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圣诞节和元旦了,天气越来越冷,各大商场也都开始了疯狂促销策略。街上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人们都在兴高采烈的忙碌着,准备庆祝即将到来的节日。越是在这种热闹的节日里,我的感觉就越是孤单和害怕。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我已经属于另外一个世界似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魂不守舍,总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还没做完似的。就在这时候,我接到了卢叔叔从淳安打来的电话。他说霆的母亲的单位里因为他们家没有人了,所以决定要收回他们的房产,春节之前就会有新的住户搬进来。他们准备通知霆的家里人,可后来才知道霆的姑姑也是因为癌症很早就去世了。在剩下的就是在宁波老家的远房亲戚了。我也曾经听霆告诉过我,宁波老家有他们的祖坟,他的父亲就被送回老家的祖坟安葬。据说那是一个不可动摇的规矩。
所以现在卢叔叔就通知我,让我尽快到淳安来,整理自己觉得值得留念的遗物,然后可能就要把他们的房子重新分配给年轻的职工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非常难过。是啊,霆家里不再有人了,房子也就没有理由再占着不让。可让霆最后这个情感上的“家”也彻底解体,对于我来说,简直是无法接受的残忍事实。但是现实往往不以个人的主观愿望为转移,就是再不能接受的事情,也还是必须要面对和接受的。这段时间,运输上都比较紧张了。航空也是如此,我定了二十二号到上海的航班,然后再往淳安赶。当然,买到上海,除了是因为到杭州的航班紧张意外,也是为了去看望康康他们这些朋友。
到上海的时候,只有康康一个人来接我。因为天气越来越冷的关系,所以康康的衣服穿得很厚。在电话里就听康康说自从进了十二月份之后,上海的天空就一直是半死不活的,总灰蒙蒙的一副面孔。看见只有康康一个人,我心里有些别扭。康康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很高兴地走上来拥抱我,并帮我拎着箱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跟着他走。在乘“平运电梯”的时候,康康回过头来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我。我感觉到很不自在,所以回避了他的眼神,浅浅地一笑。康康把手套摘掉,伸出手向我的脸摸过来。我一直因为康康和我在北京的那次“亲密接触”而耿耿于怀,再加上后来的小健,我已经不知道我对霆的爱到底该安排在什么位置,该如何定义我自己的人品和是非了。此时康康把手伸过来,我真的很想把他挡开。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瞟见了康康的眼神。康康的眼神到真的是没有任何邪念,如兄弟一般的关切而已。我不应该再伤害这些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人,所以我气馁了,没有去挡他伸过来的手。
康康在我左脸上轻轻地揪了一下,象逗小孩子一样的语气:“怎么啦?好像很不开心啊?就是因为霆家里的房子要被分配掉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康康,或者说是有些心烦意乱,所以不想应付康康:“嗯,可能吧。”康康把头上深蓝色的软帽子摘掉了拿在手里晃动着:“我知道,你现在太敏感了。凡是有关他的事情都会刺激你。可事实是,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永恒的。其实有些时候,人们是被自己的情感所困扰。也许他现在过得很好呢?说不定他们一家子在天上团员了呢。”在天上?根本不可能!我想起佛爷对我所说的话来。自杀的人,灵魂是无法得到安息的,至少佛教中是这样认为的。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康康说,索性就不开口更好一些了。康康看我还是沉默寡言,郁郁不欢,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其实有的时候,人麻木一点也不是坏事情。何必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呢?该放就放嘛,拿不起、放不下的,哪象个大男人嘛。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你说呢?”我出于对霆的歉疚,对小健和康康的茫然,对自己的疑惑和厌恶,看了康康一眼之后恶狠狠地咒骂着自己:“大男人?哼,我这种人也能算个男人吗?”
我的话让康康很出乎意料,他愣了一下神:“我明白,我什么都知道。”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接了一句:“你明白什么了?”康康说:“你厌恶自己了,对吧?没关系,我们都有过这样的阶段。会好起来的,相信我没错。”我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出了机场,离市区还很远,我和康康决定坐民航大巴进市区。我和康康在大巴上紧挨着坐在一起。康康安排了我的行李之后,坐到我的身边来。递给我一瓶橘子水,自己也开了一瓶,一边喝一边说:“你怎么安排的?什么时候去淳安?”我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大巴这边赶过来的游客,很急切地说:“越快越好吧。”康康说:“嗯?不会是今天就走吧?还没见小春他们呢。他们可是拜托我来接你的,我一个人回去可是交不了差的。”康康一说,我到忍不住要问了:“小春他们干什么呢?”康康说:“忙啊,这时候谁不忙啊?圣诞节、元旦马上就到。他们去疯狂采购了,这几个变态,购物狂,呵呵……”看着康康的笑容,我知道这次采购也可能和我有关,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排斥。让我关心他们可以,因为他们和霆都是朋友,也都是苦命的人。可要让我接受他们的关心和照顾,甚至接受他们的礼物和招待,我就不愿意了。
所以我决定,还是当天就赶到杭州去。所以我问:“今天还能赶上去杭州的车吗?”康康有些意外:“你真的要今天走啊?”我点了点头。康康有些急了:“不好吧?小春他们专门去买东西,要准备和你热闹的过一个节呢。”我不想让他们伤心,所以就解释说:“圣诞节吗?我不信洋教的,不打算过这种节日。要是元旦呢,我会尽量赶回来的,那时候咱们再一起过吧。”康康看着我,知道我已经下了决心,也不愿意让我心里别扭:“好啊,不过这一次的好东西,你是没有福气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替你代劳,多吃一点。”我被他的话逗笑了:“好啊,下一次我一个人吃,你只能看着。”康康的笑还是那么迷人,可他的笑越是迷人,我越害怕,觉得自己真的是不可救药了。
我们赶到上海火车站那边的长途汽车站,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才买到去淳安的票。康康给我买了一大堆吃的东西,送我上了车,还嘱咐我:“别落下东西,路上要小心,要早点回来,我们等着你回来过元旦。”车开的时候,我看到康康的眼神里有一种失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等我到淳安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其实时间也不算太晚,只有七点半,只是天黑得早了。随便找了一个饭店吃了点东西,我就给卢叔叔打电话,说我已经到了。卢叔叔很惊讶我的速度,告诉我:“小霆家的钥匙在我这里,你自己来拿吧?最好,明天你再去,晚上你一个人害怕吗?”我苦笑着:“我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别人不清楚,卢叔叔你是知道我的。”于是我就找到卢叔叔家。卢叔叔和他妻子也刚刚吃晚饭不久,正在看电视。见到我来了,卢叔叔把我让到他的书房。卢叔叔的书房其实就是他女儿的房间改成的。卢叔叔的女儿上大学走了以后,卢叔叔就把她的卧室改成了书房。那张单人床还是保留了,还铺着粉红色的床单,床单上印着草莓的图案。床头还挂着卢叔叔的女儿“潇潇”的照片。那个女孩子虽然不见得漂亮,但也算是中人之姿吧,好在被“艺术照”的技术和氛围一烘托,也就看不出来真实的样子了。剩下的就是写字台和巨大的书架了。书架和写字台是橡木色彩的,六扇门。都是嵌着巨大玻璃的柜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里面的藏书。六扇大门下面还有一溜小门,都是实板的,没有玻璃,也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看着卢叔叔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知道一定是有话要对我说。果然,我才刚刚坐下,卢叔叔就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上被眼镜压得发红的印子,又戴上眼睛看着我:“小宇啊,我这样称呼你可以吧?”我笑着点点头:“怎么叫都行,只要您觉得方便就成。”卢叔叔点点头:“嗯,怎么称呼,无非就是个代号,只要亲切就好。”他一边收拾写字台上散落的那几本书籍,一边对我说:“上一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三个人,都是小霆在上海的同学吗?”我偷眼看了一下卢叔叔正在收拾的书,都是一些《易经》、《八卦》、《预测》、《起名》、《万年历》之类的书,想起自己的父亲也偏爱这类的书籍,才体会到退休之后的知识分子精神上的苦闷似乎都是一致的。卢叔叔的话,我已经听明白了。他是感觉到康康他们的相貌和打扮太特殊了,所以有了自己的猜测,只是在我这里得到证实而已。我看着卢叔叔的眼睛反问他:“那卢叔叔您看呢?”卢叔叔笑了:“说不好,说不好啊。只是觉得他们不像好人,劝你以后还是不要跟他们来往得好。”我用眼镜瞟了一下卢叔叔,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卢叔叔停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我觉得他们肯定干的不是什么好营生,小霆原来好好的孩子,一定是他们给教坏的。”我抬起头来问卢叔叔:“您很了解慕霆吗?”卢叔叔笑着点点头:“那是当然了,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怎么能不了解呢?”我有些忍不住,还是把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问出来了:“您干吗对他们家那么好?只是热心吗?”卢叔叔愣了一下,那犹疑的眼神好像在逃避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卢叔叔笑了一下:“其实,小霆的妈妈和我是老乡,都是东北的老家。小霆的爸爸也是个大好人,当过我们家潇潇的班主任。在潇潇上学的事儿上帮过我们不少忙。我们两家算是来往的不错的朋友吧。后来小霆他爸得癌死了,剩他妈拉扯他,真不容易。我们肯定该帮忙的就帮忙,关系一直就不赖。小霆高考还真争气,考到上海去了。这么多年,这么不容易,都熬过来了,谁知道他妈又不行了?后来的事儿,我也不太清楚,光知道小霆为了凑钱闯深圳。当时我就觉得不会有好事儿,他一个没毕业的穷学生孤身一人闯深圳,能有什么结果?但事儿逼在这儿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他妈走了以后,他说是跟你走了,到上海继续念书。谁知到后来就找不着人了,学校寄来一封信,说小霆在上海参与卖淫,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照片作证,开除了小霆的学籍。后来我见过他一面,就在也没见着过。唉!你是不能体会啊,我们这代人经历得多了,上山下乡、文革,都挺过来了。让我们看着晚辈儿人走在我们前头,心里真是不好受。我看着上次跟你来的那几个人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劝你别跟他们搭搁。说得对呢,你就姑妄听之,说的不对呢,就当我没说。”
卢叔叔的话,我已经明白了。他已经猜透了康康他们mb的身份,只是不便明说罢了。其实我也清楚,mb只是一种职业,就像其他所有的职业一样,从事的人各有各的素质和目的。以mb身份为诱饵,要挟、抢劫甚至伤人的事儿听得多了。即使没有这些事儿,一说到卖淫,大家都不会有什么好感。同性恋的圈子里都对mb深恶痛绝,何况是圈子外的人呢?康康、小春的为人我也还算了解,但是我知道mb的身份已经使他们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定位了,我说什么也都是徒劳无用的。所以我只是笑笑,点着头表示赞同:“我知道,我知道。”之后,卢叔叔就谈到他们单位对于清理慕霆家空房遗留问题的办法。原来是要直接清理的,是卢叔叔于心不忍,争取到一定的宽限时间,允许亲朋故交来整理遗物。卢叔叔说他也想拿一两样东西,但是妻子反对,觉得不吉祥,所以就没拿。现在的人们都觉得那间屋子很不吉祥,甚至有人说经常听到那间房子里有人哭,甚至还把闹鬼的事情越编越圆。所以劝我最好还是白天去的好。我听了这些话,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说:“我不相信鬼神,我不怕。就算有,也是慕霆,我没什么好怕的。我倒是希望碰见他呢!”
卢叔叔知道劝不动我,就把霆家的房门钥匙交给我。拿了霆家的钥匙,来到霆所选择的最后离开这个世界的房子。一打开门,迎面扑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善后处理的必要程序?我一边胡乱猜想,一边打开过道的灯。看见眼前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以前和霆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我失去霆的痛苦经历,一桩桩、一件件、一幕幕,好像真的就发生在刚才。好像一梦惊醒之后,一切都变了。每一件东西,每一维空间,都还似乎残留着霆的气息和温度,好象霆一两分钟前才刚刚走开似的。我的眼睛很自然地落在霆最后躺着的那片地板上。我走到那间屋子里,打开灯。地板上已经被打扫干净了,但却还残留着血迹的轮廓。我想忍住眼泪,但根本就是徒劳。因为时间比较晚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7_17133/347106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