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件无比痛楚的事情。
而将这痛楚这灾难这一切悲剧的祸根带给天玄门的罪魁祸首……
——是我。
22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曾经疏远百恭。
这段时间发生在我十六岁的尾声,或是十七岁的尖上。
我开始长高。
虽然百恭只长我一岁,但他早在两年前便开始拔高,远远的把我甩在了后面。而我一直生长缓慢。对于这种异象,我曾经忧心忡忡,生怕自己永远无法长大,无法和百恭并驾齐驱。那时候,是百恭安慰了我,他说,绍熙,你只是大器晚成。于是,我相信了百恭了话,不再自寻烦恼,直到我真的开始长高为止。
伴随成长的发端是一系列离奇怪异的梦魇。
我时常梦见自己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行走,脚下是一片死寂的深渊,前方的路越来越窄,风也越来越大,最后,那路变得只有一脚宽,我只能颤抖着,摇摆着,举步维艰,无法前行。忽然一股阴惨惨的风卷过,一个不稳,便被刮倒,高高的坠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仿佛真的坠落一般身体会剧烈的颤抖一阵,等到攒足勇气睁开眼睛,才发现依然是那种黑暗,那种死寂,唯一的不同只是在开阳宫的宫床上。
我把这事情告诉百恭,百恭却笑了,他说这不是噩梦,会梦到从高处跌落,说明你要开始长大了。
不久之后,我真的发现自己开始长高,于是又安心了。
坠落的梦之后大概半年,梦境有了新的发展。
不再是单一的黑暗,也不再是清晰的跌落。
那梦像是混杂着五彩斑斓的色块,迷离却叫人回味。我之所以无法准确地描述,是因为醒来时另外一件事对我冲击太过巨大,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梦境的内容已经悄悄从记忆中溜走了。
我的衣裤和被褥湿了一块——我竟然尿床了。
这件事情给我的自尊带来了极大打击,我羞愧得无地自容,躲在帐中发着脾气,不让年老的宫女们靠近宫床。宫女们早已习惯我的乖戾,也没有人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场对峙直到衣被体温渐渐洇干为止,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件事情我连百恭都没有告诉,这么大了还尿床又叫我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我本以为这件事情被我深藏便彻底结束,然而不久之后,同样的事情又再次发生。
我惶恐不安,隐隐觉得身体的哪部分出了问题,然而自小就怕被当成异类,连百恭那里都不敢说,更别提其他人了。一切都变得龌龊隐晦,无法示人,黑暗中,颤栗和莫名的快感紧密相连,而这快感又加深了我的罪恶与恐惧。
我开始害怕百恭,在那样明媚如春日的人面前,任何卑微的心思和掩饰的企图都会轻易被打回原型,我的肮脏和日渐沉沦不允许我走近他。
百恭也很忙碌,虽然我以照玄寺的名义调他出百恭苑,但他在我没有找他的时候,还是会回去帮忙。他的叔父在那里,那个百恭苑中最灵巧的工匠,而这个叔父原本就不曾喜欢过我的存在。
就这样我独自忍耐着这个秘密,我的忍耐表现在终日惴惴不安上,表现在对百恭令人难以察觉的疏远上,也最终表现在了日渐消瘦的形容上。
23
隆对百恭的刁难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完全不曾注意,只因为每次百恭都能高明的化解,然而越是这样,隆就越是对他不满。他很久都没有为难过我,大概全心全意把百恭当作了新的目标。
百恭一向聪明,面对隆的刁难,表现得有礼有节,让他抓不住丝毫把柄。我却时常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一不小心便被隆设计到。幸好每次都有惊无险,直到我十九岁那年。
百恭大我一岁,正是弱冠之年,近年来他的手艺越发精湛,大有超过他叔父的势头。我却不希望他太露锋芒,树大招风,难保不会有什么闪失。更何况,百恭二十岁了,以前天玄门的天机子曾经预言,说他二十岁的时候有有道关,是劫数,性命攸关。过去我们只当他吓唬人,但宫中明争暗斗防不胜防,隆在玩弄手段上,原就是个中高手,更有淳这样的帮手在旁,教我不得不担忧百恭的安危。
这一年开春,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宣宫中最美丽的明珠,我的五皇妹,现年十七岁的公主玥华就要出嫁了。
而她未来的夫婿,正是当朝的边守大将军——贺广。
关于这件婚事的促成,我听过各种流传的版本。有人说是玥华主动请婚,她在御书房遇见贺广,顿时喜欢上了他,父王宠爱玥华,自然应允,下旨赐婚;有人说,是父王欣赏贺广,想要笼络他做自己的心腹,才将玥华作为筹码;也有人说,贺广精于兵法,且手握重兵,虽然人在都城,却能影响到边疆士气,父王不放心他,便用驸马这个头衔套住他,叫他有所顾忌……
各家众说纷纭,真相如何我却不得知晓。
婚期定于五月,正是春夏交替之时,玥华虽然排行第五,却是我们这一代子嗣中最先操办婚事的。隆是太子,大宣未来的帝王,他的太子妃定然是未来的皇后,若不慎重选择定然会出乱子。是以,他虽有侧室,却无正妻,自然也谈不上正式的婚典。
二皇子鸿和隆相斗,处于劣势,有些心灰意懒,但其母秦妃乃丞相之女,望子成龙,只期望他找朝中忠臣之女,好连同本家齐心协力扳倒现金的太子,既然这正妻之位是如此重要的筹码,自然不能轻易给人。
至于三皇子淳,既然隆尚未成亲,他又如何敢僭越?
是以,玥华的婚礼定然豪华隆重气派无比,这一点着实让所有人伤透了脑筋。
筹备的那段日子,宫中所有的人都被调动了起来,忙碌得此处奔走。
百工苑人手不足,百恭便回去帮忙,我闲来无事,自然常常陪在他身旁。
却不想又因此遇见了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隆说,真凑巧,四弟竟也在这里。这小小的百工苑还真不简单,我三番四次邀你不到,原来是跑来这里了。
太子殿下恕罪,不知找绍熙有何要事?
没事便不能找你吗?你我这兄弟当得也太生疏了。
绍熙不敢,只是太子殿下事务繁多,若非要事,不敢叨扰。
隆眯着眼睛似笑非笑,道,事情总还是有的。就怕四弟舍不得,不答应为兄。
怎么会,太子殿下尽管开口便是。
那好,我想向你借一个人。
我的脸色想必变了,谁?
便是你身旁这个人,我记得是叫何百恭吧。怎么,舍不得?
太子殿下想要借的人,绍熙怎会阻拦,只是百恭他并非开阳宫中人,绍熙不好做主。
隆笑得傲然绝世,百恭?四弟叫得如此亲热,必定交情不浅啊。
我吓了一跳,只觉得他话语虽然平淡无奇,但隐隐包含着怒火。正要深思,百恭却先一步上前道,小人何百恭,谢太子殿下恩典。如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隆笑得肆意张扬,很好,你且跟我来吧。
就这样,我眼睁睁的看着百恭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直到夜深都不见他回来,我在开阳宫中焦急不堪,拼命后悔,若不是因为我的软弱当时竟然说不出阻止的话百恭又怎么会涉险?
我越想越不对劲,终于忍不住要冲去东宫。刚站起来,却看到百恭回来了。
他说隆找他去只是要他铸造一件器物,好在玥华大婚的时候使用。
我问,究竟是什么?
百恭展开一张图纸,是个酒尊。
尊口、颈部、四围都有装饰纹路,正是各种鸟类,顶盖上则栖着一只孔雀。看来设计之人原本意欲借用“百鸟朝凤”的效果,却知道玥华只是公主,不能用凤,这才改作孔雀。
我看到图纸,松了口气,既然是铸造器物,自然难不倒百恭。
然而事情的复杂程度却超出了我的想象。
金属和木材不同,原本就坚硬无比,若是要重新塑造形状,必先有个范,再将金银烧化了注入。暂且不论金银的比例,差上分毫,硬度色泽便大有不同。光是这个范,就叫人动足了脑筋。
至今为止的器物,都是先用泥塑形,再将这形翻作内外两个范,再在上面加工,雕刻这种图案和铭文,最后将内外范合起来进行浇铸。
而这张图纸上花纹繁复,镂空的图案仅仅靠很细的线条固定,若要制造这样的范,难度太大。
百恭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将镂空的配件全都分开铸造。然而湿泥胎易变形,半干的却无法在被拉得细长的情况下还能固定牢固,试了好多次,范都没有成功。
眼看玥华大婚将至,我却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我说,泥胎这东西太不稳定,如何翻作范?你原本擅长木雕,隆却叫你做这个,他定是算计到了,故意整你!
百恭却在突然间恍然大悟的笑了。
他说,谢谢,绍熙,你这么一说,反倒提醒我了。
我长二和尚摸不着头。
他说,既然泥胎做的模不稳定我也不擅长,不如就用稳定又擅长的来塑形。
你是说?
木雕啊,我准备用木雕试试看。
大婚盛大空前,皇族重臣济济一堂,大片宫灯彩带,将大宣宫装点出十分的华丽喜庆。
玥华是隆的胞妹,皇后之子,这样的日子里,父王皇后自然理所当然的列于上座。其余位置的安排也有甚多讲究,其中巨细虽不清楚,可排来排去,我最后竟然坐到了永宁侯的旁边。
看到永宁侯,便想起那天的情形,以及自己的落荒而逃,觉得一阵尴尬,只好低头不语,而永宁也没有主动搭话。
待到新人们走出来时,全场为之赞叹不已。玥华在凤冠的珠帘后笑得无比明艳动人,贺广在她身旁,虽有些腼腆憨实却也一表人才。两人站在一起,当真称得上璧人一对。
他们按着座位的次序挨个敬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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