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海1949_分节阅读_3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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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龙:有华人吗?

    蔡: 就那个卓领事夫妇。他们还有个小孩。我是很同情这个卓领事的。

    龙:是哪里的领事?知道他的名字吗?

    蔡: 不知道,名字也不记得了,有一次我的部队长跟那些干部,围在一起讲话,说这个卓领事意志很坚强。那个时候日本人在说,看能不能把这中

    国人给吸收过来。但是这个领事说,我已经对中华民国宣誓要尽忠,我

    不能再加入你们日本。日本人就说,可是你如果加入我们,你就不用关

    在这里了,我们送你回中国,让你去汪精卫那里任职。他也不要。

    我们这些小朋友听到了觉得,这个中国人、中国领事,很尽忠哦。我是

    做文书的,所以在办公厅里面常常听到这些普通人听不到的谈话。我就

    说,这实在很难得,一个国家的公务员,日本人也在称赞喔。

    龙:蔡先生,这个人在日本战败以后去哪里了?

    蔡:我不知道,说是有一个阴谋,这个人被抓去别的地方了。

    龙:古晋的俘虏待遇怎么样?

    蔡: 我是没有直接管,俘虏做的工作也没有很粗重,只是吃不饱,一年一年

    营养失调、生病啦。那时候想说,人如果不动,身体也会愈来愈差,如

    果让他们出去种个什么,让他们自给自足,也有钱给他们喔,他们可以

    用这个钱买一些比较营养的,他们自己要吃的。我们公道来讲,要说日

    本那个时候有没有很残忍,在古晋那边是没有的,因为补给还可以到,

    交通也都还很好。第一分所就差了。

    龙:第一分所就是山打根?山打根的﹁死亡行军﹂你当时知道吗?

    蔡: 那里就生病的,死的死、逃的逃,是到战后我们才听到的事情,当时不

    知道,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日本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投降,澳军九月

    十二日来古晋接收时,就在问:﹁山打根那边还有几个?﹂我就说我看

    一下,看山打根的战俘名单,发现,怎么七月、八月都没有电报来啊,

    数字都没来,六月的时候还有几个。我就跟他讲,我现在报的数字不是

    现在的喔,他说,﹁没半个人了!﹂

    我也吓了一跳,他说真的,可能是逃走了,我最后听人家说只剩一个

    人。

    龙: 很惨,山打根一千多英澳军,最后剩下六个活的。古晋俘虏营队长是日

    本人吧?

    蔡: 是个留美的日本人,比较开化,很认真。最后自杀死了,也很可怜。

    龙:什么状况下自杀的?

    蔡: 战败后,他一调查发现俘虏死这么多,虽然没直接杀他们,但是死这么

    多人,算是他的一个责任。他又是个﹁日本精神﹂很旺盛的人,常常

    说,﹁日本如果怎么了,我也不要吃俘虏的米,我不做俘虏!﹂

    我们在办公厅,他一个人出来,戴着帽子,说,﹁你们大家听过来,我

    现在要出去,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要坚强,所长我要去了,你们大家保__重。﹂他回身就走了。

    龙: 有资料说,日本战败的时候,有密令说要把俘虏全部处死,古晋的情况

    是怎么样?

    蔡:没有命令说全杀。

    龙:你在古晋有看到杀人吗?

    蔡: 没有,我们古晋这里没有;山打根和美里,确实有杀人的,他们有讲。

    龙:柯景星在美里,他有讲。

    蔡: 那里就真的有杀人,听说他们的队长,一手拿着军刀,一手拿着枪,

    说,你如果不听令,我刀子杀不到的我就开枪,所以你不杀人也不行。

    山打根那些都行军的俘虏,到山里去,有的在路上就倒下了,倒下没死

    的在那里很痛苦的样子,日本人的解释是,倒在这里这么痛苦,我干脆

    让你死得痛快一点,那就是日本精神说的武士道。很难说啦。

    龙:审判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蔡:一九四六年正月二十三日开始判的。

    龙:在海边开庭?

    蔡:在海边搭一个棚子,我们四十五个台湾兵同时被审。

    龙:怎么进行?

    蔡: 像我进去,我先说我是谁,我要来说的话全属事实,对神明宣誓,意思

    是这样,然后审判官就问你有没有打人,我说没有,我是没有直接管,

    但是我们是一起的,营养失调,很不自由,这个精神上的苦楚我是能理

    解,我只有讲这样,他就写上去了。

    开始审判后八天,四十五个人就全部判了,我记得有三个无罪,剩下的

    四十二个,判一年的好像是一、两个,总共算起来,无期的有一个,二

    十年的两个,十五年的几个。

    龙:你判了十年,觉得服气吗?

    蔡: 我很不满。如果讲人道,为了和平,你定这个罪,我赞成。但是你因为

    ﹁胜利﹂,随随便便就这样子判。战败的都有战犯,战胜的就没有战犯

    吗?这是我的主张,去到联合国我也敢这么主张。

    譬如一个例子,这个是大家疏忽的一个例子,这是我所知道的。我们叫

    ﹁你来﹂,用手招,手心向下,但是这个手势在澳洲和英国人看来以为

    是叫你﹁快走﹂的意思,所以俘虏就走开了。下指令叫他过来的人就觉

    得我叫你来,你不来,不听我的话,追过去就打他巴掌了。这根本是误

    会。他们就是看天气在审判的,实在是很冤枉。

    龙:听到自己被判十年的时候,感觉是什么?

    蔡: 觉得——打架打输了,这样而已,怨叹我们打输人家而已。你看那些日

    本人,被判死刑的有好几个,都笑笑的,说,﹁哎,我要去了,祖国的

    复兴拜托你们了!﹂这一点是我们要学的地方,我常常在讲,日本人的

    好处我们要学。

    他们日本军队本身,动不动就打你巴掌,只要阶级大过你的就会压你,

    所以看顾俘虏的时候,为了要执行业务,他有的时候看了不高兴会﹁巴

    格亚鲁﹂一个巴掌过去,这个是有的,但是这样也不用判到几十年,也

    不用判死刑,不用啊。

    龙:你被判刑不久就被送到拉包尔去服刑了?

    蔡: 对。那时拉包尔那个岛差不多还有十万日军在那里,等候遣返。

    龙: 你知不知道,你变成战犯,送到拉包尔集中营的时候,拉包尔还有将近

    一千个中国国军战俘,刚被解放,在拉包尔等船?

    蔡: 我不知道,我是听人家说有那些人,有中国人在那里做工,那些人后来

    有没有被送回去,我也不知道。

    龙:一九四九,你在哪里?

    蔡:我还在拉包尔。

    龙: 你在拉包尔的时候,日本的第八方面军司令今村均大将也关在那里?

    蔡: 那些将军都不用出去做苦工,只有种种菜园而已。今村大将自然是我们

    的大老板,我常常跟他讲话,他也很照顾我们,他也不会分你是台湾人

    日本人。

    龙: 今村是太平洋整个方面军最高指挥官,他被判十年,你这个台湾小文

    书,也被判十年啊。

    蔡: 我也跟今村开玩笑,说﹁你一声令下,几百万的军火都听令,可是﹃论

    功行赏﹄的时候,你判十年,我也判十年。﹂他哈哈大笑。

    龙: 和你同在拉包尔服刑的还有婆罗洲的指挥官马场中将?他临死还送给你

    一个礼物?

    蔡: 马场被判绞刑,他想他时间差不多到了,有一天把我叫去,说,﹁你

    来,我写了一个东西要给你。﹂他送给我这块匾额,上面的字,是他自

    己写、自己刻的:﹁日日是好日。﹂

    他还跟我解释,说,﹁你年轻,有时候会比较冲动。在这个收容所里,

    你要尽量认真读书,边读书边修养,这样,早晚你都会回去的。要保重

    身体,你只要想着日日是好日,每当生气的时候,就要想到马场中将有

    跟我说,日日是好日。﹂

    龙:他自己要上绞架了,还这样安慰你??

    蔡: 对,他这样跟我解释,所以说我的人生观就是﹁日日是好日﹂。每天都

    好,就是这样。

    第 七 部

    谁丢了他的兵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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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底层的竹

    飞力普,我最近一直在思索﹁罪与罚﹂的问题。

    你出生的时候,一九八九年深秋,我躺在法兰克福的医院里一面哺乳,一

    面看着电视,那是不可置信的画面:上百万的东德人在柏林街头游行,然后就

    冲过了恐怖的柏林围墙,人们爬到墙头上去欢呼,很多人相互拥抱、痛哭失

    声。在那样的情境里,你在我怀里睡觉,长长的睫毛、甜甜的呼吸。初生婴儿

    的奶香和那欢呼与痛哭的人群,实在是奇异的经验。

    晚上静下来时,我听得见头上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声音。

    后来,人们就慢慢开始追究﹁罪与罚﹂的问题:人民逃亡,守围墙的东德

    士兵开枪射击,一百多人死在墙角,你说这些士兵本身有没有罪?所有的罪,

    都在他们制订决策的长官身上?还是每个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个别行为负责?

    东德共产党的决策高层一直说,他们要求卫兵防止人民离境,但是从来就

    没有对守城士兵发布过﹁逃亡者杀﹂的命令。于是很多法庭的判决,是判个别

    士兵有罪的。

    你知道吗,飞力普,一直到二○○七年,才在一个当年守城卫兵的资料袋

    里找到一个军方文件,文件写的是:﹁面对逃亡者,使用武器不需犹豫,即使

    是面对妇孺,因为叛徒经常利用妇孺。﹂116

    这个文件出现的时候,我的吃奶的小宝贝都已经满十八岁了,很多士兵早

    被判了刑。

    昨天在电话上跟你提到柯景星这个台籍监视员。他被判刑十年,罪行是他

    和其它十几个台湾兵在日本已经知道要战败的最后几个月里,屠杀了四十六个

    英澳俘虏。那个下指令的日本队长,在法庭上承认是他下令,一肩挑起罪责,

    但是那些奉命动手的台湾人,还是被判了重刑。

    日本军方,是不是和东德共产党一样,也说,我们从来就不曾发布过﹁杀

    俘虏﹂的命令呢?

    我在澳洲堪培拉战争纪念馆的收藏里找到了这么一个文件,你看不懂,没

    关系,我翻译给你听。

    你知道,日本的投降,是在八月十一日就已经传遍全世界了,这个文件是

    八月一日发出的,下达﹁非常手段﹂给各俘虏营的主管。翻译出来,指令是这

    么说的:在现状之下,遇敌军轰炸、火灾等场合,若情况危急,必须立即疏散

    至附近的学校、仓库等建筑物时,俘虏应在现在位置进行压缩监禁,并于最高

    警戒状态下,准备进行最后处置。处置的时机与方法如左:

    时机

    原则上依上级命令进行处置。然若有左列

    场合,得依个人判断进行处置:

    甲、群体暴动,且必须使用兵器才能镇压

    时。

    乙、自所内逃脱成为敌方战力时。

    方法

    甲、 无论采各个击破或集团处置的方式,

    皆依当时状况判断后,使用火药兵器

    爆破、毒气、毒物、溺杀、斩首等方

    法进行处置。

    乙、 无论在何种情形下,都要以不让任何

    士兵脱逃、彻底歼灭,并不留下任何

    痕迹为原则。

    这个文件真是读来心惊肉跳。﹁ 非常手段﹂、﹁最后处置﹂、﹁彻底歼灭﹂,不就是杀人灭迹吗?柯景星所接受到的命

    令,不就是这个吗?直接下令的杉田鹤雄自杀,奉命动手的柯景星判刑十年,

    但是决策者的罪责要怎么依比例原则来算呢?

    我老想到那个喊救命反而被台湾兵用刺刀戳死的英国男孩——他会不会也

    跟比尔一样,谎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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