘。咱快些回去吧。”说着就要拉着千瑶往另一边走去,千瑶看了越走越近的蒋星凡一眼,便朝春桃道了一句:“没事,是蒋公子。你们到那劝等一会,我跟他说几句话儿。”
春桃和春燕皆是一愣,转头诧异地打量了蒋星凡几眼。鼻子眼睛衣饰身形都在心里评价了一番。心里悄悄道了一句。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蒋公子,在任府里没瞅着,没想倒是在这里见到了。
“你怎么过来了?”两人在枫林里踩着落叶。走了一会。千瑶才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声音平平。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冷漠。
蒋星凡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眼。从刚刚一见面。他就看出她跟以往有些不同了,瞧着是添了几分冷漠。但总感觉像刻意压制着什么似的,眉眼间隐隐带着几分不愤。再看她身上穿的。只县普通的襦裙。外头的罩衣也都不是他这些天特意让人送来的衣服。
“有事正好经过这,便过来看你。”蒋星凡说着就在一棵枫树下站住,伸手接住一片往下落得枫叶。捏在丰甲转了转。再瞥了她一眼问道:“我送来的衣服不喜欢吗?”
千瑶垂下眼,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沉吟了一会。就转过身。面对他问道:“你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你漂亮。”他笑着脱口而出。
“别把我当小孩用这等话来糊弄我!”千瑶立眉一怒。接着道:“这几日嬷嬷也大致跟我说了你的家世。我不是傻子,像有你这等身家的男子,就是想娶个嫡出的官家小姐也不算什么难事。而且但凡是商贾之家,没有不想与官家联姻的,最不济,也得门当户对才行!商人最重利。而我只是个丫鬟。还是……”千瑶说到这,就咬了咬唇。胸口伏了一下才接着问。“即便谁都认为我没资格计较了,我也不想稀里糊涂地就嫁出去!”
“笨丫头,何须钻那牛角尖。那件事并不是你的错。还想着它干嘛。”蒋星凡一笑,就抬手将一片落到她发上的枫叶拿了下来。又顺便拨了拨她鬓角那的发丝,指尖触到她面上的肌肤。千瑶吓一跳。浑身僵直,心里莫名地就诵出几分厌恶来。忙就退开两步。眼甲露出几分惊恐。
蒋星凡一愣,慢慢收了笑。探究地看她好一会才道。“你——”
“你还没回答话!”千瑶马上扛断他的话。并将微有些颤抖的手藏在宽大的衣袖里,紧紧握成拳。
蒋星凡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晦暗莫测。直到千瑶受不住。撇开脸。他才道:“你走近来,我慢慢跟你说。”
千瑶转回目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是听不见。”
“走近来,离得这么远说话我嫌累。你放心。又不是洞房花烛夜。我不会对你如何!”蒋星凡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千瑶怒瞪他。又往不远处的春桃和春燕那看了一眼。终于上前两步。却不由绷直了腰背。蒋星凡还是用那探究的目光着了她一眼。然后才叹了一句,“千瑶。你跟我说实话,虚的先不说,就是权衡利弊。嫁给我并不算糟是不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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