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04
丁嬷嬷满意的点点头说:“随我进来。”
她朝着南边的屋子走了进去,娉婷三人紧跟其后。
这是个三进房,房里的家具简陋。一个炕占了半个房间,上面睡二十多个人都不成问题。几把方凳、一个平头案、还有一个圆角柜,全都是掉了漆、颜色也不搭配、一看就是东拉西凑的放在这儿的。
唯有窗户上贴着的春花,看那颜色应该是今年新贴上去的。
丁嬷嬷端坐在炕上,淡淡笑道:“你们三个既然进了我们侯府,就是侯府的丫鬟。时时要谨记自己的身份,只要你们守规矩,尽心伺候主子自然少不了好处。”
丁嬷嬷顿了顿,见三个小丫鬟都在认真的听自己说话,继续道:“你们暂且先将自我的身世说来与我听。”
娉婷乖巧的向丁嬷嬷福身行礼,将自己早已编好的身世,道来:“奴婢叫娉婷,虚岁十二。从小父母早逝,随着叔父、叔母一起长大。一日强盗来村里洗劫,我慌乱中跳入河中幸得张牙婆所救,才得活。”
丁嬷嬷微笑的点点头,瞧着娉婷的模样、身段、声音,定能讨得大太太的夸奖,嘴角边的笑容更深了。
站在娉婷身旁的两个小丫鬟,听见娉婷婉转如黄鹂般的声音才将神识拉回,其中一个,个头略高的小丫鬟向丁嬷嬷福身行礼道:“奴婢叫红花,虚岁十三,家里穷我又是长子,所以将我卖给张牙婆。”
“奴婢阿罗,虚岁十二,和红花姐姐家里一样也是因为穷才被卖给张牙婆。”阿罗说完,看了眼丁嬷嬷,见她脸上略有笑意,才松了口气。
“你们进了定国侯府,名字呢,以后由主子取。不管你们以前怎样,从你们踏进侯府这一刻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侯府的丫鬟。”丁嬷嬷又举了不少例子给眼前这三个小丫鬟洗脑。
正当丁嬷嬷讲的滔滔不绝时,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吵闹声、凄厉的哭喊声,混成一片。
“我出去看看,你们不要出来。”丁嬷嬷说着,掀起门帘走了出去。
红花爬到四方木桌上,半跪着,掀开窗户向外看去。
“红花姐姐,你看见什么了?”阿罗问着,也爬上平头案,和红花头挨着头朝院子里瞧。
娉婷则落落大方的走到门帘后,掀开一点点门帘,朝外望。
原本就不宽敞的四四方方院子里,来了好些人,一时间显得更加拥挤。原本嘈杂的吵闹声突然被一位女人的哭喊声盖过,似有满腔的冤屈要直诉天际,听得让人撕心裂肺。
丁嬷嬷背对着娉婷身前的门帘站着,不屑的说:“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在这撒野!放泼!”
院子里站着十一二个人,看装束大多是何府人听见是丁嬷嬷的声音收住了声,纷纷看向一脸讥讽的她。
院子里一下静下来,只有一妇人,双肩随着抽泣声耸动。她那不大不小的抽泣声,在突然死寂的院子里,越发悲凄。
那妇人,大约六十多岁。杂夹着白发的青丝挽成一个鬓,用条青布带束着。她穿着灰色的襦裙,身材瘦小,皱纹把脸挤的如葡萄干一般,双眼已是哭的通红。
“丁嬷嬷,把你们家主子叫过来!我们家冬鹅,不能就这么白白的死了!今天不给个公道!说什么我和我娘也不回去!”站在六十多岁妇人旁一位年约二十多岁的男子,戴着褐色瓜皮帽、着深蓝色宽衣腰围大带、五官周正、挑着倒三角形的眉毛、瞪圆双眼,朝丁嬷嬷叉腰站着。
此时站在人群里的杨嬷嬷走到丁嬷嬷身旁,附在耳说起话来。
娉婷家里世代都是行医之人,自从祖上有人去皇宫里当过御医后,便传下祖训,世代不得为皇族贵胄行医。娉婷的父母还在世时,也是学过医术的而且会看口型。
娉婷看着杨嬷嬷附在丁嬷嬷耳边的嘴一张一合,正在说:“大太太说了,把尸体给她家里人,如果不依就叫官差来抓人。”
丁嬷嬷扬了杨细弯的眉毛,对冬鹅的哥哥说:“蒋松,你们如果不哭不闹,就把尸体给你们,让冬鹅入土为安。不然就只有将冬鹅的尸体丢到乱葬岗上,喂狼吃。”
蒋松气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嗦,语不成句的说:“你们欺人太甚,我妹妹无缘无故的死了。你们不但不供出凶手,还想让她死无葬身之处!你们就不怕报应吗?”
“凶手?”丁嬷嬷斜眼看了看杨嬷嬷又说,“你告诉她们,冬鹅是怎么死的。”
杨嬷嬷看了一眼丁嬷嬷,心下骂道“冬鹅是怎么死的?难道说是被主子逼死的?这种缺德的事竟让自己来,她倒好!站在一边看戏!真是个该千刀万剐的!”
如果是换做以前,杨嬷嬷会豪不犹豫的把丁嬷嬷给她的“皮球”巧妙的踢回去,打打太极谁不会。但是现在她有求丁嬷嬷,也只能顺从。
杨嬷嬷,又望了一眼满脸期待的蒋松和他的母亲,转而神色凄然的说:“冬鹅这几日身体不太好,差了大夫来瞧,说是不治之症。大太太本要通知你们来接人,没想到冬鹅竟等不及见你们最后一面。”
杨嬷嬷说着,竟有泪珠从眼角滑落,说的情真意切。
“什么!我妹妹得了不治之症?”冬鹅的哥哥脸色铁青,怒呵道,“你个贼婆子,乱说一通!我妹妹昨日才告诉我说,攒够了赎身钱,这月底就能赎身出府。怎么会突然得病?定是有人害死了我妹妹!”
冬鹅的母亲,老泪纵横,忍不住嚎哭起来。泪水沿着脸上深深的沟壑,滚滚直落。
“冬鹅早就被你们买进侯府!她是侯府养的奴才!就算她有了赎身钱也要看主子们愿不愿意!”丁嬷嬷刀锋般的眼神盯着冬鹅那六十多岁的母亲,丝毫不为她丧女的悲痛所动容。
“大太太不愿我妹妹赎身?”冬鹅的哥哥惊讶,他可听妹妹说只等银子凑齐了就可以赎身出府。
“是啊!冬鹅确实是病死的,这侯府的上上下下都是知道的。”丁嬷嬷说着又像侯府的几个奴仆望了望。
站在一旁的何府家仆在丁嬷嬷暗示的眼神中,纷纷点头附和。
“不会!不会!你们在撒谎!”冬鹅的母亲极力为自己死去的女儿辩解,“我的女儿一项身体硬朗,府里的人都是清楚的。”
“没听过病来如山倒?”丁嬷嬷全是嘲讽之意。
丁嬷嬷见冬鹅的哥哥面色有些质动摇,走过去放软声音道:“你母亲年迈,你妹妹刚去世自然是接受不了。你这个做儿子的要及早把你妹妹入土安葬,免得别人看笑话。再说你还没有娶老婆,大太太那天还说你为人老实要选个到年纪的丫鬟嫁给你…”
冬鹅的哥哥原本还有些质疑丁嬷嬷和杨嬷嬷的话,见众人说法一致,心下有了动摇。现在又听到大太太愿意将府里的丫鬟配给他当老婆,他家里穷娶媳妇不容易,生怕再闹下去,让大太太打消了这个念头,误了他的婚事。
蒋松赶紧差了自己带来的人,拿个草席将冬鹅的尸体卷起来。他自己扶着哭的撕心裂肺的老母离开何府。
娉婷站在门帘后,颦眉,冬鹅?前世似乎没有听说过这么个人,想想也难怪,当初一进府就被当做歌姬培养,这些个丫鬟婆子又多,自己也不可能都认识。
娉婷正要转身,无意间,睥见卷在草席中冬鹅的一只无血色的素手,五个如小贝壳的指甲均是金黄色。
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双手藏在袖中握成拳头,冬鹅的指甲全是金黄色,那色泽绝不是丹寇!而是金箔毒!
这种毒药常被人用来暗杀,死时痛不欲生,死后看上去却只有指甲会留有金黄色,其余的地方皆不像中毒而死。
娉婷手脚冰凉,不是说小丫鬟是病死的吗?一个不受宠的丫鬟到底犯了什么错要毒死她?如果是主子,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将她打杀或是卖了。用不着这样人不知鬼不觉的下毒。难道不是主子所为?
娉婷正思虑着,突然耳边传来男子的哭喊声,娉婷寻声望去。只见蒋松将他的母亲抱在怀里,大声哭喊“母亲!母亲!——”
想必是冬鹅的老母,见到女儿的尸首,心中太过悲痛,昏倒在地。如果换做是自己怕是死了只有直接丢乱葬岗喂狼了,不再有人看她半眼。
“丁嬷嬷来了!”阿罗低低地唤了声。
娉婷这才理了理神色,放下门帘,挨着红花、阿罗,站到丁嬷嬷离开时自己所站的位置。
丁嬷嬷掀开门帘,见三个小丫鬟规规矩矩的站在那儿,又瞧了一眼原本放在左边的矮凳,现在已经放在平头案前,眼里闪过烦躁。
“院子里的话都听到了?”丁嬷嬷见她们脸色惊恐,也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孩子,自然是怕死人的。
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用怕,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尽心服侍主子,自然不会亏了你们。”
娉婷、红花、阿罗,恭顺的应道:“是。”
院子里已经沉静下来,娉婷听见背后有撩门帘的声音和脚步声传来。
就见着一个身材高挑的丫鬟,大约十五岁,走了进来。浓黑的青丝梳了个双螺鬓,一边别有灵芝样的琥珀攥子,一边是桃花样式的绢花。身穿一件桃红色的短袄下着米白色的百褶群,园脸,柳眉、杏眼,看上去很是可爱。
她手里拿着个土黄色包袱,向丁嬷嬷微微福身,道“丁嬷嬷,这是三个小丫鬟的衣裳。”
“灵芝,你怎么亲自送来了?可是大太太要你传话?”丁嬷嬷见她进来,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包袱,笑的十分可亲。
“我送大太太选的花样子去锦绣阁,顺带就给你捎过来了。”灵芝说着,看向娉婷、红花、阿罗,笑盈盈的说,“她们就是才入府的小丫鬟吧?”
“是啊,”丁嬷嬷瞪了一样娉婷、红花、阿罗,嗔道,“几个呆头呆脑的!还不向灵芝行礼?她可是大太太跟前的二等丫鬟。”
“灵芝姐姐安好。”娉婷、红花、阿罗,恭敬的向灵芝俯身行礼。
“好、好、好,”灵芝笑着应着,微弯身子,伸手扶她们三个时,娉婷闻到她身上的桃花香。
灵芝见她们均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目都未张开却都是眉清目秀,含苞未放的青嫩模样。特别是娉婷小小年纪已经展露美人之姿,一双眼更是清澈如高山皓雪,让人看了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灵芝面露羡慕之色,说:“看见你们三个,一下子就觉得自己老了许多。”
“傻丫头,敢在我面前称老,你都老了,我这个婆子怎么办?”丁嬷嬷嘴上怨着,眼里全是笑意。
灵芝掩嘴轻笑,道:“我来时,遇见蒋松搀扶着她母亲,还有几个家丁拿草席卷着什么被,几个家丁簇拥着出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丁嬷嬷想到灵芝刚从绣房出来,自然是不知道冬鹅的事。她将包袱给红花,道:“你们三个赶紧换上,随我去见大太太。”
丁嬷嬷说着,拉住灵芝的手将她引导一旁的矮凳上坐下,两人用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窃窃私语。
娉婷接过红花给她的一件翠绿色襦裙,上面绣着小花的暗纹。她脱下身上五颜六色的水田衣,利索的换上。
她正在仔细理衣裙,耳边传来灵芝的惊愕声:“啊?”
娉婷、红花、阿罗,抬头看见灵芝一脸的震惊,慌觉自己失态,赶紧用手捂住嘴。
丁嬷嬷见三个小丫鬟都已换好衣裙,好奇的看着灵芝。她呵道:“你们杵在那里作甚?”
娉婷、红花、阿罗,纷纷恭谨的垂下头。
丁嬷嬷起身对灵芝柔声笑道,“走吧,我们也要领着她们去见大太太。”
灵芝毕竟是服侍大太太的人,已经从震惊中缓和过来。脸上露出清丽的笑容道:“新入府的
丫鬟一向是您做主分配的,怎么今个要烦劳大太太?”
丁嬷嬷看着三个小丫鬟狡黠的笑了笑,道:“自然是大太太的意思,大太太不说我们做奴才的当然也不能问。只要尽心服侍主子就是,那些不是我们做奴才的该操心的事儿。”
娉婷听出丁嬷嬷话里有话,她是在暗示灵芝不要多管闲事。这闲事是指什么呢?是指冬鹅的死隐藏着见不得光的事,还是指大太太要亲自安置她们三个小丫鬟的事?
想到这些,娉婷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前世她一眼就被侯爷在张牙婆那里看重,直接入府当了歌姬。这一次,却是先见的大太太,兴许是做别的安排。
灵芝清脆的笑了几声,道:“丁嬷嬷最是懂大夫的心思,自然不用想我们这些人战战兢兢的要猜测主子的心思,生怕伺候的不周到。我还要去找厨房的张嬷嬷,让她们多做几道点心。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
娉婷见灵芝说完,便起身掀起帘子,走了出去。她心下道“这灵芝也不是个简单的,她表面上是在奉承丁嬷嬷实则是回击丁嬷嬷不如她尽心服侍主子,她丁嬷嬷再本事怎么可能事事知道主子们的心思?丫鬟婆子已是如此,能镇得住她们的主子还不知道怎样的厉害。看来这侯府也就是个豺狼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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