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外传/拈花一啸_分节阅读_2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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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潮依旧,船却不那么漂浮了。

    我问他,“血石草采到了么?”

    楼西月向我展颜一笑,“嗯。”倏忽之间,他已伸出手,轻轻梳理我的湿发,漫不经心道,“方才我不在,吓坏了吧。”

    我低头,拧衣裳,“没有。”

    头顶传来他的笑声,“你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低头。”

    我凝神思索方才水下他渡气给我一事,觉得心头有不爽利之感,但抬头看楼西月,他神情自若,云淡风清。

    我想:既然楼西月已经表面上将此事遗忘,我作为他师傅,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更是应当将此事视为云烟。

    上了岸,我俩往渔村走。

    楼西月在身后唤我,“小香?”

    不知何时他已经凑得这么近,我回头之时,恰好撞上他的胸膛,他指尖捏住我的下巴,低笑,“刚刚在水下……”

    我以手撑开他,赶忙接话,“刚刚多谢你救我,我没白收你这个弟子,为师甚感宽慰,宽慰啊宽慰。”

    楼西月眼角眉梢染了笑意,拉长了音调低声道,“宽慰的话——那我们再来一次。”

    他俯首,鼻尖擦过我的鼻尖。

    我说,“楼西月,我是你师傅。”

    他单手握住我的肩,挑眉,“师傅又怎样?”

    我说,“我、我有心上人,我此生对他始至不渝,非卿不嫁。”

    他慢条斯理地问我,“哦——?你这个心上人很好?”

    我正色点头,“比谁都好,天底下再没有比得上他的男人。”

    楼西月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我欲绕开他往前走,被他伸手拦腰抱起来。

    我激动道,“楼西月,我和你说了我有心上人,我将你当弟子看,我们俩便应当有尊卑之分,你不要胡来。”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抱着我往渔村走。

    我挣脱不开,怒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扬眉,语气极淡,“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这里海风大,我怕你得湿寒。”

    正文 [一九]琥珀光

    我们在渔村宿下,当日黄昏,水天一色,湛蓝的海面宛若丝绸,夕阳泄淌一地的流光,烟波浩渺,涟漪微荡。

    我向渔村的姑娘借了套干净衣裳换上,迈出屋子,见着楼西月拎着条海鱼,对纪九笑道,“纪九,夜里我们蒸鱼吃。”

    他挽着袖子,侧脸铺呈在晚霞中,似是笼上一层星辉。

    纪九接过鱼,唇角勾了个弧度,“好。”

    楼西月转身看见我,笑吟吟道,“小香,明日随崖州的商队一起去东土吧。”

    他将血石草递过来给我,问道,“你放出去送信的那只鸟,有回信么?”

    我与他纠正道,“那是只雕。大风还没回来,我也不指望他回来了,最好他能在天上找到一只愿于他比翼同飞的鸽子,然后化蝶飞走好了,别让再我看见他。”

    楼西月打量我,煞有介事道,“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我不解,“你不要说得这样含蓄,你想表达什么?”

    楼西月面无表情,“你和那只鸟很像。”

    我斜了楼西月一眼,“说了多少次了,他不是鸟,他是雕,他是你师傅的朋友。”

    他轻咳一声,“我还是去看打鱼吧。”

    他转身迈大步离开,我瞧了瞧暗下来的天,不满:摸鱼的人早回来了。

    我们借宿人家的主人,名唤张通,而立之年,蓄着胡子,一脸憨厚的模样。纪九做了些小菜,张通似是和楼西月很投缘,拿了坛椒酒与他共饮。

    椒酒,以安石榴花著瓮中酿成,入口极辣,易醉。

    我自恃酒量比不过杜康,也能望李白项背,同三公喝酒的时候,总是能够感受“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傲娇不羁。因为三公回回三杯之后就会倒地,挺尸,吭唧。

    我原本以为他是哼唧他与“扎着青花头巾”的姑娘的那些尘年旧事。直到有那么一天,三公一杯过后就开始吭唧,我实在无趣得紧,竖着耳朵凑过去听,一听我就泪流满面了。

    三公,他不是在吭唧,他是在唱歌。

    唱那古老的歌谣,凄婉的调子,含糊念着“今夕何年,明月几时”的词,三公闭着眼睛,偶尔跟着拍子甩甩头,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让我这个没醉的人,陡然焦虑了,如同花儿般枯败萎靡。

    其实我要表达的是我这个喝酒如牛饮的人,也曾经醉倒在椒酒酒坛下。

    那是在某个花也好、月也圆的日子里,我摘了谷中的安石榴酿了椒酒,盛情邀请师傅与我一道对饮。

    有句古话说得非常到位: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说的就是酒后失蹄,饮着饮着,就喝出第三个人了。

    师傅不喝酒,他爱喝云兰花茶。每至金秋,师傅会将云兰采下,以淡盐水浸着,泡茶的时候搁进去几瓣,清香韵致。他身上总有浅浅的云兰香,抿唇淡笑之时,幽芳风远,我眼前宛若绽放一袭素云,纷乱迷眼。

    我想,以我的酒量,和我师傅滴酒不沾的资质,事情正在向着圆满一路奔腾不息。

    当夜,酒香四溢,我大约记得师傅执着酒杯朝我浅笑,他杯杯下肚,白晳的面庞分毫不见色变。

    我眼前有乌鸦飞的时候,问道,“师傅,你醉了么?”

    师傅修长的手指拂过桌面,掩在我的杯盏上,声如凉月,“小香,你好像醉了。”

    我说,“我喝酒从来没倒过,我们继续。”

    我眼前师傅和三公的身影重重叠叠之时,我问,“师傅,你有没有听到三公在唱歌?”

    师傅抿唇,手背搁在我额头上,淡道,“小香,夜深了,去睡吧。”

    我抬眸看他,他目光柔和,似是披了一层揉乱的银缎,仿佛能勾人心魄。夜风和煦,师傅以帛带束着的长发被吹起温柔的弧度,好像丝丝麻麻触到我心头上。

    我支着腮问师傅,“有个姑娘自打见你第一面起就爱上了你,将你放在心头上很多很多年,她习惯了看你抿嘴唇笑,习惯了在你身边研墨采茶。她长得还行,可能有点矮。师傅,你会不会一直记得她?”

    我想,这大抵是我这辈子说得最肉麻最深情的一段话。听戏的时候,那些让我抖了再抖的台词都比不过我这段。我先前总以为写戏本子的人很有才,随便一挥墨就文思泉涌,写出来的全是让人心肺俱穿、涕泪交加的段子。

    等到我酣畅淋漓地将这番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晓得了,原来“情到深处即成诗”。我也可以称得上是个诗人。

    我望着师傅的眸子,想从中寻到一丝痕迹。他眉宇微微一滞,执起杯盏小抿了一口。

    师傅说:我不记得有这么个姑娘。

    夜色很凉,屋内好像织了一层冰霜。

    我想我是喝多了,耳边一直有“嗡嗡”的声音,所以可能听错了。我本来应当再问一遍师傅,把答案弄明白些。可我突然就没了力气,乏力到心一直向下沉,再也提不起来。索性一头栽倒在桌上,可能次日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会发现不过做了场梦。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合衣躺在榻上,脸上的面皮也摘下放在桌上。我撑着脑袋思索了好半天,觉得大体是我和师傅深情告白之后,我就醉得不省人事了。他的那个答案,其实是个梦魇,对,就是个梦魇。

    而我本来要趁酒醉躺倒在师傅怀中、与他你侬我侬的想法,也就只是个想法而已,再没机会实践。

    尔后,我仔细回想了这件事,经验教训有二:其一,酒不醉人人自醉说的就是我,我千杯不倒,却独独醉在师傅清浅的眸中;其二,酒后失蹄,说得都是那些情投意合,有酒没酒都会失蹄的男男女女。

    被人用筷子一计敲在额头上,我回神看向楼西月,他偏头淡淡地瞧着我,“你在想谁?”

    我端起桌上的椒酒,一饮而尽,“想我的心上人。”

    楼西月眉头倏地一皱,手上一滞。

    纪九问道,“七公子,你怎么了?”

    他旋即舒展眉眼,摆手笑道,“刚被鱼刺卡了。”

    他瞥了我一眼,转过头去与张通说话,“你方才说认识楼昭?”

    张通笑着替他斟酒,“楼参军用兵如神,当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与大将军形同兄弟,战场上替将军挡了一刀,是条热血汉子。”

    楼西月沉吟片刻,问道,“晋将军彼时在与东土一战中阵亡,你可知此战?”

    张通晃了晃杯子,扬首饮酒,扯了扯嘴角,“怎么会不知道?我张通就是因为此战被贬来崖州。”

    楼西月抬眸,“哦?”

    张通已有醉意,眼中沉痛,“此战惨败,大将军被东土乱贼割下首级,悬城示众三日。圣上不满,龙颜大怒,数十人涉罪其中。”

    他说着,五指收紧,重重地锤于桌上,恨道,“晋将军铁血丹心,却被奸臣所害,东土这帮蛮夷,总有一日,我大离会踏平那片荒蛮之地,将此血仇还之以身!”

    楼西月与他对酌,“之后,楼昭去了何处?”

    张通脸面涨红,有些激动,“圣上念及他是个人才,想留住他。但楼参军执意请辞,尔后没了踪影。楼参军是大将军两肋插刀的兄弟。将军被困在东土汶水之时,楼参军带了一拨弟兄拼死杀进去,以一敌百,打得好不惨烈。”

    尔后张通索性抱起酒坛子,仰首直灌,喝到烂醉如泥,他仍不时喊道,“晋将军是我张通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我恨不能为将军你手刃仇人。我、没用……对不起将军……”

    雁门郡一战,我略有耳闻。只知道离国与东土兵刃相接,数万人马丧生此地,尸陈遍野,血染雁门郡,晋朗大将军的头颅被挂于雁门,鲜血淋漓,尔后离军军心大乱,失了阵脚,铩羽而归。

    晋朗,是离国颇为显赫的一员战神,三箭定北疆,长歌平汉乱。沙场领兵,挥斥方酋十余载。百姓有道,晋朗手执长刀,所到之处,再无活物。漫天风沙,大漠长烟,“晋”字军旗朔风咆哮,晋朗写下了多少传奇。

    我对楼西月道,“我听说晋朗后背上有五十三道疤痕,全是被人砍的,且刀刀入骨,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楼西月喝着酒,撑着脑袋打量我。

    我对这个传说中的英雄肃然起敬,“我还听说,晋朗在北疆胜了以后,活坑了四万余战俘,简直就是只洪水猛兽啊。”

    楼西月饶有兴味地瞧着我,“你继续。”

    我说,“他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比方说他的头被挂在雁门之时,有一天忽然睁圆了眼,眼角流下血来。还有晋朗食人肉,在军中将战俘烹了吃。”

    我压低了声音,肃穆道,“他,尤其喜欢吃人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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