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时候,连知仍是拿着听筒的状态,直到开门声突兀地想起,她才蓦地惊醒放下电话,做出他走之前自己那副不高兴的样子来。不过,她心里确也是高兴不起来。只原因不同罢。
一一摆在桌子上的有吴苑饼家的蟹壳黄,小常州的排骨年糕,王家沙的生煎馒头。小绍兴的白斩鸡,另外还有薄荷糕,梨膏糖,茴香豆......饮料则是夜上海冰柠蜜。
当然,这些都不是姜楠提回来的。他身后跟了诸多人,大都来自各个餐馆。看得连知咋舌。
他老爷姿态进屋就往沙发上一坐,直招呼连知过去。
待那些人都走了,他便拥住她:“诶,我这辈子还真没哄过什么人。”
“故作姿态。”连知嗔他,“我......去年刚来的时候,你那么冷淡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好了,吃饭。一会儿送你回姜府。”
“你不回?”
“有生意要谈。”
“晚上谈生意......莫不又是舞厅那种地方......”
“丫头今天点儿不听话啊?”他皱眉。但顾及今次,到底是自己先发了火,知她不痛快,所以嘴上逞几句强,他也不计较,便顺着她的语气说下去。
她也蹙眉,却是伸手朝他的眉心按去。一圈圈,一点点,慢慢揉开。直至彻底抚平他的额头。
“惟将长夜终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她缓缓念,然后靠进他的怀。“好。我不闻不问。你不要皱眉头就好。”
他的眼色,便霎时陷入发刻的怔仲。只因她这一句话,仿若所有事情都有个着落了。他欣喜若枉。
“我的连知--”他轻叹。本来,每每心里如怒涛翻滚的心,总要看到她才能或许些许平静。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此时,竟不像仅仅是她在依赖他。而他,也确乎在依赖她。
她却在他怀里睁开眼。气是生了,还不小,但她并未埋怨他。那些只是做给他看,回府后还要做给李眉看。她要以自己的方式,慢慢去解开他的心魔。
反正,她早已义无反顾。--她早知道,无论从血亲禁忌看、还是从他本身这个人来看,待在他身边,都需要太多太多的勇气。
“景谙,多么可怕,你一直在诱惑着我。”连知勾住他的脖颈。
“哦?”他轻笑出声,“反过来亦然。早知道你这丫头胆子大,如今说出的话也愈发直起来?”
“陈述事实而已。”连知轻捶他。
“连知,你父亲我只见过一面。便是十一年前去北平那次。我知他待你不好,但他去世,你终归是伤心的。你母亲改嫁,她亦有她的生活。你没有其余亲人了。而你要相信,我身边也只有一个你。或许我爱的方式太过自私,但是,你不可以质疑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不信我。”
“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后路可走?”连知仰头,唇擦过他的下巴,她便也顺势吻着。他们,都早已没有后路。
晚间,姜楠把连知送回姜府,再兀自开车离开。
连知朝他挥挥手,转身朝白色洋房走去。
客厅里,三个女人表情各异。
姜楠不在家,李眉抱腿坐在沙发上没规矩涂丹蔻。
露西则赶紧朝连知使了个眼色。
而最正襟危坐的那个人,是敏茹。
“连知,跟我过来。”敏茹起身就把连知往楼上拽。一直到连知的卧室。
“你今天跟他在一起?”敏茹压抑着怒气。
连知对于母亲何以如此,大抵是揣摩了个明白的。“是不是,李眉说什么了?她很会挑唆,我知道......除了这事本身,她还‘提醒’了太多有的没的......”
“姜连知,你连说话都像他了,啊?转被动为主动,这是他擅长的伎俩。”敏茹眯眼,然后不由分说要解开连知的领口,自然而然看见那些暗红的印记时,她倒吸口气。“他还真把你--”
“妈!”连知蹙眉后退。--为什么同样的事情要二度发生在自己身上?只不过两次拨自己衣服的人不同、目的也不同罢。而这两个,都是她最亲近的人。
她有些心悸。
“混账!我去找他拼命!”敏茹作势要往外走。
连知拉住她:“妈!”
敏茹自然挥开她:“连知,罢,之前跟你谈那么多次,道理我就不说了。你有主见,也不是这么个主见法!你--真气死我!”
人如敏茹,也气得眼泪花乱颤。
连知大惊,上前只能紧紧抱住她。
楼下,仿若终是觉得不妥,露西瞥眼看了一下完全做没事人状的李眉,当即上了楼去。
而此刻的李眉,也显然不知道姜楠已告诉露西一切。他对子女的关切,其实远超她的“以为。”
“姑姑!来来,我有事找你说。”露西上楼,眼见着那两人似都在哭,终于打定主意。
“露西--”看着露西纯真的样子,敏茹都难免觉得尴尬。那孩子身上的干净,让她着实不想她看见这一切伤心。可是,偏偏那能令露西难堪的,是自己的女儿,连知。
“姑姑,罢,本来爸不让我说的。可是--唉,你先听我说吧。”露西又冲连知使个眼色,前去拉走了敏茹。
“姑姑啊......”露西左右想了想,决定说个另外的谎,即,姜楠即使在面临睡着的连知,都脱口而出的那个谎。--“姑姑,其实......姐姐跟我们家,没有血缘关系。我是说......姑姑,你不是我爸的亲妹妹。你本姓是‘张。’”
敏茹前面是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平素什么亲话也不参与的乖乖女露面,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让自己彻彻底底愣住。
“姑姑--”露西拉住她的手,也叹气,“所以,虽然觉得他俩的关系有点奇怪,但我也一直没有怎么样.....姑姑,爸本来不让我说。你......你到时候和他谈谈吧。”
“他为什么不说?难道是顾及我?”敏茹讶异极了,直直让露西打住。“等等等等,让我缓缓。”
言罢,敏茹靠着墙壁深深吸了口气。
“姑姑--”露西进屋琢磨了会儿,只好倒给她一杯红酒,“要不喝点?”
敏茹摇头看她一眼,“你这却是哪里学来?”话是这样说,她还是接过酒杯一口饮尽了。
露西吐个舌头,浑然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其实心里有多紧张,她自己才知道。她想喝酒的程度,并不亚于敏茹多少。
“他是怎么搞的?我真是从来不晓得他在想什么!”缓了好一会儿,敏茹才摇头坐下,“我年纪这么大了,不至于禁不起这个打击!他为什么不说?”
“我不晓得......”露西不敢多说,生怕哪里泄露了什么。
“那......张姓一家。我的......”敏茹顿了顿,心里感觉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奇异,“我的亲生父母,那--”
“听爸说......好像也都去世了。”露西依旧小心翼翼。
敏茹凝眉,示意露西再给自己倒一杯红酒,而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罢。我明天,问他。”敏茹心下不安稳。虽说是这么大年纪,但是还是不免感怀。自己的父母,突然都不是父母了,自己没有见过面的亲生父母,虽说自己于他们无甚感情,但他们终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去了?自己,想见一面都无法。
但,当下还有眼前事要操心。敏茹皱眉,声音不觉也扬了几分。“那他不知道连知一直因为这事多难过吗?他为何不告诉连知?连知就是一直在为事挣扎,难过得要死,一直觉得对不起我们......他为何要这么折磨连知?!”
敏茹几乎要狂怒。
露西被吓到,也只能说:“爸......可能有他自己的理由吧。”
“他的理由?呵......他总有一套自以为是的理由。”敏茹又是连着叹气。她觉得这事还不能轻易跟连知说。
--她不容易接受这个现实并决定义无反顾,这时候再告诉她其实她操心的东西子虚乌有。这于她说不定......反倒是种更深的打击。
敏茹左思右想,终于决定明日与姜楠探讨过后,再思考如何对连知说。
再回到连知的卧室,连知一下子走至她跟前问她。
敏茹懒洋洋地招手:“回去睡你的觉去。女孩子不自爱把自己搞成这样!”
连声叹气,敏茹回过头又离开,重重地带上门。
知母亲还在生气,但又分明有了变化。连知只讶异,露西何时这么会游说了?
楼下的李眉,则仰头,渐渐听着上面动静也没有了,心里滑过狐疑。
夜深,人静。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眠。
不是不想一直陪在连知身边,但顾及她的感受,怕她因为母亲的关系而觉得难堪,姜楠甚至也少回家,就时与连知在外面相见。今次,他仍然没有回来。
李眉总算涂好丹蔻,亦是喝了一杯小酒,上到三楼,敲响了连知的房门。
虽说有的时候要以不变应万变,但有时候,人家不来找自己,自己在适当的时候,也要主动出击。李眉眼里,始终泛着某种精明的神情。
眉间心上香 71 平生未展眉(2)
连知自然是没有睡着的。一切都太过纷乱。此刻的她尚不知,其母敏茹,心里又有了别的纠结之事。事情发生的太多太乱且太快,所有人都应接不暇,所有人都疲于应对。
“李眉。”看见来人,连知也没皱眉,便直直念出她的句字。是在等着她自己说出来意。
“连知。”她学像了她的语气,而后微微眨了下眼睛,才绕过她走近她的卧室,环视了一下周围,“真不知,他在霞飞路特意为你准备的公寓,是个什么模样。”
连知不晓得她说这话目的为何,只说:“晚了。你有何事,直说便是。你要说那件旗袍?”
“你想我说?”李眉反问。
“你既然来了,必然有目的。你想说什么,我便听着。你说与不说,这不关乎我的想法。”在姜楠身边待了太久,她多少学会些谈判的技巧。
“哈哈。”李眉大笑。“怨不得他那样得......中意你。”
连知不开口,兀自坐在床上,等着她继续。
李眉也只站着看她,“这一看业,你变化很大。”
“哦?”人不一向如此。
“是啊。”李眉呼出一口气,然后俯身靠近连知,“那气旗袍,我从来没有否认在其中耍了心眼。不过,也足够让你看清一些东西。”
“是的。可是我信他。”连知淡淡说。
“你信他?呵,他姜景谙何德何能,能得到其他人的信任。”李眉摇头只笑。
连知所幸不理她。决不能受到她的的干扰。
“那么,连知,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李眉说得自然。
连知惊恐地发现自己找不到她的破绽。
“连知。我只要你记住一点。”李眉弯下腰,“我说过,除了他,我什么都没有了。父母相继离世、青梅竹马被人打死。我唯一可仰仗的,只有他。如今,被你夺走了。我以后受多少苦,确是拜你所赐。鼍外还有,那个叫小菱的女子,因想报复你,竟赌上性命。可惜她输了,她反而促成了你们在一起。二姐姐吕芳,对这个家贡献太大,爷早知她外面有人,只是对她无情所幸也不管,是因为你,他要让你安稳跟着她,所以要把我们都赶走,所以利用了那个借口。杨家衰败,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那杨二少在留湘苑调戏过你。三姐姐甚至死不瞑目,就是因为,你让她不得安生。她死前,爷都不曾去看她,就是因为你吸走了他的所有注意力。”
“连知,你的爱情一路带血。但愿你还能心安理得。不是这一阵子,而是一辈子。我会收拾好,明天就离开。”李眉眯了眼,嘴角还是可怕的笑。“我还你们一处清静地。”
连知脸不可遏止地发白。是啊,她纵心甘情愿与他同处炼狱,那些被拖下地狱的无辜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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