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穿着小春为他选择的那身衣服。除了西装,还有半大衣。奇怪的是小春为霆选择了一条深咖啡色带细小白点的领带。这种颜色的领带,庄重中却还透着几分喜气。霆的身上盖着一条宝蓝色缎子面的薄被子,据说那是殡仪馆准备的。我走到霆的头边上,想仔细看一看霆的脸。也许是经过整容和化妆的缘故吧,霆今天显得特别安详,甚至有几分自信而又让我捉摸不透的微笑。霆的脸白皙而红润,每一个毛孔都那么干净明亮,真切实在。霆的耳朵上,那戴耳环的耳孔还空着。鬓角的头发有一绺向后散乱着。霆的唇还是那么生动活泼,新鲜润软。霆的睫毛依旧是那么黑亮,长长的,还有些向上翻。
霆比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要成熟多了,自信多了。现在他经历了很多,感觉累了,要休息一下了。不过,好像我伸手去摇晃他,呼唤他,他就会睁开眼睛坐起来,埋怨我不该吵醒他的好觉。然后就会跳出棺材跟我会北京去。我脑子里想起那个美丽的童话故事《睡美人》拍成卡通之后的情景。看着霆,我开始幻想,想象着我们能像《睡美人》中的王子和公主一样,期待着奇迹的发生,期待着童话般完美结局的爱情……
我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谷洪涛:“帮我把盖子揭起来,我要摸摸他。”谷洪涛正在发愣的时候,我身边的小春抓住玻璃棺材盖子的一个手柄,使劲往上一提。原来那个盖子就象冰柜的门一样,可以从一边打开。我俯下身来,看着霆,希望他能突然间恶作剧般地睁开眼睛吓我一跳,但他却还是那样一动不动。我突然间想起来,我把霆的首饰都带来了,就装在背包里面的资料袋中。我回过身去取出那些首饰,要给霆戴上。康司令说话了:“不要给他戴了,火化的时候,会被司炉工全部摘掉的。你要是想给他,就等着放在骨灰盒里吧。”我浑身抖了一下。愣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至少把霆的耳环给他戴上。霆的身体特别冰冷,但是不再僵硬了。我转过脸来,看霆的手。霆的手因为指甲全部脱落了,没有办法修复,只好戴了一副白色的丝质手套。看着霆因为失血和脱水变得特别消瘦的脸,我心疼地握住霆的手:“你要是现在能醒来,我一定把你喂得胖胖的。”本来想说得戏谑一点,没想到,一句话把小春他们三个全都说哭了。我从花篮中抽出一枝很新鲜的红玫瑰,握在霆的手心里:“不管到什么时候,你答应过我,会好好爱我!我等着……”说完这句话,我终于忍不住了,贴着霆的脸痛哭起来。
现在,我已经不能吻遍霆的全身,只能吻霆的脸和唇。但是霆冰凉的脸毫无回应,真的把我彻底摧毁了。这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被霆拒绝了,好事霆已经对我无动于衷,已经不再爱我了。我无法接受这个被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事实,痛苦和悲伤再次占据了我全部的思维空间,我的情绪开始失控了。一个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在工作人员的不断催促下,谷洪涛和小春重新为霆化了妆,霆的身体就被他们抬走了。我们被带到一间可以看到焚尸炉口的隔离间。从那里,我们可以看到一排炉膛口。所有的尸体都被装在硬纸盒做成的棺材里,用滑轮、绞索和钩子吊起来,送进炉膛口。前面送别的家属还没有走出来。那间告别室里,有一支非常蹩脚的所谓“军乐队”。每来一拨人,他们就吹打一番,非常滑稽的是在我们前面的那一家送别的时候,那支蹩脚乐队竟然吹打的是《小草》,而且跑调了,让人哭笑不得。他们离开就轮到我们了。我们也许是今天送葬队伍中人数、规模最小的一支了。加上卢叔叔夫妻,才六个人。
看见我听那支蹩脚乐队的聒噪时痛苦的表情,谷洪涛凑过来问我:“张哥,别让他们闹了,我们静静地送阿霆走吧?”我非常赞同:“太好了,不要让他们打搅我们,让他们出来休息一下好了。”谷洪涛去交涉,不到一分钟,那支蹩脚乐队的成员个个如释重负,擦着满头的大汗,喘着粗气往门外的长椅子走去。不一会儿,我们看到有工作人员推进来一辆大平板车。那车上放着一副硬纸盒做成的棺材。棺材被运到我们这边的观察窗口边上,观察窗口没有玻璃,却焊着很粗的钢筋。棺材的盖子被吊起来了,霆安详地睡着,丝毫不知道马上就要被放到火里焚烧的厄运就要降临。我虽然心如刀绞,但康司令一直握着我的手,小声对我说:“别哭,让慕霆平静一点走。你答应过,不让他为你担心的。”我虽然知道康司令说的有道理,但是毕竟到现在才真正体会到“最后”的含义,到现在才明白“生离死别”确实太残酷了,到现在才知道从今以后再也看不到霆的身体和面容了。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一切都被彻底摧毁和不复存在了。我想忍住眼泪,却根本无济于事。视线被不断溢出来的泪水模糊,我还是瞪大了眼睛,目不暂舍地看着霆。直到霆的棺材停在炉膛口,棺材盖子被盖住,然后被平稳地送进炉膛。我始终没有哭出声音来,只是扒在钢筋条上死死盯着霆的每一寸移动。
霆的棺材进了炉膛,我终于泪如雨下,哭出声音来了。小春、康司令都搂住我,大家全哭了,包括卢叔叔夫妇。炉膛的观察孔开始闪烁着红色的火光,霆会逃出来呢?还是会“凤凰涅盘、浴火重生”呢?我的大脑几乎已经停顿,根本无法转动了。我好累,累得只想找个地方躺到,什么也不想,就让这世界在这一刻停滞好了,那样我就什么都不用去想、去面对了……
一个小时以后,谷洪涛流着眼泪来到休息室找到我们:“张哥,可以去领骨灰盒了。你们到存放室等我吧,我去领过来。”我感觉好像谷洪涛是要去把霆领回来,就站起身来:“我也去,他在哪儿?他终于回来了。”大家看着我,有些相顾失色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一直在幻想霆没有死,霆会怜悯我,爱惜我,回到我身边的。我觉得我和霆都不是坏人,不曾去伤害谁。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这样的厄运不应该降临到我们头上的!我为了和霆真正在一起,甚至向我的父母坦白,向我周围的同事和朋友坦白,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吗?我们的爱是真实的,我们做的努力也是真实的,可为什么我们还是不能走到一起呢?我不相信!根本就不能相信霆已经死去了,这会是真的?那么真的有上天吗?真的有天理吗?真的是好人好报吗?我凭什么相信这种制衡规律真的存在呢?霆不可能死,怎么会死去呢?他答应过我,永远爱我的。他给我买了九十九朵玫瑰,买了钻戒,还跟我把钻石迎着阳光结合在一起!霆就是暂时离开一会儿,等他想我了,感觉孤单了,知道后悔了,就会回来找我。
大家都在看着我。我明白,他们在怀疑我的心智是否还清楚,精神状况是否还正常?我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但是在那一刻,我却体验到了一种另类的快乐,一种可以充分表达自己情感体验却不被限制的快乐。如果我真的疯了,就不会有人在意我怎么想问题,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情。我就可以尽情的思念霆,和他沟通。但是我却没有疯,我必须要面对这残酷的现实:“算了,我不去了。我们等你把骨灰盒拿回来。”谷洪涛再次盯住我的眼睛重复了一边他刚才的话:“你们到骨灰存放室等我,我把骨灰盒领了就过来。”我点点头:“好的。”康司令、小春和卢叔叔夫妇也都站起来,我们一起到骨灰盒的临时存放室去。在没有选择好公墓之前,骨灰可以集体存放于此,并且允许亲属前来观瞻吊唁。在霆的整个葬礼上,我们没有为霆准备遗像。而在骨灰盒上,我却选择了非常不符合规矩的一张合影。那是我和霆最早在深圳的“锦绣中华”拍摄的。谷洪涛捧着那个价值一千七百多元的骨灰盒回来了,外面还套了一只纯黑色平绒布的套子。在办理存放手续的地方,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护魂宝”出售。那是一种用黄布封了不知什么东地在里面的布包,外面用红色水印打上了“中华护魂宝”的字样。我突然想起了佛爷送给我的那个藏文的“楞严神咒”、“大悲咒”、“圣救度母咒”和“大白伞盖佛母咒”的一个藏银打造的护身盒子。我从胸前把它摘下来,准备放到霆的骨灰盒里。
谷洪涛把霆的骨灰盒打开了,里面是一些被敲击得很碎的大块骨头和灰白色的粉末。骨灰盒本身就没有多大,骨灰到是装得满满的,可即使如此也一共没有多少。想一想,霆生前一米八五的大高个,那么鲜明可人的面容,而此时却只有这么一把灰白色的粉末,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看着霆的碎骨头,灰、白、黄的几种颜色和质感,我又由衷地感到伤心了。那是一种我无法说清楚的酸楚和痛苦,是一种失去自己最可宝贵和美好事物的痛惜?还是因为爱情而带来的心疼?我把那个护身盒子放在骨灰盒里,然后是霆的项链、戒指、耳环以及我们的一些合影。
康司令在我背后对我说:“那枚钻戒太贵重了,一定会丢失的,那样你就连纪念霆的东西都没有了。还有那些合影,取出来吧。等给霆选好墓地,安葬的时候再放在里面也可以。”我回过头去看看康司令。康司令坚强地向我点点头。我只好采纳他的意见,而留了很少几张我和霆最快乐的合影。把那枚钻戒收了回来。霆的骨灰盒上,我很认真地吻了很久,才交给工作人员。并且众多的送别人群中只有一位可以跟进去看着骨灰的安放,这个人当然只能是我。于是我跟着那个工作人员进到放满骨灰盒的架子中间去,那些架子就象是古老的图书馆里的书架一样,高大而古旧的式样,而且非常拥挤。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骨灰盒放满了每一个角落。霆的骨灰安放的位置我很满意,因为那个地方不光是位置比较居中,而且还可以晒到温暖的太阳……
从火葬场出来,卢叔叔夫妇似乎明白了我和霆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厚,也好像对同性恋有了些体会和同情。但我却不希望得到他们的同情和安慰,我只是由衷地感激他们的热心和帮助。那一夜,我们四个男孩子谁也没有睡觉,在街上逛到很晚,回到旅馆也还是互相搂抱在一起,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心事,默然良久。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坐汽车会到上海去了。回上海的车上,小春问我:“张哥,你打算怎么办?把霆安葬在哪里?”我很坚决地回答:“我爱他,离不开他。”小春可能无法理解我的话:“北京吗?”我点点头:“嗯,也许吧。”小春追问了一句:“霆不是说想守着他的妈妈吗?”我闭上红肿充血的眼睛:“我更需要他,此时此刻,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他,无法离开他……”
在上海,小春和谷洪涛他们带我去了霆曾经坐台的那个大地下酒吧。当然,是在没有营业的时候。看着那里的一切,我不知道是该憎恨、痛哭、伤感、愤怒还是报复。但是我感觉到我的力量真的太渺小了,在那一刻我才了解我自己原来是那么普通。我的辉煌学业、成功事业、超人能力和积累的资本,都一直以来支撑着我对自己的自信和欣赏,然而这一切到了这里,却都是那么渺小。我不禁动摇了自己的信仰和自信。我终于明白了,霆为什么会铤而走险,希望快速致富,好达到和我平等相爱的目的。在这里,人们没有信仰自由,有的只能是对金钱和资本的强烈信仰和狂热崇拜,否则你就会被淘汰出局!在那里,我又看见了很多和霆一样抱着铤而走险的心态和快速致富梦想的男孩子。他们,就象是部队里的新兵,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眼神和态度。我的心中感到一阵阵悲哀。这是灵魂和肉体的交易场所,漂亮的男孩子们在这里没有其他更多的意义和内涵,唯一能够体现他们价值的,就是被金钱标识了的青春和血肉。这是一个地狱的入口,一个灾难和悲剧的策源地。一切仍然在进行,无休无止地循环往复……
谷洪涛、康司令和小春在他们三个人合租的寓所里招待了我。那是一个充满了对未来美好憧憬和向往,同时又非常惆怅和无奈的地方。他们尽量使房间感觉上去象个家般的温馨。在那里,他们每周才能抽出一天时间来大扫除一次,而其余的时间就只能处于逐渐混乱的状态之下。每个人房间里的桌子上都堆放满了各色化妆品和香水,衣橱里除了五颜六色时尚的衣服之外,更多的是一大包乱七八糟的抗生素和避孕套、ky、涩情内裤等仅属于梦幻中光怪陆离的东西。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和崇拜的偶像,有男有女,贴满了床头和墙壁。
更让我惊奇的是,他们几乎都有一种信仰,为了求得医治内心伤痛的机会,和寄托梦想的地方。他们还很迷信,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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