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紫莫捻着灯芯将油灯点燃,安辰低头执笔的模样。
他在看完一章之后,会微微偏头,朝她笑一笑。
油灯磨出浓浓的墨香,静夜里逗留在人影摇曳的屋中。
或许,他还会执起茶碗抿一口。等到深夜,我便点了炉灶再煮一壶茶,师傅会说:“小香煮的茶很香,拿去给三公喝一些。”
秋天要来的时候,安辰带着紫莫离开江南,去了崖洲,去了东海。
我抬起眼问紫莫,“所以,在那个秋天之前,你们一直在扬州,是吗?”
紫莫说,“是,一直到扬州矮堤上的柳条黄了。”
我想了许久,鼓足了气力低声问她,“安辰那时候有没有和你提过,他……他有扬州有一个朋友,也曾……和他一块在堤边赏柳听琴。”
紫莫说,“嗯?”
我闭上眼,“没什么,你继续说吧。”
她顿了顿,说:东海很美。
夕阳西下,戴着荆钗布裙的紫莫,在岸边等安辰出海回来。
渔村的妇人指着她窃窃低语,说她生着湛蓝的眼眸,雪白的肌肤,是东土的妖女。
紫莫神情淡漠,从腰间抽出匕首,微眯双眸,冷冷地扫过妇人的脖颈,一刀见血。
日暮染红海面,血滴在岸边的砂石上。
紫莫冷笑地瞧着剩下的妇人,她们惊惶无措,恐惧地望着她。
她扬起衣袖,手被人捉住。安辰的声音响在她耳旁,“紫莫。”
紫莫回头,染血暮色将安辰周身晕了一圈金色,他的神情安静柔和。
他说:“别动手,我带你走。”
紫莫收了手,问安辰:“我是东土人,怎么办?以后别人都要对我指指点点。”
安辰抚着她的长发说:“我觉得挺好。”
安辰自腰间取下一块浅紫玉佩:“紫莫,紫玉比匕首更适合你。”
他们去了骊山,在起伏的山峦中相依。
安辰摘下雪梅,配好药替她解毒。
骊山顶上有一处银盏池,池内泉水温热,池外冰雪连天,枯藤掩埋,烟花浩渺雾茫茫。
安辰在池内替她运功驱毒。
腾腾的暖气缭绕在二人身旁,紫莫嘴角渗出毒血,顺着雪白的面颊染至下颚。
她皱着眉头,说:“安辰,我疼。”
紫莫讲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对人喊疼。”
往日里,刀入骨内、噬心噬肺,她从没同别人说过疼。
安辰在她身后轻笑,“紫莫,以后疼就喊出来,想哭就哭出来。”
紫莫看着起伏连绵的雪山,轻声道:“我真的疼。”
她酿东土的木熹酒给他喝,他千杯不醉。
紫莫对安辰说:“我不识中原的字,你教我认字可好?”
安辰望着她,片刻之后,他在纸上写了“安辰”二字,他说:“我的名字你要记住。”
她一笔一划地学,学得很用功。
紫莫问安辰:“你没有家人吗?”
他笑了笑,低头在白纸上写上“紫莫”二字:“本来没有,现在有了。”
他们在东土逗留了数日。
一日夜里,十余个黑衣暗人从天而降。紫莫那时候尚有余毒未曾逼出,安辰顾及她,重重地接了一枚暗器,正中胸口。
来人看着紫莫,用东土话对她说:“你将他杀了,跟我们回去。”
紫莫抽出匕首,撑着身子,将刀抵在自己脖颈上:“你们谁敢动他,就让帝君将我的尸体收回去。”
暗人面面相觑,冷冷地道了声:“帝君会找你算帐。”接着,消失不见。
紫莫自怀中摸出一管膏药,涂在安辰的伤口上,她说:“他们在暗器上喂了毒,这是解药。”
安辰倚在桌边淡淡地看着她,很久以后,他开口道:“紫莫,你有家人吗?”
紫莫一愣,旋即摇了摇头:“没有。”
安辰自己简单包扎了一番,他挑了眉尖,说:“不要骗我,将你过去的事告诉我,可好?”
他说话语气很轻,像是情人间在商量。
紫莫垂下头,简单道:“真的没有,我是孤儿。小时候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
安辰望着她,缓缓靠近,贴在她唇上,低声道:“那好,从今往后我做你的家人。”
秋风瑟瑟,安辰宛若雾气袅袅的银盏池一般温暖。
尔后,两国再战。
接到传信的时候,安辰在替人诊脉看病,紫莫坐在竹帘后替他缝补衣裳。
安辰将信搁在一旁桌上,笑着看向紫莫,“你手艺越来越好了,那时候缝顶皮帽要缝十几天。”
紫莫惊讶,“你那时候知道我在偷偷给你做裘帽?”
安辰侧着头,喝了口茶,“知道。我看你做得那样吃力,都想去替你缝了。”他看着紫莫的眼眸,“紫莫,你的事我都知道,瞒不了我。”
紫莫碧眸微眯,认真道,“我没有瞒过你。”
安辰手撑着额头,浅笑如曦,“紫莫,战场上要随我一起去吗?”
紫莫说,“你去哪,我去哪。”
安辰用纸将药粉包起来,他说,“紫莫,这次过后我们去金陵,金陵花锦如烟。然后在那里隐居。”
他静默了许久,“我欠将军一个人情,所以这次还给他。”
紫莫问,“什么人情?之后你再不踏足战场吗?”
安辰笑道,“我以后慢慢告诉你。”
紫莫将缝好的衣袍置于凳上,她在上头细细绣了“紫莫”二字,“可是我觉得你更适合带兵布阵。”她稍稍低下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我眼里的英雄。”
红霞悄悄染上她白净的面容,添了小娘子的赧涩。
安辰平静地望着紫莫,“你更想留在营中?”
紫莫贴近他,耳语道,“不是,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安辰说:“紫莫,这次我不能答应你。”
这时候已经是九月,深秋。
红色的霜叶纷纷扬扬铺了一地,芳草萋萋,采繁祁祁。
他们启程往余埠走,
到余埠之时,已是狼烟四起,黄沙卷起营旗。
又是一年冬。
紫莫看着身边的翩翩公子,他负手立在军帐中,与将军彻夜挑灯。
他执着石子在地上摆出偃月阵。
夜里星辉落在他眸中,他坐在篝火旁,和军中将士喝酒吃肉。
有人喝醉酒,跌跌撞撞一把将紫莫搂在怀中,浑浊的酒气吐在她的脖颈上。
这人昏昏沉沉地摸上她的脸颊,“小美人,大爷好好疼你。”
紫莫眸色一沉,抚上腰间的匕首,一刀没入他的胸膛,快得不眨眼,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衫。
男人闷吭一声,瞪大眼睛看着她,“妖女……”
她蹙着眉尖,看着眼前人应声倒地,营中一片混乱。
她被捆起来送到将军眼前。
将军身旁站着安辰,安辰抿了抿唇,朝她春风浅笑。安辰说过:紫莫,我不会让你死。
将军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又是她。”
安辰淡淡地开了口,“将军。”
将军拂袖将案上的砚台扫落,“砰——”砸在地上,沉重地闷钝。
将军临走前对安辰说,“你又欠了我一个人情。”
安辰走到紫莫眼前,松开她身上的绳索。她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柄匕首。
安辰握着她的手,将匕首抽出来,温言对她说,“紫莫,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依靠我。”
紫莫孑然地看着他,“安辰,是不是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安辰抚着她的发丝,“没有。你知道天河吗?”
紫莫摇头。
安辰拉着她的手走出营帐,抬手指着浩渺的天际,“那里是天河。中原有许多传说,关于天河,关于月亮。”
紫莫看着他,“你说一个我听听?”
安辰撩了袍角,与她一并坐下,篝火“吡吡啪啪”作响,他握着她的手暖了暖,“我一个一个讲给你听,一天一个。”
紫莫讲到这里的时候,轻笑了笑,她睁开眼睛,蓝色的眸中泛着涟漪。
屋中寂静,纱帐起伏,在黑色的笼罩中,依稀能见着她的肌肤苍白无力。
她说,“可是,我只听他讲了一个故事。”
正文 [二八]狼毒杀(七)
紫莫的声音渐渐黯了下去,我起身走到她身旁,将银针取出。
她瞌上眼,眼睫轻颤,“他大抵是这世上最会讲故事的人了。要是能听一辈子就好。”
我趴在案上,问她,“是么?我没听师傅讲过……”
紫莫说,“听故事的人,有时候愚钝得很,不知道自己可能就在故事里。”
屋外有人敲门,门轻轻开了。
我听到师傅的声音淡若月痕,“小香,怎么不点灯?”
我向屋门口走了几步,不想被什么绊住,往前踉跄了几步,师傅伸手扶住我。
我抬起头,隐约看得清他的面容。
师傅说,“我们出去吧。”
我回头望了望紫莫,她好像睡着了,没了动静。
出了屋门,我绞着衣裳,“师傅。”
师傅停住脚步,低头看我,院里的兰花绚烂如兆雪,“嗯?”
我眼一闭,心一横,“这个紫莫是外国人,东土的占卜师要净身,不能成亲。”
师傅淡淡地瞧着我,抿唇温言道,“你好像对东土的习俗很熟悉。”
我说,“是。我在宫里挣了这么久的钱,这里头的门道摸得一清二楚。我听说,占卜师虽然法力无边,但要修炼许久才能成精,所以并不吉利。而且占卜师每天要观星象,很容易被雷劈着。”
师傅没有答话,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小声道,“刚刚说的这些……都是楼西月告诉我的。”
师傅似染了笑意,他说,“你来这里采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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