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离染向那小丫头说道:“前面带路。”便随她匆匆而去,剩下的人便由那名仆役迎进前厅。
众人饮了会茶,忽听远处隐隐传出哭声,过不多时,方才那丫头又匆匆走了进来,红着眼眶向顾卿云行礼道:“花公子请顾庄主内间叙话。”
顾卿云眉间轻锁,吩咐了飞花庄众人不可大声喧哗,便随那丫头离了前厅。
李绯青与沈洛互望一眼,暗自心惊:莫非詹子阳竟已离世?李绯青生怕顾卿云为她与詹家堡再起争执,她已欠他良多,实不愿再给他多惹麻烦,心中焦躁,不住朝厅口张望,只盼顾卿云快些出现,却偏偏看不到半个人影。
又过了一阵,一个丫鬟端着茶盘,进门为众人更换茶水。李绯青不爱饮茶,一碗茶已凉透却未曾碰过,那丫鬟垂首上前为她换过新茶,李绯青瞧着她在一旁忙碌,心中蓦地闪过些许不安,似乎有件极为重要的事被自己忽略,却偏偏想不起究竟为何事。
飞花庄众人中以张大头最为聒噪,他遵从庄主吩咐耐着性子坐了半天,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小声嘀咕起来:“就算儿子死了,也该派那小丫头过来知会一声,免得大伙儿在此等得尿急……”
他正准备滔滔不绝,大发詹家堡一顿牢骚,忽见李绯青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疾步蹿至那丫鬟身后,伸指点向她脑后玉枕穴。
张大头张大了口,讶然道:“不愧是庄主夫人,我才说了一句,就替我出头,这这这……叫小人何以为报?”
却见那丫鬟头也不回,反肘撞向李绯青胸前膻中穴,出手又快又狠,与方才那木讷畏缩的模样判若两人。众人一惊之下,便听李绯青叫道:“快捉住她,这人是魔教中人假扮的!”
那丫鬟嘿嘿一声阴笑,听嗓音竟像是个男子发出,只听他说道:“现在发现 ,已经晚了!”手下不停,与李绯青斗在一起,脚步却渐渐向厅口移去。
张大头率先抽出朴刀,嚷道:“夫人,我来助你!”双手握刀,便要抢至厅口堵住那人退路。哪知他深吸一口气后,忽地眼冒金星,直朝前栽去,忙将刀尖朝地下一顿,稳住身形,口中叫道:“哎哟,老子头晕!”
飞花庄群雄中又不住有人叫嚷出声:“老子也晕!”“不好,莫非茶中有毒?”
那假扮丫鬟的男子哈哈笑道:“众位就静待我教后援前来收尸吧。”趁李绯青心思微乱之际,身子一闪,已出厅而逃,李绯青想要追出,只听沈洛叫道:“师妹别追,须防有诈。”
李绯青停步回转,见厅内众人大多感觉头晕无力,自然是饮过的茶水中被魔教中人下了毒,不由顿足自责道:“为何我没早点想到!”原来直到张大头提起那小丫头,李绯青才蓦然惊觉自己一直惶惶不安的原因:那小丫头的面貌李绯青虽从未见过,但她看人的目光,却仿佛似曾相识。特别詹家堡门前,那小丫头向众人回话时,目光似不经意间朝李绯青脸上瞥了一眼,现在忆起,竟似足了那魔教妖女——娄烟!
想到娄烟不知又布置了什么圈套引顾卿云上当,李绯青急道:“顾庄主处境凶险,我得速去寻他。”沈洛因伤势忌饮茶水,未曾中毒,接口道:“还有死鱼脸,师妹,我跟你同去。”
李绯青见飞花庄群雄大半有毒发征兆,又有些踌躇。不名一文剑未曾饮茶,向李绯青道:“此毒看来一时半刻不会伤及性命,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寻到庄主与花公子才有活路,姑娘放心去吧,这里交给在下。”
李绯青点点头,与沈洛携手出厅,纵身上了房檐,四下望去,见这詹家堡内房舍众多,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哪里猜得出顾卿云去的是哪个方向。
正犹豫间,忽见东南角上灰影一闪,两人不约而同,朝那灰影方向追去。影山派轻功有其独到之处,两人又尽得穆飞羽真传,果然过不多时,已渐渐拉近与那灰衣人之间的距离,前方那人似也觉察不妙,忽然一跃下地,钻入一处房舍。李绯青急欲抓住他盘问顾卿云下落,跟着跃下房檐。见那房舍大门敞开,内有几进房子,居中一间房中央地上,一个黑衣人面朝下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身形是个年轻男子。
李绯青心中一紧,唤道:“顾庄主,是你么?”抢步上前,沈洛在她身后也跟了过去。
两人还未等靠近那人,忽觉脚下一空,身子同时向下急坠,欲待提气上跃,只听上方有人哈哈大笑,两股劲风从头顶压下,两人身在半空无法相抗,只得顺势落下。紧接着头顶轰轰声响,光亮掩去,两人竟被困在了地底一间石室内。只听上方一人笑道:“詹家堡的机关密室倒也好用,不费吹灰之力,便捉住了两个。”听声音正是那假扮丫鬟的男子。又一个陌生的嗓音笑道:“那顾卿云害得咱们四年来东躲西藏,现今捉住他未婚妻子,总算出了老子一口恶气。”
李绯青听到两人对话,反倒松了口气:看情形顾卿云暂时无碍,若已被害,这两个魔教中人便不会因困住了她与师兄便如此雀跃。
那假丫鬟忽地笑道:“莫急,主上现已将那姓顾的小子引入机簧阁,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必定防不胜防。”李绯青心中一沉,又听另一人诡笑道:“这小子如此可恶,不送他顶绿帽子戴戴,老子实在心中难安。”那假丫鬟笑道:“莫非你看中了这影山派的丫头?”另一人呸道:“你当老子和姓顾的小子眼光一样低么?老子只是想……”他声音渐弱,低不可辨。
李绯青心中不服,扯了扯沈洛衣袖,低声问道:“师兄,我又有哪里不好了?为何那人说看中我便是眼光很低?”
沈洛苦笑一声,喃喃道:“傻孩子……”
他突然住口,两人鼻中同时闻到一股异香,只听头顶两人阴笑道:“两位孤男寡女共居密室,切勿耽搁了大好春宵。”
暗室生香
李绯青惊道:“师兄,他们放迷香了!”
沈洛伸手按住她的鼻子,低声道:“闭气。”
李绯青依言屏息闭气,但片刻间那香气已遍布室内。两人一口气憋得再长,到底不能长久。李绯青终忍不住喘了口气,将一口异香吸入腹中。
沈洛突然飞身滑至石室一角,远远避开了李绯青。
李绯青低声道:“师兄,我有点头晕,还有些心慌。”
沈洛在暗处闷声道:“忍着。还有,待会不论你有多难过,千万不可靠近我,知道么?”
李绯青应道:“哦。”
过了片刻,李绯青又道:“师兄,我好像在出虚汗,是不是毒发了?”
沈洛咬牙道:“闭嘴!”
李绯青一阵虚汗出完,只觉浑身燥热,头脑愈加晕沉,忍不住问道:“师兄,他们说的春宵是什么意思?”
沈洛身上也是燥热难当,正自暗自心惊,耳听李绯青挪动脚步,一步步朝身边走来,忙道:“你怎么不听话,让你别过来的!”
李绯青茫然道:“师兄你的声音怎么有点奇怪?我……我想和你死在一起。”脚下不停,在黑暗中循声朝沈洛方向走去……
※ ※ ※ ※
且说顾卿云随那小丫头穿过花园,转了几个弯子,到了一处三层高的楼宇前。那小丫头回头道:“就是这里了,顾爷请进吧。”
顾卿云微微一笑,却未动脚步。
那小丫头似乎有些着急,哽声道:“顾爷再不进去,只怕我家老爷就要与花公子吵起来了。”
顾卿云淡淡道:“是么?他们现下只怕未必有这份力气罢?”
那小丫头垂下头,低声道:“顾爷在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懂了。”
顾卿云垂目看了她一眼:“娄烟姑娘诡计迭出,聪慧过人,又怎会不懂。”
那小丫头眸中寒光一现,随即轻笑道:“战神目光如炬,佩服佩服。”
顾卿云道:“姑娘一路疾走,气息丝毫不乱,就算堡中丫鬟习过武艺,经此巨变也必定心慌气浮,绝不会似姑娘这般脸上惊慌,气息却平稳异常。”
娄烟侧头低笑道:“公子又怎知我就是娄烟?”
顾卿云微笑道:“姑娘能在詹家堡内肆意作为,想必詹堡主此刻已落入魔教手中,姑娘恨我入骨,想必是要亲自对付我的。”
娄烟咬唇笑道:“不错,顾公子,你杀我教主墨竹公子,此等深仇,焉能不报。”
顾卿云见娄烟一副浅颦轻笑的可喜模样,心中却愈加提防。
不久前,这女子出现在梧州齐风客栈,也是这般言笑晏晏,自称杀害众多正派高手,只为引战神现身一见,随即飘身而走。待他追出与之交手,发现这女子轻功绝佳,招式诡异,却甚为爱惜羽毛,绝不与他正面相抗,一路将他引至城外密林。只等埋伏的魔教众人现身后,娄烟突然变脸,招招似欲同归于尽,拼的受他一掌身受重伤,最终欺近身前用毒指套在他胸口插下一爪。顾卿云虽强自支撑将围攻之人一一击毙,却被娄烟逃脱,自己也毒发昏迷,若不是李绯青恰巧经过,只怕已不明不白的丧命于梧州城外。
梧州一战是顾卿云生平未遇之奇耻大辱,自不免对娄烟另眼相看,暗暗聚力于掌,只待时机成熟,便欲将面前这妖女毙于掌下。
娄烟妙目一转,笑道:“顾公子,打我是打不过你的,只不过你若想杀我,也不是这样容易。何况,你不想知道花公子的下落么?”
顾卿云道:“姑娘想要怎样?”
娄烟一指面前楼宇,笑道,“实不相瞒,花公子就在里面,只是这屋子被詹堡主造的有些奇怪,本教之中可是无人敢进去请花公子出来,只有麻烦顾公子一下了。”
顾卿云略一思索,问道:“此处便是机簧阁?”
娄烟拍手笑道:“顾公子果然见识广博,詹家堡机簧阁名震江湖,小女子对传说中的五行毒谱慕名已久,奈何技艺浅薄,不敢进去一探究竟,顾公子如此英雄,想必是不怕的。”
江湖传闻,詹家堡历来以暗器、机关、制毒三种绝学在武林中占有一席之地,这机簧阁内更是集此三种绝学之精华,设置了种种机关密道,为历代堡主藏宝之地,武林中也有不怕死的偷偷潜入,皆是有去无回。詹家堡亦放出狠话,若有人能凭本事活着走出机簧阁,阁中宝物便任君挑选一件带走。
顾卿云道:“若在下有幸为姑娘取到五行毒谱,姑娘是否可放还詹家堡一众人等?”
娄烟一转眼珠,笑道:“这个嘛……还是等顾公子活着取出毒谱,咱们再议。”
顾卿云微一颔首,举步踏入大门。
娄烟凝目瞧着他的身影没于机簧阁内,眼含讥诮,微微一笑:“顾卿云,我虽想得到五行毒谱,但更想要的,是你的性命。”转头道,“来人。”
隐藏于暗处的黑衣人纷纷现身,躬身道:“主上。”
娄烟冷然道:“放把火将这机簧阁烧毁,另外加派人手,给我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出入。”
她话音方落,只听身后有人拍了几下手掌,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悠然道:“果然行事狠绝,不愧为我教紫衣圣女。”
娄烟缓缓转身,眼前出现了个全身白衣的俊朗男子,面目似曾相识,又见云、贺两位长老分列两旁,碧赭青赤四堂堂主及九尊堂下两个教众亦跟在后面,心下了然,道:“听闻本教墨竹令不久前于影山之上重现,莫非这位就是慕容公子?”
云长老喝道:“阮紫崖,你既知墨竹令重现之事,见了教主,还不上前参见!”
阮紫崖微微一笑,并不接口,身后翟长老说道:“教主离世之时,我与紫褐雪苍四堂堂主都在场,教主亲□代阮姑娘执代教主之位,并未透露另选新教主之意,请问慕容公子的墨竹令从何而来?”
贺长老在旁冷冷道:“墨竹令是我奉教主密令,亲手交给慕容公子的,不知翟长老还有何疑问。”
翟长老脸色变了变,阮紫崖轻笑道:“慕容公子不是我教中人,教主却对你如此看重,岂非有些奇怪。”
慕容无痕报以一笑,道:“阮圣女不惜代价,定要那顾卿云的性命,在下看来,也有些奇怪。”
阮紫崖扬眉道:“顾卿云害死教主,我要杀他为教主报仇,有何不妥?”
慕容无痕似笑非笑,“墨竹公子神功盖世,昆仑峰之战被顾卿云重伤而亡,此事本就极为蹊跷,圣女急着追杀顾卿云,又先我一步赶赴詹家堡藏起了詹横野,实在令人不得不怀疑……”他顿了一顿,目光灼灼,盯着阮紫崖一字字道:“墨竹公子之死,与圣女你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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