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便取了五块钱出来递到伙计的手里。
伙计收了钱忙不迭的哈腰退了出去,程亦风在一旁见了不禁皱眉,“你便是家里头称钱,也不该这样大手大脚,五块钱用在这上头,实在有些太不划算。”
孟季冉道:“我也不是总这样子的,只是这个馆子本来就红火,学校里头不知多少人都爱在这儿吃。眼下又正是饭点儿,你不给那伙计些甜头,只怕咱们这饭菜还要排上几个小时呢。”说完又笑的略有些腼腆,“你可别拿我当那不解世事的公子哥儿了,那些纨绔子弟的习性我也很不喜欢,平时并不爱同那种人来往的。”
程亦风听他说得十分客气,自己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摆手道:“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你别嫌我多管闲事就好,说起来也是我交浅言深了。
孟季冉一笑就露出那两颗莹白的虎牙,“我刚才还说觉得你这人很好,同我气味相投的,我也愿意同你交成朋友,怎么现在反倒客气起来了?”
这样絮絮的说了会儿话,饭菜果真极快的端上来了,除了那道荷叶粉蒸肉外,还有一个清蒸石鸡和问政山笋,又配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上来。几道菜色看着精巧玲珑,连那盘子底下都用素雪纱罩了一层,色泽饱满气味诱人,一瞧便觉得胃口大开。
“来来,赶紧吃吧,这东西凉了就腻了。”孟季冉笑着给程亦风夹了好些,边介绍说,“这个胡辣汤也很好,又鲜又香,冬日里头暖身子最好不过了,我替你盛一碗吧。”
程亦风哪里好让他一直忙活,连忙手疾眼快的先端起了碗,径自拿过汤匙给二人各盛了一碗出来。
这汤闻着便已觉鲜美,咸香里头又透出一股微辣来,程亦风在吃辣上头不甚在行,只先小小尝了一口,辣虽是辣的,却让人心里头觉得十分痛快,喝了一口便止不住的想再来上一口。
孟季冉瞧他喝汤喝的鼻尖也有些红了,不禁笑道:“你也尝尝别的,这个汤的味道虽然好,可是只对着这一样吃,也容易吃絮了。”
“原先家父也极爱徽菜,我同他去尝过不少的馆子,可是那胡辣汤却都不及这里做的地道。可见这儿的价格虽然不菲,不过确实是有些特色的。”
孟季冉听他如此的赞不绝口,心里头也不禁有几分欢喜,点头道:“是了,你再尝尝这粉蒸肉,肥而不腻,滑爽可口,也是极好的。”
这厢两人正边吃边闲聊着,却听得近处突然传来一阵大笑,程亦风只觉得这声音仿佛有几分耳熟,皱眉略想了片刻,又听得那头高声说道:“你说的这话可就差了,如今这学生是越发难管教,我若不时常来这学校里头转转,只怕他们就越发的无法无天了。”
这声音,竟是陆长安的。
程亦风的脸色霎时变了一下,没想到这屏风的那头坐的居然是陆长安,他一想起那人惺惺作态的嘴脸模样,心里头就一阵阵的犯恶心,面前的美味佳肴也瞬时让人没了胃口。程亦风索性撂下筷子,轻轻抿了口茶下去。
方才那头也隐隐有笑声传过来,有男有女很是热闹的样子,只是因为声音杂乱又未加以留神,程亦风倒也未曾察觉。只是如今听得真切了,可不就是陆长安低低沉沉的笑声。
孟季冉见他跟前碟子里头的东西还余了大半下来,不禁问道:“怎么?不合胃口么?”
程亦风道:“不不,是我食量小些,已经觉得饱了。”
孟季冉道:“只是觉得饱了怎么成?还是多吃些的好,若是夜里头饿了,食堂那宵夜估计也是难以下咽的。”
程亦风笑着推拒了他的好意,“孔子亦云‘食勿求饱’、‘节食安胃’,食到七八分饱的时候便已经足矣,若是贪恋食物美味吃的过多,反而于身体无益。”
孟季冉听了连连点头,“真想不到这些事儿还有这样的讲究,我便说你是个文人模样的,懂得的也比我要多上许多。既然如此,我倒也吃的差不多了,咱们这便回去吧。”说着便要唤那伙计过来结账。
只是不知道是今晚客满人多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唤了三四声竟也无人来应,程亦风见状笑道:“不如咱们下楼去柜台前结吧,只怕那伙计也有些忙活不过来了呢。”
孟季冉点头,“如此也好。”说着便起身披了外套,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门去。
只是刚出来还没走上几步,旁边那扇大木门却突然被人推了开来,一个女子娇笑着边向后退边说,“陆军长这可是太坏了,这么久不来找人家,一见面儿就欺负人家。我可不依了,军长若是捉着我,咱们再说那后话吧。”她说话的时候并未瞧见后面有人过去,结果一下子便撞在了程亦风的身上。
那女子“哎呦”一喊,向后瞧去,只见程亦风面色微红的站在自己身后,一双手更是不知搁于何处才好,十分的尴尬局促。女子眼珠儿一转,咯咯笑道:“这是哪儿来的小少爷,这样的俊气漂亮,陪我进去一起谈谈心事儿可好?”
程亦风正想同女子致歉之时,却听见屋里头又悠悠飘来一人的声音,似笑非笑的说着:“小怜,你可是越发的胆子大了,我还在这儿坐着呢,竟又瞧上别家的少爷了么?哟,瞧瞧,还是个熟脸呢。”
程亦风紧攥着手掌,低着头一言不发。
小怜见男人开了口,也不敢再似方才那般放肆,只笑着向后头退了两步,晃着手中的绢丝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笑盈盈的盯着程亦风瞧。
孟季冉不知这其中的缘故,也不敢随意开口,只瞧见那说话的男人起身向门口走来的时候,连忙低头喊了一句,“陆军长好。”
“恩,好。”陆长安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走到程亦风跟前道,“叫什么来着?程亦风是不是?咱们还真是有点儿缘分,既然撞上了,不妨进来同我们一块儿坐坐,你的这位朋友,也一起进来吧。”
程亦风如今是看见这位军长便觉得嗓子一阵沙哑,浑身上下的不自在,哪里肯答应了他的话,只摇头道:“多谢陆军长美意,只是我们已经吃完了,明儿个一早还得集合,就不打扰军长了。”
陆长安挑眉笑道:“明儿个早上集合的钟点略晚些,要到八点呢,如今这才几点钟,急着回去干什么?进来一起喝上两杯,虽然我是长官,却不爱做那严苛肃穆的样子,跟我这儿不必那么规矩。”说着随手叫了个卫兵过来,指着程孟二人说,“去楼下告诉掌柜的一声,他们两人那一桌记到我账上。”
孟季冉见那卫兵领了命令便下了楼去,不由瞧向程亦风,只见他微微抿着嘴唇,眉头稍稍有些皱起,瞥了陆长安一眼。
陆长安笑着做了个手势,声音很是浑厚动听,“请吧。”
正文 四 喜怒不定(一)
.hxsk.华夏书库 这屋子里头还坐了五六个男人,倒不全是穿着军装,里头有两个身着长衫马褂的。.hxsk.华夏书库只是那幽幽泛着亮光的料子,一瞧便知道价格不菲。
余下还有几个女子,穿的都是时下新兴的花菱缎子,脂粉味道浓的化不开来,见陆长安领着二人进来了,便止不住的拿眼打量着程亦风,叽叽喳喳的说笑个不停。
陆长安很是客气的让人加了两个位子,对众人笑着介绍,“这是我新收的两个学生,方才那隔间儿便是给他们腾出来的。我想着相请不如偶遇,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缘了,便让他们同咱们一块儿坐坐。”说着又极热情的拉着程亦风坐在了自己身边,倒了一杯酒递给他,笑着说,“白日里头害你在外头受了好半天的冻,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在这学校里面,若是我这做校长的威严不足,实在是难以镇住学生,来来来,饮了这一杯,只当我同你赔个不是好了。”
程亦风哪里敢受他的赔罪,连忙伸手接过了酒杯。这酒是极好的红葡萄酒,色泽晶润,香味芬芳,倒在那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中,光看着倒也像一件艺术品了。程亦风见陆长安笑盈盈的拖着酒杯,知道自己这一杯酒是避无可避,定要喝下去的了。只得轻轻托起杯盏,放到唇边细细抿了一小口。
陆长安虽仰头喝着酒,眸子却一直盯着程亦风瞧。只见程亦风那殷红的唇瓣轻轻挨着玻璃杯的杯壁,雪白的颈子微微扬起,那红润浓郁的葡萄酒便顺着嘴唇缓缓入了他的口中去。待程亦风将酒杯拿开的时候,唇瓣上头还留了几滴酒汁,看的陆长安心里头一阵麻痒,笑着又给他斟满了一杯,“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程亦风知道这桌上坐的,必定都是当下能叫得出名号的人,只是他从前同程父也应付过不少的交际应酬,于此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之处。孟季冉在家里头见惯了老子哥哥玩枪弄棒,心里头自有一股胆大在,故而两人起身之后,都是镇定自若的模样,听着陆长安一一说着众人的名字。
“这是高老板,这是陈老板,那位是姜局长,这是胡副局长,还有这一位是教育司的洛司长。”陆长安尽数报了一圈众人的名号,同程孟二人笑道,“你们既入了我这学校,往后少不得要同他们打些交道,如今先认识认识,倒也不差。”
这东宁军校之中的学生,几乎都是家里头背景十足过硬的,虽说是个军校,却也像个上流军阀子弟的交际圈一般。在座众人对此心知肚明,彼此都会心一笑。程亦风虽然对这局面觉得甚是别扭,眼下却也别无他法,此时却与一人的眸子对上,只听那人颇有些惊讶的笑道:“这不是亦风么?实在是巧的很了。”
程亦风笑意之中颇有几分局促,点了点头道:“洛伯伯,真是巧了。”
陆长安颇有兴味的打量了二人一眼,笑着问那位洛司长,“怎么?洛司长同我这学生是旧识不成?”
“我同亦风的爸爸是老熟人了,这亦风进学校的事儿还是他爸爸过来同我说的,长安啊,你这面子可真是广,刚进了学校头一天,你怎么就认得我这位世侄了?”
陆长安微微笑道:“没什么,白日里头生了些小误会,既然是自己人那就更不必客气了,来来来,坐下吃些东西。”
程亦风见他往自个儿碟子里头夹了好几样菜色,其中不乏鲍鱼、鱼翅这样的名贵之物,不禁微微皱眉,“多谢军长美意了,只是我们两人才刚刚吃过了饭,现下实在是吃不动了。”
“我这不都说了,白日里头是为了在新生跟前儿立威,并不是存心刁难你的。”陆长安说话时神色十分的真挚恳切,白日里那副霸道张扬不可一世的模样竟全然没了踪迹,“我这人是很喜欢结交朋友的,这样好了,我再敬你一杯酒,咱们就当一笑泯恩仇了罢。”
程亦风眼见他又举起了酒杯,顿时推拒道:“军长太客气了,学生担当不起,只是学生实在不胜酒力,这一杯还是别喝了吧。”
陆长安挑眉,“怎么?难不成和我喝酒还辱没了你么?”
程亦风见他脸上仍挂着笑意,可是眸子里头却分明闪着别样的光彩,这人变脸便如翻书一般,实在是招惹不起。可是他又诚然不想喝这杯酒下去,一时间沉默不语,气氛也僵了下来。
孟季冉在一旁见了,唯恐陆长安发火,笑着凑上前说:“军长,这葡萄酒后劲儿足的很,若是亦风真的不能喝酒,只怕他晚上是要醉的。不如我替他喝了这一杯吧,军长看这样可好?”
陆长安冷笑一声,抬眸瞥了孟季冉一眼,“我这杯酒是同他赔罪用的,你替他喝了又算作什么?看来倒是我有些自作多情了,人家并不将我这军长放在眼里呢。”说着说着陆长安突然发了狠,将那酒杯重重的向地上一掷,这只法兰西进口的玻璃杯顷刻间成了碎片,里头满满登登的葡萄酒撒的四下皆是,溅的程亦风长衫下摆处一片绯红,自腰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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