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院门口，目送父亲离去。

    到了晌午时分，母亲便备饭菜，遣我们姐妹中一人送去。我也送过几次的，小小的步子在田间行走，蹒跚着送去对父亲的关爱。野草抚摸我的脚踝，野花香了我的鼻子，蝴蝶儿，蜜蜂儿，在我的周围舞出美丽的姿态。

    小户人家的女儿并不如大户人家那样娇贵，偶尔我们会随了母亲上山去，拢些猪草——家中有好大一只母猪，哼哼地正是待产时候。母亲说，待它生产了，便可买了小猪，给我添件新衣。

    然而我们并没有等到新衣。

    那年村子里有海贼来袭，朝廷里派了军队来，驻扎在我们的村子里。

    原先还是兵民相处相安无事，然而连连的退败惹怒了皇帝，下了圣旨：每杀一海贼，取其首，可换十两。

    这道圣旨成了我们乡亲的催命符——许多杀不了海贼的士兵，贪财心切，竟滥杀乡亲骗取赏金。于是便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村里但凡大些的人都被杀了，只留下我们这些小孩子——因扮不了海贼存活了下来。

    父亲的头被砍了下来，母亲的头被砍了下来，两位哥哥的头被砍了下来。

    于是我成了孤儿，一个人流浪在逃难的人群之中。

    那一年，我七岁。

    后来，我便被抓进了皇宫，成了皇宫里最低等的丫头，分在烧火厨房内打杂。

    烧火厨房是负责宫中二等以下宫女和太监饮食的地方。在这里我听到了关于她的很多事情。

    她叫做傅华清，是先皇御封的德馨公主，当今皇后的嫡出之女，亦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公主。

    烧火厨房里每日都有人为我带来关于德馨公主的消息，比如皇上赏了南方进贡的冬蚕丝，蓝田进贡的血玉，北方来的雪狼皮披风，宫廷御制的珍珠步摇——上面的每一颗珍珠，都是从东海打捞上来的百年老贝中取出的，一颗就足够买下一整座城池。又如德馨公主摔了皇上的玉玺，容妃扯烂了容妃娘娘的雪绵绸缎的宫袍，推了总管秦公公进荷花池——秦公公我并没有见过的，只听人说过他是如何的凶神恶煞，我不明白，那个比我还小一岁的德馨公主为什么敢把秦公公推进荷花池，为什么敢扯容妃的宫袍——据说前些日子一名宫女只是在容妃面前咳嗽了一声，便被灌了哑药，毒哑了嗓子。

    为什么德馨公主却不会受到惩罚？

    我不明白，便问了。

    引来的自然是一阵不屑的眼神与嘲笑。

    “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皇后嫡亲的女儿，皇上宠得紧，无人能及。纵是她要了皇上的江山，恐怕皇上也不会说个不字的！”

    她们这样告诉我的同时，眼里闪耀的是羡慕，是嫉妒，是向往的光芒。

    第五十六章　空记省：柳瑶

    从那日起，我才明白了，有些人是天生来便是享福的好命的，天下宠爱在一身，要风便是风。

    而有一些人，如我，是天生来便是受苦的。

    每日里不到三更便要起床，睁着睡眼迷蒙，开始洗菜择菜烧火。腊月的风再寒，也要伸了手到那水里去，任那双手冻出血口，汨汨的流血，凝固，发痒；六月的日头再猛，也要在灶头后面添火加柴，任那一炉的黑灰扑进眼里嘴里，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然而原来并不是这样的，我原是有一个幸福温馨的家，有我慈爱的父母的！

    就是皇宫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他杀了我的父母，杀了我的乡亲，夺走了我的幸福！

    每夜在被窝里想起时，心中的恨几乎要吞噬了我的心，我是想过要报仇的。

    可是就凭我的一张平庸的脸，肤浅的心机，我又如何做得到呢？

    俗话是说的不错的，风水轮流转，皇帝轮流当。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有姓连的人夺走了他傅家的江山，也算是为我的父母乡亲报了仇。

    我还是留在宫中，只是从烧火厨房调到了贤妃的长福宫做事，照顾她宫里的花花草草。

    原来以为我的一生将这样平淡地度过，我便是柳瑶，死后会被草席子裹了，扔到京城外的某一处乱葬岗上。

    然而命运却又捉弄了我一次。

    那日我打翻了贤妃最爱的花儿，柳桃姐姐幸灾乐祸地拉了我到贤妃面前去请罪。贤妃自然是怒不可遏，命了人用细柳条狠狠地抽我，正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皇上却来了，他看了我一眼，便呆住了，随后竟封了我做贵妃。

    至今想起来，还有些不可思议。以我的容貌，见惯了美艳角色的皇帝怎么会看得上呢？

    然而他就是宠了，不禁封了我做贵妃，还让我统领梨香宫一宫主位，赏了无数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在那些华贵的东西迷乱了我的双眼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忽地浮现出德馨公主的样子——我并没有见过，只是相像罢了——正和今日的我一样，锦衣玉食，万千宠爱在一身。

    我要连锦年夜夜临幸我的梨香宫，我要夜夜笙歌，我要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柳贵妃，我有她们所不能得的荣耀。

    从前欺负我的那些人，个个都成了我身边摇尾乞怜的狗。对，她们怕我，怕我的一句话，皇上就要了她们的脑袋。我渐渐觉得，我越来越像德馨了。

    然而我知道，我并不是德馨，我并不是皇上的女儿，我只是他众多妃子中的一个，千万般的宠爱，都有一天可能会突然消失，给了另一个女人。于是我拼命地维护自己，我以高傲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我要她们敬我怕我，以满足我所有的虚荣。

    可是，我却清楚感觉到，连锦年并不是真的爱我。

    每一次，他看我的眼神都是那么空洞，越过我的笑，定定地看住我的脸——那张平庸的脸，毫无美艳之感。偶尔，他又会长长地叹气然后看着窗外的景致发愣出神。

    那样的悲凉，那样的孤单，那样的脆弱。

    第五十七章　空记省：柳瑶（3）

    我害怕的那一天很快便到了，那个即将来取代我的位置的人叫做沈若水，是个宝林。

    其实她很漂亮，虽然不算风华绝代，但只封个宝林的确是委屈她了。但是我讨厌她，因为她看见过我狼狈时的样子，更因为她的外貌。

    我说了，她不算是风华绝代，但是，她却长得，和我那么的相似。

    相似，却比我美丽一千万倍。

    我不明白，为何同样的眉眼在不同的脸上可以有这样的千差万别，我是如此的平庸，她却那么的美丽，难怪皇帝会更喜欢她些，在梅园看到她的那一刹，连眼睛都直了。

    我很害怕，我知道宫中的人都不喜欢我，她们觉得我粗俗，是低等的下人出身，怎么能和出身高贵的她们平起平坐？她们，大概都在等着我失宠，然后好玩弄我，羞辱我，让我生不如死吧？

    我要阻止沈若水得宠。只要能在皇上发话之前处置掉她便可以了吧？皇上那么的宠爱我，不会为一个宝林而责罚我的，即使这个宝林有多漂亮。打定了主意我便带人去了长福宫，如我所愿一切都很顺利，沈若水并没有预料中的反抗，我的人很快就会把她打死了。

    我仍然会是宠冠后宫的柳贵妃。

    然而，侯德宝却带着皇上的旨意来了。

    封她做——修华。

    哈哈，只是修华罢了，完全不能和我这个贵妃相提并论！我记得当时我有多得意，小小一个修华，以后多的是机会处置她。

    然而我又错了。

    皇上对她的宠爱，甚至超越了我。他为了她，软禁了我。

    我生气，我害怕，我想要找人来发泄这一切，所以，我把苏素推到了冰冷的湖水里。因为，据说她们两个之前是很要好的姐妹。

    这一推，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我被贬为才人。

    我再不是贵妃。

    于是我怕了，我怕了她沈若水。

    是啊，耍心机，我远远比不上她们这些大家出生的人，这我明白。没有了皇帝的宠爱，我只能向她们低头。

    那天时腊月初七。

    宫里规矩，每到腊八，主子们都要熬腊八粥分给下人食用。

    虽然我现在依然是个主子，但我的腊八粥，怕是没人敢要了吧？

    我拿出了从前皇上赐给我的上好的松仁，心想着把这些给沈若水送去，便可以向她表明我的心迹吧？只要她能放我一马，我便宁愿守着我这才人的位份平安地过下半辈子。

    只是，毕竟心有不甘。

    便在这松仁中，下了散魂香。这香并不致人死，只是吸入者会神智混沌，做出一些可笑的事情来。我只想着能让她在皇上和下人面前出丑罢了。可我万万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便有侍卫来抓了我，说我在那松仁里下了剧毒，要害沈修华。

    我哭诉，我解释，却没人肯听。我求着见皇上一面，换来的却是冷嘲热讽和他人的唾沫。

    “你还以为你是柳贵妃，指望皇上来抱你上那龙床啊？你啊，省省吧！”

    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若水，我并没有给你下毒，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诬陷我？

    再没有分辩的机会，在我看到那一条雪白的绫带的时候，我才忽然又想起，我是柳瑶，我已不是什么柳贵妃。

    我明白了，却已太晚。

    那雪白的绫带缠绕上我的脖子的那刻，我微闭双眼，面带微笑。

    至少还有一件事情是值得我庆幸的吧？

    诛九族？

    我并没有什么九族！

    第五十八章　伤流景：起

    柳瑶被处死之后，宫中的人对若水都忌惮了几分，再加上连锦年的禁入令解除，一时间，绵忆殿中是人来人往，个个都上门来示好结交，好不热闹，把个若水累得头昏脑胀，却又不得不硬起头皮接待。就连苏素的秀明阁，都托了若水的光而热闹不少。在说笑间也常嗔怪若水：“如今可是姐姐您一人得道，妹妹鸡犬升天了！”

    这天，便有玉萱带了淑媛宁馨儿前来拜见。

    九嫔中，淑媛排第二，按礼若水该参见才是，便盈盈起身下拜：“臣妾修仪沈若水，参见宁淑媛。”进宫这么久，什么才人修仪的，也都一一见过了，只是这个宁淑媛，前些日子回乡省亲，才回来不久的，因此并没有见过。

    宁淑媛倒也客气：“妹妹无须多礼了，我可受不起。”

    便一一地做了，命了绿萝送茶。

    抿了一小口，宁馨儿展露笑颜：“果然是好茶。姐姐原从家乡带了些特产，原想送与妹妹的，只是想到如今妹妹正的圣宠，宫里也都是好东西，怕是看不上我们的，便也没带来。”

    若水连忙道：“姐姐说笑了！姐姐回宫多日，本该妹妹上门拜见的，只是最近身子有些不妥，耽搁了，倒叫姐姐亲自来了一趟，真是失礼了！”

    一边的玉萱忽地插进：“姐姐谦虚了！淑媛姐姐一早就想来探望姐姐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一边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到若水身边挽住若水，“最近皇上那么宠你，我们都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会在——姐姐你也知道了，上次李才人的事情之后，大家心中都怕得慌呢！”

    玉萱说的是才人李善得，上次鲁莽地来了，正撞上连锦年闹着要亲她，被连锦年一怒之下哄了出去，也与她结了仇，最近一直在宫中说些有的没的中伤她。

    说来奇怪，宫中人这么大的动静，而太后却是稳坐钓鱼台，对若水不闻不问，到底也没召见她。每每若水上门求见，却都被太后身子不适，静心修佛挡了回去。

    她是真的收心养性，不管宫中事了么？若水时常在心中怀疑着。

    若要是这样，自己要借连锦年或其他人的手杀她报仇似乎是困难了些。

    绵忆殿往来的人多了，连锦年也不禁担心起若水的安全，原先是调了大内侍卫副官来清水宫，可若水却以林远为玉萱之兄长，关系也密切些，必会尽心为理由换了林远来，带了一小队精锐之士时刻保护着绵忆殿的安全。

    这样一来，要和林远联系便也简单方便多了。

    “你替我好好的留心绵忆殿周围的动静。如今的情况，怕是很多事对我这绵忆殿虎视眈眈呢。”

    “公主，要小心的怕不只是绵忆殿吧？守株待兔毕竟被动，我们该先下手为强才是！”林远不甚担忧。

    若水叹气：“算了罢。这次对付柳瑶我也是逼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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