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看着觉明迟疑的表情,我突然起了玩心,决心小小的恶作剧一下。
大师,若是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叫人搜一下,我想舍利一定还藏在这小贼身上。
觉明点点头,唤来一武僧去脱小僧的衣衫。那小僧脸色大变,却被僧棍架着无法动弹,正在奋力挣扎,忽闻远处箫声传来,悠扬婉转如天籁,柔软舒泰得叫人不自觉的沉浸其中。
我好像看见了一片阳光灿烂,一片落英缤纷,和煦的风吹开额前的发,手里拽着风筝,跑啊跑啊……百恭站在前方,时不时的抬头看看,他说,绍熙,高点,再高点,好,快升起来了!乳母则站在树荫下,远远的喊着,殿下,慢点,慢点,小心别摔了……
--姬绍熙!
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才猛然清醒,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殿外高耸的银杏古树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头戴纱笠,身着青衣,手执玉萧,虽看不清样貌,飘逸清雅之姿却叫人心生神往。另一个身着僧衣,正是方才被擒的小僧。
我回头一看,才发现武僧们已经七倒八歪的横在了地上。
--姬绍熙!你给我记着!
那小僧高声道,今天这笔帐总有一天会叫你偿还的!
不知为什么,觉得那青衣人似乎是笑了,然后他开口,声音里面也带着温和的笑意,虽然不大,却清晰的落在我的耳里。
他说,今日有劳各位,舍利请借天玄门一用,不日归还。还有……殿下,我们来日方长。
最后那句,显然是对我说的。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天玄门”三个字在大宣意味着什么。
11
脚踝一阵阵的抽痛,比先前要厉害多了。我却逞强,咬着牙不让百恭知道。
听见他滔滔雄辩,才第一次真正的认识到百恭的才干。如果说他是即将展翅的雄鹰,我便是那束缚住高飞双翼的荆棘。正是因为我什么事情都依赖着百恭,才让他至今屈居于一个小小的百工苑里。
我无法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继续自私下去了。
姬绍熙这个人向来阴郁乖戾,但他绝对不会忘记曾经对他好的人,哪怕只有零星半点的好,他也决不会忘记,更何况是百恭。
不能再拖累百恭了,我暗暗告诉自己,姬绍熙,你也该长大了!
百恭和我一前一后的走着,我走在后面,是不想让他看见我因为吃痛而扭曲的表情。
回宫的道路曲折而悠长,为了避开照玄寺的人,百恭才特意选了这条小路。他这么做原本合情合理,此刻却叫我更加疼痛难耐。
可是告诉百恭又能如何?去叫马车?这小路狭窄偏僻,鲜有人经过,更不要说马车了。
姬绍熙,忍耐,忍耐!
为了减轻对疼痛的注意力,我开始和百恭说话,询问有关“天玄门”的事情。
百恭,寺院里面的僧人们原本对舍利被盗一事义愤填膺,但方才一听那青衣人提到“天玄门”,突然就变得垂头丧气,天玄门真的这么厉害?就连栖霞寺的人都只能听之任之?
百恭的头微微侧着,想了一会儿,说道,绍熙,这个世界其实很大,除了你所在的宫殿朝廷,这个都城之外,还有更为广阔的天空。在这天空下有一个江湖,一个武林,谁也说不清是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但却的的确确的存在。在我看来,江湖说穿了就是另外一个朝廷,同样有派别之争,同样需要不择手段,只是这一切都不如都城的朝廷上来得冠冕堂皇罢了。而天玄门便是这江湖门派中的一支。
这么说天玄门在江湖上的身份岂不是像隆一样?谁都要忌殚三分?
百恭回头,笑了。
你觉得天玄门像隆?
不像吗?我疑惑,你没有看见栖霞寺的人听见天玄门的名号后那自认倒霉的模样?
这么说也有些道理,不过……在我心里有比隆更加像的人选。
谁?
百恭看着我的眼睛,清晰的吐字,你。
我失笑,怎么会?
天玄门在江湖上并没有参加武林大会,也不曾做出惊天动地的壮举,门中之人性格乖戾,也让人颇有微词,但却奇才辈出,所以天玄门本身虽然没有任何表示,却是江湖中任何想要成为武林泰斗的门派都公认的最大敌手。一旦天玄门决定的事情,纵使花上再多的力气也很难更改。方才那青衣人既然说过不日奉还,更是没有追究的必要了。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绍熙,难道你没有发现吗?虽然你不曾刻意的做过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想尽办法抹杀自己的存在感,可你总是让人忍不住要注意。即使什么都不说,即使只是远远的站在角落里,可总有什么使你无法平凡下去。隆欺负你,在你的面前强调彼此的身份,只是为了重塑自己的信心。他一定本能的感受到你的威胁。你的父王也是如此,他将你看做一个对手,而不是一个孩子。
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过我,我沉默了半天后开口,百恭,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这样的人,对吗?
百恭转身走到我的面前,他说,绍熙,你只是善于隐忍。你不是菟丝也并非女萝,你是那即将长成的苍柏,总有一天高穹会见证你的伟岸与挺拔,大地会了解你的广阔和深远。大宣的人们都会希冀你的庇护,因为你是他们独一无二的王者。
我开始微微的颤抖,我说,百恭,我没有你说的那些高远志向,我只是想简单平凡的生活下去而已。
那只是因为时机还没有到,否则你将调动你全部的热情和能量,摧毁阻挡在面前的一切东西。
百恭说得激昂,我却越发觉得委屈,难道这些年来,隆对我的欺压,父王对我的冷淡,宫人对我的排挤全都是出自我的原因?
我以为自己是无害的,至少我希望自己是这样的,但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厌恶我,排挤我,难道真的正如百恭所说,我天生便注定是个威胁到他人的存在吗?
其他人这么认为也就算了,但百恭不可以,我以为百恭是知道的,我以为百恭是了解的。
他知道姬绍熙心底真正想要的东西,其实微不足道。
突然间,莫名其妙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
——毫无预兆。
百恭一下子慌乱了手脚,找了半天丝巾无果后,轻轻用袖管帮我擦去。
我沉默,他则叹气。
然后,他轻轻摸着我的头,绍熙,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百恭果然是了解我的。
百恭也好像送了口气,忽然笑了,绍熙,打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在哭,你究竟是什么做的,哪儿来的那么多水?
我暗自气恼,才刚决定要长大,不能太依赖百恭,没想到又在他面前出了丑。
谁说我哭啦!我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眼睛进了沙子吗?
听着他调笑的语调,我一下子脱口而出,我不过是脚疼!疼得厉害!
百恭舒了一口气,满意的笑了,转过身,蹲下身来。
来吧。
啊?
上来吧。百恭回头,对我说,我背你。
12
很多年以后,百恭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绍熙,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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