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这一天一夜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给陆尘音讲了一遍。 陆尘音听完,赞道:“师弟你已经有正道大脉弟子做事的三分气魄。要是当场直接说我们全都要,就更完美了,下次注意改进哈。” 我说:“这样太霸道了吧,来少清很可能会直接翻脸。” 陆尘音道:“霸道怎么了?难道正道大脉的基业都是靠温良恭俭让换来的?抢东西都理直气壮,这才叫正道大脉。你现在是高天观弟子了,得适应自己的身份。你要是当时就直接说全都要,而不是先挑,来少清就不会提前跑去偷了。因为你说过了,那墓里的东西就都是高天观,他去偷就是偷高天观的东西。” 我诚心诚意地道:“明白了,下次看到好东西,我指定直接说全都要。” 陆尘音满意点头,“孺子可教,师弟你开始上道了。” 我赶紧问正事,“师姐你对墓里的事情怎么看?” 陆尘音端起茶杯,往嘴边递,但马上又放下了。 “那天我觉得孙朴的名字有点耳熟,就回去翻了翻书,果然让我给找到了。这人是孙恩的后人。孙恩知道吧,东晋的时候率领五斗米道造反,失败后跳海自杀,跟随他一起自杀的门下有上千人。不过孙家后人却说孙恩是蝉蜕成仙。后来嘛,陆修静、寇谦之改革五斗米道,为了取信朝廷,跟孙恩做了切割,把孙恩直系打为外道,说起来你们阴脉这一系就是受了这事的牵连才被列为外道的。” “我听黄仙姑说过这事。” “孙家的法术传承也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丢失了大半,尤其是蜕羽成仙的法门。他们自己说孙泰、孙恩都是蝉蜕成仙,可后人没有一个能成仙的,大家就比较质疑这事嘛,孙朴这一支就一直想证明自家有这个传承,这样就可以图谋重回正道行列。 为了这事吧,孙朴家的人都有些魔怔了,不择手段地试验各种传说的法门,尤其是孙泰和孙恩身边人传下来的一些说法。这些试验就都比较原始,偏向于殷时的巫术,血肉为材命为料,血腥残酷,被改革后的天师道发现后,穷追猛打,把孙朴家里人杀得七七八八,眼瞅着灭门了,可这个孙朴突然横空出世,厉害得不得了,反杀得天师道各系各脉人头滚滚。 后来天师道就招集天下同道高手一起围攻孙朴。正道大脉嘛,打不过就搞一拥而上以多欺少这是常规操作。孙朴好虎架不住群狼,受了重伤,逃到梅花城,死在了这里。他的弟子就说他是羽化成仙,还写了些当时的异像,什么仙乐飘飘,异香扑鼻,魂蜕凡躯,双臂生羽,举霞升仙之类的。 梅花城就是金城的古称。孙朴的门下弟子在这边给他修了个坟,又借他的名义传道授法,结果动静闹得太大,又引来天师道的追杀,这次动用了朝廷的兵力,以正一威盟诛淫祠外道的名义,连着信众一并杀了个干干净净。 孙朴这一脉的传承就此彻底断绝。当时他还有几个徒弟跑了出来,虽然时不时作文给孙朴叫屈,但终究不敢再打他的名头传教授法,各找名义掩护。 对了,真要追溯起来,红莲太上宝胎法其实就出自当年孙朴一脉试验研究出来的旧时人修仙残法。” 我听完了,仔细想了一会儿,说:“所以,孙朴成仙这事儿存疑是吧。” 陆尘音摊手道:“这我哪知道,但孙朴家为了成仙这事魔怔了肯定假不了,所以啊,按你说的,上下两层墓,还锁有独角的黑蛇什么的,弄不好也是为了成仙搞的陷阱什么的,生前不能成仙,死后成仙也是不是不可。在墓里设局,给自己寻求复活或者成仙机会的事情向来不少见。让人进去了,也学着棺材里的老头,噗噗噗捅自己三刀,底下那层坐着的那位借机复活过来也没准儿呢。” 我失笑道:“但凡懂点门道的,都知道斩三尸不是那么回事,谁会自己捅自己三刀,还是往脑袋上扎,除非傻……卧槽,来少清没准儿能干出来!” 正室里只透出一丝香味,就引发我产生幻觉,重回执念最重的当年现场! 来少清的执念是什么? 成仙啊! 他进去了,要是没有防备,被一熏中了招,产生幻觉,真以为这才是斩三尸的正确法门,别说捅自己三刀了,把自己大卸八块都有可能! 这局,就是给想成仙的人设的。 所以才会在奠基石板上写孙朴羽化成仙。 来少清也说过,流出去的那个贮贝器,器盖上面是蝉蜕羽化科仪,背面有入仙诀,只要能补齐前面所需的三步法诀,就可以羽化成仙! 前三步法诀,就在墓里啊! 陆尘音说:“鱼人油灯,又叫做鲛灯,传说专门用来装的是东海鲛人所熬炼的油脂,可以千年不灭。《皇甫谧集》里说过,鲛脂,色如乳,润如丝,捕东海鲛人熬炼所得,燃之,味芬而甘,可使人入仙异之国。来少清一脑门心思想成仙,闻了一定会中招。” 我一拍巴掌,道:“那就送他去成仙吧。” 这人的威胁太大,送他成仙,正好解除威胁,还能白拿他头上的那柄木剑。 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陆尘音道:“师弟啊,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当年常老仙进金城,复原红莲太上宝胎法,会是巧合吗?纯阳宫难道看不懂贮贝器上的科仪场景?他们进金城真只是为了显圣扬名?采生劫寿炼生丹,本来就是上古修仙的法门之一啊。来少清这人虽然为了成仙有点魔怔,但好歹光明正大呐。” 我脑海中闪过进金城以来所闻所见种种,心跳不由快了两拍,再看陆尘音。 小圆脸的道姑依旧轻抚着茶杯笑眯眯。 我诚心诚意地问:“师姐,你的意思是要帮来少清避过这一劫?” 陆尘音道:“道法三千六百门,人人各执一苗根。要知些子玄关窍,不在三千六百门。” 我听明白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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