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外传/拈花一啸_分节阅读_5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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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走过来,月姬沿途观察了不少离国姑娘,深深地发现同她们相比,自己简直不是个女人。她表示要矜持、要婉约,要装,一定要装到洞房花烛夜。

    于是她但笑不语,在车内反敲了敲窗板以示同意。

    楼昭替她撩起车帘,俯首有礼道:“公主殿下,在下楼昭。晋将军派我来接公主回府。”

    月姬第一回与楼昭面对面,他眉目如画,丰神俊秀。

    可是他说他名叫楼昭。原来,他不是她要嫁的人。

    月姬微微垂睫,掩了眼底的失望。

    楼昭领着她在安溪逛夜市、听说书,她看着他与旁人谈笑风生、高谈阔论,眸中似落了清辉,意气风发的模样很好看。

    走过石板桥,楼昭一时兴起,磨墨挥笔,画了幅《公主倚桥听雨图》赠给她,上头的姑娘,轻衫婀娜、面纱半掩,道不尽的温柔缱绻。

    次日,风云突变。

    不知为何,薛国欲毁了婚约,想将月姬带回。此时斯泰将将登基,这样唐突的决断,将两国的关系再一次拉到了弦上。大离皇帝感觉自己被狠狠地调戏了一把,立马下令陈兵薛国边境,战事一触及发。

    月姬各种迷茫,过了边境走了两步,就来了一队东土暗人要将她带回去。

    兵荒马乱,飞沙走石。

    楼昭所带人手寥寥,以一敌百自是打不过东土暗人。这些暗人不只是要将月姬带回去,他们出手狠辣,善用毒器,招招都想将楼昭置于死地,似是被人吩咐过不能留他活口。

    楼昭本想将月姬带走,奈何招架艰难。只得拉上月姬置于马上,狠抽白马一鞭子,向前疾驰。

    他的双手拉着缰绳环住月姬,在她耳边低声道:“公主受惊了,我定会将公主护送至京城。”

    月姬活了十九载,素来是她保护旁人,头一回听到有人与她道,他会护住她。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月姬微微抬首,看见楼昭额上渗出冷汗,神色隐忍。

    倏忽之间,楼昭吩咐道:“你驾马先走。”

    语毕,他纵身跃下马。后头追兵不断,楼昭此举实为缓兵之计,以身拦住他们。

    月姬咬唇,白马驰骋了段路,她伸手拉住缰绳,掉转马头,挥了马鞭。

    她折回之时,楼昭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以剑支地,一袭青衫给血染成了墨色。

    她竖了眉头,执剑下马,大声喝道:“你们谁敢杀他?”

    一行暗人为难道:“公主殿下,主公吩咐要将您带回去,身边男人一个不能留。”

    她冷笑了两声:“我不回去。你们去和斯泰说,我不回去。我夫君在这里。”

    楼昭已然昏死过去,月姬将他扶至马背上,牵着马走了许久,许久,却依旧不见人烟。

    漠漠黄沙之中,她替他宽下外袍,一点一点擦拭他的伤口。

    天旱风大,皮囊中的水告急,月姬执匕首割了手腕将血渡到他口中。

    看他昏睡中蹙起的眉头,月姬眼角攒出来一滴泪,她伸手将他的眉尖抚平,微微俯身在他额间印一下吻。

    彼时二人就在离薛二国交界之处,离战场尚远。

    狼烟四起,远远能见着战火连天。

    楼昭醒来之时,深秋的夜里,他躺在一泓水湾边,白马在一旁踢了踢脚蹄。

    有个姑娘背对着他,在水边梳洗长发。泠泠月色,衬得她发如鸦羽。

    星空浩渺,墨蓝的天幕无边无际。

    水湾波纹粼粼,银色流淌。

    楼昭启唇问道:“你是谁?”

    月姬身形一怔,静默了片刻,她有些慌张,别过脸道:“阿昭。”

    楼昭没有见过摘下面纱的月姬,他只见过蒙着面纱故作矜持的邻国公主,他在将军府上听闻这个邻国公主貌美无双、贤良淑德。

    眼前这个满身风沙、衣衫褴褛、面带疤痕的姑娘,楼昭只当她是个平民百姓,只当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楼昭以手肘支地,缓缓坐起身来。

    他揽过她的肩,如墨的眼眸看进她心底,轻笑一声,“你救了我?”

    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心突突急跳,咬着舌头道:“我、我……”

    楼昭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温言道:“别害怕,你是薛国人?”

    月姬点点头,生平头一回觉得不好意思,就在半盏茶前,她还捧了水一点点替楼昭洗伤口。现如今,他衣衫半敞,胸膛在月色下更显莹润。

    楼昭欲起身,月姬伸手扶住她,他垂目看到她腕上刀刀割痕,眉峰一敛,捉住她的手腕想看清楚,“你渡血给我?”

    月姬望着他,眼角忽然弯了弯,爽利道:“唔,是。我喜欢你。”

    楼昭似是吃了一惊,掩口轻咳了一声,眉宇间柔和起来,指尖细细摩挲在她手腕伤痕处。

    他隐隐含笑,低声问她:“阿昭,你愿意和我走吗?”

    月姬脑中闪过一个个画面,想起了她的母后、父君,想起了大薛国浩瀚子民,想起眼下硝烟弥漫的战场,马革裹尸的薛国将士。

    她抬起眼眸,眼前这个男人,能够在马背上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能够妙笔生花描出一幅幅江南水墨画,能够为了她不要命。

    月姬沉默了许久,只定定地看着楼昭。

    他的眸中清清楚楚映了个姑娘,身后是大漠黄沙、沉沉夜幕。

    她咬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好,我们私奔。”

    楼昭看着她皱眉犹豫的模样,忽而哈哈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朗朗星空之中,很久,很久。

    他们二人在大漠中走了几日,楼昭的身子日渐恢复。

    身边的干粮都省给楼昭吃,月姬实在饿得厉害,眼一闭、心一横,摸出匕首把白马杀了,烤马肉裹腹。

    楼昭探路回来之时,见着她盘坐在地上,拿着马腿啃得颇有滋味。

    她见着他,跳了一脚道:“啊,那个白马它热死了。”

    楼昭忍住笑意,微微挑起眉尖,问道:“热死了?”

    月姬想了想,“也可能是晒死了?渴死了?反正死了。”

    她抹了把嘴巴,郑重笼眉叹道:“逝者如斯夫。”

    楼昭调笑道:“你还懂中原的字?”

    月姬正色地点头:“正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如斯夫啊。”

    楼昭大笑,凑近了拉住她:“我已经寻到回军帐的路了。你这个样子,也是该洗洗了。”

    月姬身子一僵,抽回手,沉默不语。

    楼昭低声安慰她:“阿昭,不要怕。即便回了军帐,我也伴在你身边。”

    她犹豫了片刻,抚着脸上的伤疤与他道:“我怕别人看见,想寻个面纱遮住。”

    楼昭摇头:“不要遮,你生的很好看。”

    月姬在原地重重地跺脚,坚决道:“不行,我一定要戴面纱,一定要。”

    她随口扯了个谎,“在我们薛国,只有我的夫君才能见到我摘了面纱的模样。”

    语毕,楼昭掩口咳了一声,含笑看着她。

    月姬这才发觉话中意有所指,脸红了一红。

    月姬寻了块布遮遮掩掩,跟在楼昭身后回到军帐中。军中将士见着楼参军领回来个碧眸白肤的姑娘,哄笑道:“楼参军,这是从东土拐了个小娘子回来?”

    楼昭微微一笑,“她叫阿昭,我的救命恩人。”

    他转头问道:“薛国公主,后来可有找到?”

    副将应道:“没有下落,应是被那群暗人带回东土去了。”

    楼昭微敛眉:“将军怎么说?”

    “将军本就不想同那个女人成亲,走便让她走了吧。和亲一事本就蹊跷,东土那帮乌合之众全无诚信可言,将圣上和将军耍了一把。不将东土夷为平地,誓不撤兵。”

    月姬听罢,稍稍皱起眉。

    楼昭顾及她,将她安置在营帐中,“你先在此歇息。我去与将军交代一番。”

    楼昭与晋朗素来颇有交情,曾在汶水困战中,以一敌十替晋朗解围,尔后喝酒结拜为兄弟,互为臂膀。

    晋朗本在京城将军府中等着迎娶东土公主,岂料事发突然,老婆没有娶到,便给派来和小舅子火拼,郁闷之情难以言表。

    楼昭掀了主将帐帘,见晋朗正对着案上一副地形图思量对策。

    他恭敬道:“晋将军。”

    晋朗放下笔,撩起袍角坐在桌边,提了酒坛子斟了一碗,仰首喝下,与他笑道:“我听闻你险些丧命在东土暗人手中,伤势恢复得可还好?”

    楼昭也顺势坐下,颔首道:“多谢晋将军关照,伤已大好。末将办事不力,未能将东土公主带回将军府,请将军降罪。”

    晋朗不以为然,畅快道:“管他甚么公主帝姬,此番东土皇帝出尔反尔,我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你近日先在帐中把伤养好,等到冬天一过,再打他个落花流水。”

    楼昭执杯盏喝了口酒,笑道:“将军所言甚是。”

    “听说你带了个东土姑娘回来?”

    楼昭点头应道:“我在大漠负伤之际,她救我性命,有大恩还未答谢。”

    晋朗问道:“此女家中可还有旁人?”

    “阿昭是个孤女,无父无母。”

    晋朗放下酒碗,拍桌笑道:“眼下兵荒马乱,先将她安置在营中,着人好生侍候。”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楼昭一眼:“等来年开春我们打了胜仗,你想怎样答谢她都行。”

    楼昭微微一笑,应承道:“多谢将军。”

    彼时已然深秋入冬,战事暂停。

    长长的隆冬,军中将士常驾马狩猎,围炉烤了狍子肉,就着烈酒,喷香四溢。

    东土人善马上作战、善打猎;月姬打小就是射箭的一把好手。

    她同楼昭一道驾马进了树林,不足半日,便猎了几只山鸡和一只油肥的狍子。

    树林中枯枝掩着,有只白色的物什一晃而过。

    月姬夹紧了马肚子,紧跟上去,前头突突直蹿的是只浑身雪白的兔子。

    野兔行动敏捷,窸窸窣窣踩着雪砂子,灵巧地朝远处跑。

    月姬翻身下马,背着箭,放轻了步子跟了几步;那野兔停在一段枯叶之上,瞪着灰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四处观望。

    月姬怕惊动了它,微微放低身段,缓缓抽出箭,弦拉至满月。

    倏忽之间林中或有动静,野兔如惊弓之鸟,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耳朵直竖。

    月姬拉紧后弦,放箭,箭矢在林中划开一道凌厉的弧度,直中野兔后腿。

    她扬了扬眉,走近了捉起野兔欲返。

    有个沉沉嗓音道:“姑娘,这是我射中的兔子。”

    她回过身去,有个男子手执长弓立在近处,此人着一袭妆蟒暗花墨袍,长眉斜飞入鬓,英挺凌厉。

    晋朗看着月姬脸上的疤痕,似有微怔,上前一步问道:“你是东土人?”

    月姬注意力依旧放在野兔身上,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射中的兔子。我方才也放箭了。”

    晋朗唇角抿了个淡笑,“你将箭头拔出来。”

    月姬按住受伤的野兔,将它后腿中的箭拔出来,箭头上刻了个小字“晋”。

    她撇撇嘴,将兔子扔给晋朗,讪讪道:“还给你。”

    言罢欲走。

    晋朗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微敛眉,问道:“你就是彼时西山埠一战,吃了败仗的那个小将?”

    月姬闻言一愣,抬首仔细将晋朗的容貌端详了一番,这才依稀辨出来眼前之人便是两个年前在西山埠将她撂倒在地,致使她破相又丢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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