婀娜(21)
落然从醒之怀中抬起头来,仰着脸似是在考虑要不要睁眼。许久,他又钻回了醒之的怀里,闷着小脑袋不愿出来。
醒之有几分着急,若是落然不愿睁眼,那么今天的肉芽算是白挑了,明天双眼的新肉又会长到一起去,到时候再去挑开,落然又难免要吃上一顿苦头。
“难道阿然不想看看之之长什么样吗?可是之之好想看看阿然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之之想的一样呢?”醒之摸着落然的耳朵,低声哄道。
落然不为所动,这次甚至连抬头都不肯,一点点地不动声色地朝薄被中钻去。
醒之愣了一下,想不出平日挺好说话的落然这次为何顽固抵抗。她松开环住落然的手,生气地说道:“不让看我就不看了,你以后想让我看,我也不会再看。有什么了不起,哼!”话毕,醒之转身就要走开。
醒之走了两步,有些懊恼自己的失算,因为落然并未伸出手拉住自己,而是一点点地钻进薄被中。她叹了一口气,愤愤地走了回来,气咻咻地坐到了床边,将薄被从落然身上拉掉,待看到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小团的落然时,便再也气不起来了。她轻轻地伸出手将落然环在怀里,“好阿然,就让之之看看嘛,之之真的真的很想看看阿然呢。”
落然的整个脑袋都埋在了自己的胸口,双手狠狠地绞着身上的亵衣。
醒之单手抬起落然的小脑袋,“难道阿然想一辈子都不睁眼吗?难道阿然一辈子都不想看见之之吗?”
落然别开脸,狠狠地撕扯着衣角,小小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
醒之皱眉看着落然的一举一动,极轻柔地说道:“阿然在怕什么?阿然怕我吗?”
落然不做任何的反应,只是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上甚至有惊恐的神情。
醒之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搂着落然瑟瑟发抖的身子,一遍遍地抚摸着落然的后背,“阿然不要怕,真的不要怕,即便是阿然真的看不见了,之之也不会嫌弃阿然的。真的,不管阿然将来能不能好,脸上的疤能不能去,眼睛能不能看到,之之绝对不会嫌弃阿然半分的,真的!”
醒之顿了一下,抬起手慎重地说道:“雪神在上,我苏醒之发誓,今后无论如何,苏醒之若嫌弃阿然半分,就让苏醒之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永世不得出婀娜山!”
落然一点点地抬起了脸,满是伤痕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但是无论是怎样的表情都不该是一个五六岁孩子应有的。
醒之褪去手腕上经常把玩的镯子,执起落然的小手戴到了他细细的手腕上。那本来稍微嫌大的手镯,戴到落然略显瘦小的胳膊上,竟然奇迹般地合适,就好像是专门为他打造的一般。
醒之额头抵住落然的额头,柔声说道:“无论阿然怎样,之之都要阿然做之之的仆士……这镯子是之之从小戴到大的,也是我天池宫的信物,现在之之把这个镯子送给阿然当信物,阿然就信了之之吧。”
逐渐地,落然的身子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他满是伤疤的小脸温顺地磨蹭着醒之的脸颊。落然的呼吸越来越轻,小脸微微地抬了起来,和醒之一点点地拉开了距离。
醒之几乎是屏住呼吸,注视着落然的小脸。
落然的手紧紧地攥住醒之的手腕,双眸一点点地睁开,不想才睁开一条缝隙,落然喉咙中发出极为痛苦的声音。醒之一惊,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抬手盖住了落然的双眸。
第一章 桃夭豆蔻醉婀娜(22)
醒之的手下,落然满是疤痕的脸上居然显现出一股浓重的悲伤和恐惧。
“对不起!对不起!阿然不要生气。”醒之讨好连连,“之之忘记吹灯了,阿然先不要睁眼,之之去把洞里所有的灯吹了,要不阿然好久不见光,突然那么亮,眼睛受不了会疼的。”
醒之跑去将洞内五盏油灯全部吹灭后,又将两个炭盆扣在一起,此时,密封的山洞中连半分光亮都没有了。醒之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珠子,只见那珠子在洞内发出极为柔和的橘黄色的光泽。
醒之捧着珠子坐到落然对面,“好了,阿然这次不会疼了。”
落然忐忑不安地朝醒之的身边靠了靠,双手紧紧地攥住她的一只手腕,似乎还有几分不放心,他又朝她怀里靠了靠。
醒之笑了笑,干脆一只手拿着珠子,另一只手圈住落然,“阿然不怕,之之陪着呢。”
落然有些苍白的唇紧紧地抿着,许久许久,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点点地睁开了双眸。他的双手死死地扣住醒之的手腕,那模样极是不安。
吧嗒一声,醒之手中的珠子滑脱掉地,环住落然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那充满期待的笑脸也在瞬时凝固了下来。
柔和的光线下,一双浅灰色的眸瞳散发着极为妖异又极为冰冷的光芒,这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让人自心底打着冷战,说不出的惧怕。
一片朦胧中,落然抬了抬头,无神的双眸看向醒之的方向。不知感觉到了什么,他慢慢地松开了一直紧紧扣住醒之的手腕,霍然推了醒之一把,一点点地朝石床的角落缩去,动作之间是满满的防备。
冷不丁地被落然推了一把,醒之方才回过神来。当看到落然的动作,她顿时一脸的懊悔,连忙朝落然伸出手去,只见落然极为快速熟练地躲开了。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醒之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只感觉胸口闷疼闷疼的。
“阿然……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的。之之不怕,一点都不怕,刚才,刚才只是有点吃惊罢了。”醒之爬上床去,伸手抱住正往角落缩的人。
落然剧烈地挣扎着,喉咙中发出极凶狠的咆哮声。
醒之使劲将落然圈在怀中,死死地不撒手,垂眸间却发现落然那些尚未长好的伤口因为他的激烈挣扎已溢出了血丝,即便如此,醒之也不敢轻易放手。不知道为什么,醒之心中隐隐地知道,如果这次轻易放手,以后落然就不会再给机会让自己靠近了。
“阿然别动了,伤口会疼的,伤口会疼的。求求阿然了,之之错了,之之不是故意的,之之以后再也不会了。阿然不要生气好不好……求求阿然不要生气……伤口会疼的,之之真不是故意的,之之以后都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低低的哀求声中夹杂着哭腔,最后已泣不成声。
眼泪一滴滴地落在落然的身上。渐渐地落然不再挣扎,朦胧中落然伸出一双小手摸索着醒之的脸,待摸到湿乎乎的眼泪时,落然似乎愣了一下,慢慢放松了身子,坐了起来,一点点极缓慢地靠近醒之,似是想安抚醒之,但是却又有几分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小脸一点一点地靠近醒之垂下的头。一滴滴的眼泪落了下来,落然不知所措地用手心接着那泪水,似是有点好奇地看着手中的泪水。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手中的泪痕逐渐干涸,他慢慢地伸出*舌尖来,舔舐着手心中逐渐消失的泪珠,吧嗒了两下小嘴,似乎没尝出味道。他眉头轻动了一下,伸出双手环住了醒之的腰,伸长了身子用满是伤痕的舌头一点点地舔舐着醒之脸上和眼角的泪水。书包网
第一章 桃夭豆蔻醉婀娜(23)
醒之看着落然奇怪的样子,逐渐忘记了哭泣,轻轻地哽咽着。
待到落然将醒之脸上的泪水全部舔舐干净,便极为温顺自得地靠在她的怀中,一双没有任何情绪又极为冷漠的浅灰色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似是要努力地看清她的模样。
醒之的脸蹭了蹭落然的脸,哽咽着说道:“过两天就好了,过两天阿然就能看清楚了。这两天不能点灯,阿然若是寂寞呢,之之就给阿然讲故事。之之有很多很多故事,奉昭不在的时候,之之从来不习字练武,这里的藏书之之几乎看了个遍。奉昭一次比一次走得勤,一次比一次走得久了,所以之之也快没书看了。正好阿然来了,这样之之可以陪着阿然,阿然也可以陪着之之,奉昭不在也不那么害怕了。”
醒之怀中的落然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满头长发的小脑袋似是轻点了一下。
醒之破涕为笑,不管落然这动作是不是有意的,但这是落然第一次回应了她的话。醒之喜不自禁地亲了亲落然*嫩的小耳朵,“今天之之给阿然讲一个丑小鸭的故事,这也是石壁书中的故事。话说在一个农庄里住着一群自由的鸭子……丑小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会嘲笑它,于是便离开了农庄……后来的后来丑小鸭历经了千辛万苦已经再也不在乎自己相貌的时候,当它再次低下头看向湖面时,丑小鸭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长大了,变成了一只洁白又美丽的天鹅。”
醒之摸了摸落然的耳朵,再次开口说道:“……所以,之之的阿然长大后,也终会成为天地间最美丽的雪莲花……”
云池中泛出柔和的水波声,空气中云雾氤氲,一股股的暖流潺潺流淌,仿佛能化开那万年的冰霜。
九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夏季。奉昭自冬末下山后再也没有回来,醒之日日都要在玄地出口的附近抓些小动物。若是时间尚早,她即便是抓到了也不愿早早地回山顶,总是站在最高的树顶上,遥望着谯郡城的方向,直至日落的时候才急匆匆地赶回山顶去。
醒之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灰色兔子,兴冲冲地跑进了山洞。待看到落然聚精会神地趴在书桌上看书时,她立即噤声,极为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掏出了沙锅和一把匕首,走到洞外开始收拾手中的兔子。
开膛、剥皮、切块、生火,再将从林子里采摘的蘑菇从怀中掏了出来,洗了洗,一起放进沙锅中,而后又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深红色的宛若蘑菇般的植物,也不切块,整个放进了汤锅中。半个时辰后,醒之端着沙锅走进山洞,只见落然还是方才的姿势,看着手中的书卷。
落然刚醒的那会儿,醒之便发现落然不但一个字也不认识,而且很多很多常识性的东西都不懂,没有属于人该有的情绪,没有什么喜欢、也没有什么不喜欢。
落然的人就和他的眼睛一样,几乎没有波澜和痕迹,仿佛以前的日子都是一片空白。他像是从来没有和人相处过,就好像是才出生的婴儿一般懵懂无知。他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更没有孩子的懵懂羞涩,有的地方甚至连个婴儿都不如。醒之若不张罗吃食,即便是饿上一天,他也不会吭声,仿佛根本就没有知觉一般。若不是受伤的时候他也会疼,醒之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天下间还有这样的人。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落然极为聪慧,用聪慧这个词却也是不恰当的,醒之眼里的落然简直就是一个神童。在醒之教他识字的时候,一个字的意思只要讲上一遍,他就能清楚地记住,并且还能准确无误地写下来。虽然字迹并不好看,但是醒之终于相信这天下间真的有过目不忘的神童。
第一章 桃夭豆蔻醉婀娜(24)
只一个多月的时间,醒之就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好教的了。这时她也感觉自己平日偷懒有多不好,只记住了一些山野趣事,有用的几乎都没怎么学,最后索性让落然自己去看书,并且将奉昭以前教给自己练内功心法的方法告诉了他,也让他从那么多的秘籍中选了一种自己喜欢的心法练。虽然不知道他练了什么,练得如何了,但是想来坏不到哪儿去,所以现在每天药浴,落然和醒之两人是一起泡的。
记得第一次时,醒之穿着亵衣正在云池内药浴,只见落然脱得光溜溜的坐了下来。醒之目瞪口呆地看了半晌方才回过神,因为那时落然的眼中、脸上居然没有丝毫孩子该有的扭捏和羞涩,那理直气壮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光溜溜地和别人药浴练功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
醒之将沙锅放在石桌上,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醒之伸手拿走了他手中的书卷,放到一边,把刚熬好的汤和那个深红色蘑菇都给他盛上。落然眼皮抬也不抬,接过碗便开始吃了起来。
醒之坐到落然的对面,笑道:“今天我去打野兔的时候找到了一棵红芝欸!”
见落然并不抬头,醒之继续说道:“红芝是什么阿然知道吗?就是好珍贵好珍贵的灵芝,可遇不可求的。书上说,百年才长寸长,对练功的人是极好的,而且奉昭也说得红芝相助,练功事半功倍,所以我煮饭的时候给阿然煮上了。”
落然并不抬头,径自吃着碗中的东西,似是没听到醒之说话一般。
醒之看到落然吃那个深红色的灵芝,连忙问道:“阿然,好吃吗?应该不难吃吧?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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