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丝毫温度,钱孝儿并没有因此吓着,似乎早就感到这个人就在旁边。
“不求个结果,他是不会死心的。”钱孝儿淡淡地说,抬手轻轻一挥,那烟圈形成的人影,顿时溃散融进雾里,寻不见丝毫踪迹。
“为何不阻止他。”身后的人问,缓缓走出白雾。
钱孝儿执着烟杆的手微微一顿,转头看向旁边的人:“你都不能阻止,我又有何用。”
这是一个气质非凡的人,一身白衫,他的头发须眉雪白,只有英俊的五官和略有些苍白的皮肤还似年轻人那般鲜活,没有一丁点儿岁月的痕迹。他唇下正中的凹陷处有一颗血红的小痣,在一片白色中,显得十分惹眼。
“至少对他而言,你还有用处,而我已是故人往事,他不会听我的,或许还听得进你的话。”男人一身雪白,几乎与周围的浓雾融为一体,他这般对钱孝儿说,不论是语气和表情,都好似一块散发着寒气的冰,透着一股强烈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钱孝儿似是嗤笑了一声,收回目光道:“你这个好徒儿,若真会听我的话,就不会走了,”他含住烟杆吸了一口,吐出一阵烟雾道,“当初死活求我重塑白龙女之子,如今总算了却心愿,青兆再世为人,我也替他传话给青龙王青尚前来领人,本来只需他找回红伞里的冤魂,慢慢还清孽债,我也本想在那时候告诉他顾临娘的身份,便不会再节外生枝,又多生事端。结果,他提前问我要路引,想要带顾临娘的魂魄,也就是女鬼苏小慈,他亲妹江敏的转世去地府投胎转世。他也不想想,当初是用什么手段处理顾临娘的尸骨,且顾临娘本身又是枉死,就算找回一些骸骨,也不可能让苏小慈顺利投胎。”顿了顿,又看向男人,“他们找不到顾临娘的头颅,永远也找不到……头颅上有人的灵窍,当年他为了打击求那罗什,用此阴招,早就令顾临娘永不超生了,即使被解救出来也回天乏术。更何况,苏小慈早已错过了投胎的时机,就算有路引,种种原因,恐怕只要她记起生前事,很快就会灰飞烟灭。”
他说着,突然感叹道:“长生真人,你这个徒儿狠心固执,又偏执过去,放不下曾经,我都替你累。”
如钱孝儿所言,这个男人正是他让元刹去蜀山请下来的蜀山掌门,也就是白蟾宫还是慕长宫时的师尊,长生真人。
“我下山,并不是为了听这些。”清冷得近乎冷酷无情的男人,语气毫无起伏地说。
钱孝儿缓缓收回目光,他含着烟嘴,不咸不淡地说:“你倒也冷静,比谁都紧张这个唯一的徒弟,跟人老子似的操碎了心,这会儿倒好似完全不放在心上似的。”
长生真人道:“世人皆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我这个逆徒却是到了黄河也不死心。你只说,这事还有什么解救之法。”
钱孝儿默了一下,冷不丁说道:“我不是不想叫醒他,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哪一点想抽身其中?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这个徒儿到底哪根筋没搭对,怎么就那么喜欢强求得不来的东西,万物皆有劣根,莫非真是求不得便是最好的不成?”
长生真人皱了皱眉,从钱孝儿口中听到这种话令他颇为有些诧异。这个银两孝子一向很少在乎他人死活,听他口气,却好似对白蟾宫颇为上心,以至于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真不知道谁才是白蟾宫的师尊了。
他轻轻地瞟了一眼钱孝儿,忽而话锋一转,说:“这事结束之后,我是不打算再管他了,任他自生自灭,”他一双眼睛盯着钱孝儿,“倘若钱老板收留他,或许是他的福气。”
钱孝儿闻言,执着烟杆的手顿住,冷冷一笑:“得了吧,赔钱货我钱某人受之不起,别忘了他还欠我一大笔账。”说着,忽而默了一下,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像是话里有话道,“何况,我已经做好要不回这笔债的准备了……”
长生真人身形微微一顿,收回盯着钱孝儿的目光,他闭了闭双目,许久,却是什么也没说。
“司星神君来找黑帝五子回上界,他可能待不了太久。如今,那个人也已亲自来了,再不想些办法,你的好徒儿闯的祸,恐怕真要害得他万劫不复了。当日请你下山,我送了你那么大一份礼,就看你如何利用。”
长生真人没有做声,转身看向浮廊之外白茫茫的一片,他在钱孝儿身后,钱孝儿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冷冷清清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他回不去,我不会让他回去。”
钱孝儿怔了一下,含着烟杆半晌没有努嘴,仔细回味过来,才明白他说的是黑帝五子阖桑。
“我怎么听你这话有点发悚,”钱孝儿转身,从柱子后伸出头去看长生真人,略微有些迟疑地问他,“你不会给了我一块假的玉牌还给阖桑,来砸我的招牌吧?”
长生真人没有回答,只是云淡风轻地侧头看了他一眼。
钱孝儿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你真的这么做了?”
长生真人却依旧没有说话,似是就此默认了。
钱孝儿瞬息失了所有的力气,扶额心如刀割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遇到了你们这俩师徒……”
倒不是说道外之人钱孝儿识不破长生真人的把戏,虽说长生真人在这世间本就几乎是个传说,但和钱孝儿相比,却又是比不得的。钱孝儿只是没有想到长生真人会偷天换日,因此即使刚收回玉牌时,察觉到有些不妥,也没放在心上。然而,恐怕就是知晓他这个心态,长生真人才会那么有把握钱孝儿不会识破他。
“黑帝五子不是会嚼舌根子的人,你的招牌稳固得很。”做了坏事的长生真人倒是心安理得地安慰起钱孝儿来。
钱孝儿吧嗒吧嗒不停抽着烟,闻言,哼了两声冷笑道:“他旁边那个牙尖嘴利的小鬼可不这么想。钱某人这块招牌若是砸了,不是小事,我看,我们得好生算算清楚。”
这真是天下奇闻,他好心好意通风报信,又送大礼,到头来反被人摆了一道。
所以说,这世上除了银两没有那么多心思,其他什么都靠不住。
“那,你先记着吧。”
钱孝儿微眯起双目,盯着脸不红气不喘的长生真人,下一刻,突然颇为感慨地说:“我总算知道,白蟾宫那个赖账的性子随谁了,”顿了顿,道,“咱们这事,没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五回
“为什么……为什么……”
夜幕漆黑,佛殿火光闪烁,投在浮屠壁画上,映照出一个个诡异的影子。
那前一天便来到伽蓝寺的几个生人,此刻全都无精打采地各自坐在地上。
肖时书浑身发冷,他的精神状况很不好,嘴里近乎语无伦次地反复低念着几个字,整个人好似快要站立不稳,抓着滑竿上的竹椅扶手不停打颤。肖安用力扶住他,心底虽不像肖时书这般激动,看着地上那一堆东西,却也有些小小的失望。
原本以为经鬼魂指点,就可以找到顾临娘的头骨大功告成,却万万没想到,他们冒犯佛陀,打碎莲座,冒着触怒佛陀的大不敬,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将其挖开,可是泥块里,除了木材、泥团、沙子、稻草、元钉等等东西,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座泥塑的佛像里,根本没有人的头骨。
这一两天来,他们几乎找遍了寺里所有的地方,七零八落的骸骨慢慢都被找了出来,可能一切都太顺利,连伽蓝寺传说中的恶鬼都不曾遇到过,所以,最后就只独独差了头颅如何都找不到。
没有头颅,拼不成全尸,又怎么不辜负顾临娘在梦中的托付……
肖时书死死盯着地上敞开的包袱里,那些骨骼纤细的人骨和美人图皮,他想不明白,殿里的所有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小女孩很清楚地说过头骨就在莲座里,可是他们却什么也找不到。
难道,那个小女孩不是顾临娘所化,而是其他孤魂野鬼与他们开的玩笑?
那……又为何小女孩凭空消失,却留下了前些日子突然失踪的人皮美人图呢……
他们到底漏了什么,到底还有什么没有注意到?
肖时书想到这里,心口一阵剧痛。
顾临娘,你想要投胎转世,你不想再向前世那些加害过你,轻贱过你的人的人讨债。可是,该如何才能帮你,如何才能找回你的全尸,令你得偿所愿,脱离这一场因果宿命……
肖时书心底空落落的,他有些迷茫,感到苦恼,也十分不甘心,更为自己的无能深深自责。但他找不到办法,无法解决,无能为力。
一切,陷入了僵局,殿里的人,都等待着他说出放弃的话。
“大人,我们是该回去了。”赵六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
肖时书紧闭嘴唇,不肯说话,肖安叫他,喂他吃药,都没有反应。
气氛很沉重,所有人都手足无措,不安地面面相觑着。
“你们已做得很好了。”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殿里,突然从外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赵六反应最快,捡起木棍迅速护在肖时书跟前,一脸警惕,蓄势待发地注视着门外。
“剩下来的,就交给我吧。”
白蟾宫缓缓踏着阶梯走到门前,他一回到伽蓝寺,就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此刻看到殿内如临大敌的几个人,虽说有些诧异是肖时书,但并没有深想。
“你是……福叔的朋友?”
肖时书看着白蟾宫面善,认出了他是经常和福叔在一起的人。他有些印象,是因为每次过后他都记不起这个男人的长相,只是莫名觉得这个人长得非常好看,几乎每次都能一眼认出他来,因此印象略为深刻。
白蟾宫没有回答他,其余几人,除了赵六依旧挡在肖时书身前,肖安和王五在看到白蟾宫时,先是愣了愣,然后缩在了肖时书身后,不敢出来。
他看了眼肖时书几人找到的骸骨和美人皮,移开目光,竟看到丢失已久的红伞正安静地放在火堆旁,不禁有些诧异。
“你们找到了不少东西,”他低声说,踏过门槛走进殿里,抬头看着几人,莫名其妙地笑了笑,轻声道,“多谢,你们该回去了。”话音刚落,便见他抬起手朝门外挥了一下,几人感到周身卷起一阵飓风,脚下离地,连带着滑竿、包袱和灯笼,瞬息被一股力量掀出了大殿。
他们大叫着,感到好似飞出了好长一段距离,才落到地上,个个惊魂未定,大口喘息。
待回过神来,肖时书面色苍白地坐在竹椅里,其余几人正歪斜地躺在地上,抬头一看,是阴气森森的山门之外。
“伽蓝寺……”他忍不住低低念出来,撑着扶手站起来,一步步艰难地朝山门走去,想要回到寺庙里,然而他发现,他再也无法走进山门内,好似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他的面前,他根本无法穿过山门哪怕一小步。
赵六扶着撞在石头上的腰站起来,拉住肖时书劝他就此放弃,眼前所发生的事已经明显超出了他们凡人所能控制的范围,如果不及时抽身,恐怕会引火自焚,追悔莫及。
肖安早就不想待在此地,一边附和,一边冲王五使眼色,拉住肖时书,将他按回了竹椅里。
赵六王五连忙抬起滑竿,肖时书突然猛烈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好似想要说什么,肖安点着灯笼,三人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头也不回地快速朝山下走去。
伽蓝寺又沉静了下来,那几个生人的气息消失后,寺庙上空盘踞的黑色瘴气与阴气,似乎将月亮都牢牢遮蔽了,透不出丝毫光亮。
白蟾宫走到火堆旁,他蹲下来,伸手抚了抚铺在地上的人骨,指尖移开,落到人皮画的美人脸上,胸口一阵窒息,心如刀绞。
他抬头,看着佛陀座下已经毁坏的莲座,痛苦的悔意如潮水蜂蛹席卷而来,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呐喊,他错了,他错了……
肖时书他们找不到头骨,不是因为头骨不在莲座里,而是……当年他割下顾临娘的头颅挫骨扬灰,将骨灰混在了莲座的泥土里,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头颅,因为整个莲座就是顾临娘的头颅……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曾经做了多么十恶不赦的事,为了打击求那罗什,他将一个无辜的女子害到永不超生,尸骨难全。然而,在那时他即使知道自己的恶毒,也做好了觉悟,可在知晓真相的前一刻,他还依旧没有悔意,自认为自己做好了还债的准备,便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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