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胤带领大军,沿路下来,都能遇到这样仓皇的如同无头苍蝇逃命的人。
纷繁踏至的脚步声,女人恐惧的尖叫,小孩大声的呜咽。所有人都无暇他顾,所有人都只知道自己逃命,虽说晟天军兵强马壮本没有必要如此惊慌,但他们被冥月和西蒙那时不时的偷袭几乎刺激的神经崩溃,战事一起,便疯狂的逃命。
司胤的大军来的极快,到黔北本来也至少要半个月的路程,可他们大军疾发,才走了七日,就已经逼近黔北那里,只要再行两日,怕就能抵达黔北边境,与冥月西蒙的军队直面相抗。
晚上一到,司胤便下令驻扎下来,晚上不易行军,更是有心之人偷袭的良好时机,他还没有忘记苏无忌向他的密告,要小心刺客。
大军在一大片高粱地上驻扎下来。已到了冬日,都下了雪,但那枯枝败叶上还有些些许的残果留着,大军在外,一应保暖膳食都成了问题,但舒家作为晟天王朝首富,商号遍布南北,总能及时的送来物资,让士兵不至受累受冻。
只是就算是这样,司胤军中,却还是出现了逃兵,而且一逃还是两个。
这两个人的运气,也太过背了些,本是要逃跑的人,却不料遇上了来行刺的刺客,两人看来都是身怀本事的人,倒是毫不费力的解决了几个刺客,可那打斗惊动了别的人,就算两人杀了逮了刺客有功,可两人身上的包袱不是作假,除了瞎子,否则谁都能看出这两个人是想偷偷的逃走。
当初他们作为晟天的士兵,司胤曾给过他们机会退缩,可已经快到了黔北,才有人想着要走,这于军心,却是大大的不稳。几个身经百战的将领极快的封锁了消息,将两人扣押在粮草房里,几个人便匆匆朝司胤的主帅营帐而来。
主帅营帐里,众人已经吵闹了许久。
一个说有逃兵就该杀了祭旗,以正军心。
一个又说这两人武功高强,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该杀。
那个又道这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该问清楚那两人再做决断,再怎么说,这俩个人也算是有功,功过相抵也不是不可以。
这时又有人说,这些随行的士兵本报了必死的决心奔赴沙场,要是饶了这两人,这逃兵的风气一涨,谁还能掌控。
按那两人的本事,若非没有刺客这一茬,怕是已经逃之夭夭没了踪影。
几个人吵闹不休,却只好将目光看向司胤让他来做个决断。虽这只是件小事,但更多的人则是起了招揽之心,对那两人惺惺相惜。
第二百六十九章
司胤从争论开始时,就是肃穆而坐,修长的手指,骨节匀称的分明,漂亮的手掌却一直玩弄着手里的那把湛清色的竹扇子,眼光幽深而又哀伤。
底下的将领坐在下方,时不时的向司胤这边扫过来,眼中都有些疑惑,却都没有表露出来。
“主子。”陌离小声的碰他,“将军们都说完了。”
“说完了?”轻身一震,司胤缓缓抬头,手指一勾,就将那竹扇子勾进了战袍。飞快的,让底下的人以为看见那抹青色只是自己的错觉。
慢腾腾的从位子上站起身来,司胤看着底下的人,慢慢露出了一抹笑容,“我先前曾说过,我晟天王朝的士兵,不需要这样心志不坚的人,不能因为两个人,而动摇了我大军十五万人的军心。”
冷笑着从自己位上一步一步走到众人面前,视线从那些人身上一应儿划过,只淡淡的吐出一个字,“杀。”
他只轻描淡写的说一个字,别的人却要面临生死。
“现在不适宜当众杀了祭旗,找个机会,暗中杀了了事。”
刚才为那两个逃兵说话的将军脸上闪过一抹愧色,俱都低下了头,“末将惭愧,还是元帅想的深远。”
几个人小心的互相看看,随即都躬身要告退。
还未走出营帐,那人清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知道这事的人,有多少?可信的过?”慢慢的挑眉,他懒懒的抬头,却自有一股不能令人忽视的魄力。
“那两人是刘将军营中的士兵发现的,大概有十几个。”有人想了想回答道。
刘将军神色有些激动,“元帅,那些士兵都是我晟天的好男儿,绝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的。”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淡淡的敛去了眼中的神色,司胤的眼中也只余残酷,“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刘将军动了动嘴唇,还是有些不甘。
“若是那些人,能让你用项上人头保证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我就能饶了他们的命。”微微一笑,他说的极淡,却忽然让人不敢直视。“否则——杀——”
那一个充满杀伐之气的字,在他口中,从来都是优雅的吐出。
往往一笑间,几个人的命就会因此而消失不见。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心善之辈,他要做的,永远都只是万无一失。
“是。”几个人深吸一口气,恭谨的退出营帐。
刘将军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同来的人拖了出去,“你怎么这么婆妈,这都是为大局考虑。”
司胤听到那句大局考虑,不由嗤笑出声。
陌离小心的靠了过来,“主子。”
“九阙那里,消息如何?”等到人已经退的干净,他才微眯了眼,连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敛了下去。
“一切都按照我们预想的在做。”陌离沉着脸回答,“舒夜那里一切都好,穆柳明言要向主子效忠,无忌那里宸郡王还没有起疑,倒是乔岑那里……”他顿了顿,还是开口,“主子近日,身体可有感到不适之处?”
“我没事。”转身避开他的目光,司胤怔怔的看着那跳动的烛光,“舒夜那里我很放心,穆柳那里,让舒夜多盯着点,他要帮忙便帮些,乔岑那里,其实不用这么拼命,我还能撑一些时日,我倒是有点担心无忌,他在大哥身边,太过危险。”身为亲兄弟,他的大哥都能时不时派来刺客,若是让他知道无忌的背叛,可想而知他的手段。
“这个主子可以放心,未央一直都在暗中保护。”
“是吗?”幽幽的叹一声,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只那深底,还夹杂着些许的挣扎和哀伤,
轻轻吸了吸气,司胤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牵起的却有些勉强,“她……有消息了吗?”
这才是,你最想问的吧?
陌离轻叹了一声,“没有任何消息,九阙城里,没有任何形迹可疑的人,皇宫深处,也没有异象,五儿替皇后立了一个衣冠冢,就在凤宸宫里偷偷奉着灵位,她……”
猛地‘砰’然声响,是一旁的凳子被他踢翻在地。
“让她撤了。”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冰冷,他猛然抬头看过去的眼神,让人有种像是蓄势待发隐忍着的野兽,好像下一刻,他就能直扑上来,咬断了你的喉咙。吸光了你的血。
“是。”陌离深深的看他一眼,转身撩了帐帘,出门向九阙那里传递消息。
司胤的目光却只如胶一般,粘着微弱跳跃着的烛光不肯离开。
“为什么,我已经离黔北这么近,为什么连你的影子都不曾见到分毫,你难道真这么狠心,连梦中都不肯与我相见吗?”
我是真的,不信你——已经死了。
或者,你躲在某个暗处,在嘲笑着我是不是?
跳动着的烛火‘啪’的一声绽开一个灯花,他根本无意去剪。
无意中想到那两个逃兵,心里不可抑制的烦躁起来,习惯性的想去怀里掏出扇子摇着,却意外的触到那冰冷的盔甲,怔了一怔,那冰凉的气息从指尖流转着绕到了他的心头,冰寒彻骨。
手无意识的一动,‘啪嗒’一声,那被他收在里面的扇子便顺势滑落下来。
那声音虽细小,但却清脆,震的他的心狂跳着,都要从喉咙口跳了出来。
怔怔的俯下身去捡,却见着那扇子稍稍打开了一个弧度,那褶皱处,隐约露出的那三个字,让他的心口一窒,如火烧般的炙热。
——相思——灰——
春心莫待花共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你心里,终究还是有过我的是不是,青珞?
第二百七十章
离主帅营帐最远的一个用帐篷勉强搭建起来的粮仓,是晟天军存放粮草的地方。
如今这个地方,却关着两个人。
这两人,便是让人争议颇多,明明抓了刺客是有功之人,却偏偏是逃兵的两个倒霉人。
有人一直都是抱着怀里的包裹,安静的坐在靠近大米存放的阴影处,头微微低着,宽大的士兵帽子遮住了这人脸上大半的表情,让人只能隐约看到这人淡淡抿在一处的唇,整个人淡淡的,仿若无痕。
然而另一人却有些心烦意乱,不住的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走动,时不时来一个唉声叹气。
一旁堆放的米发出诱、人的清香,他却无心享受。
“你说你……”走了几步,他终于再受不了这样憋闷,猛地停下脚步,腾腾腾几步走到那坐着的人面前,深深吸了口气,抱怨的话就已经说出了口,“你说你,本来好好的我们就可以偷偷溜走,怎么一遇到有人要行刺顾司胤,你就忍不住和那些人动起了手。你也不想想,顾司胤是谁?深藏不露的主,连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深,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陌离……”
气哼哼的说完,他又觉得不解气,脸色愈加沉了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伤呢就这么拼命,是不是嫌死的不够快啊?要不要我直接来一刀,送你上去见我姑姑去。”
眼见那人只是静静的坐着,不发一言,他不由得又有些无聊起来,“我说,你就说句话吧,真是……自己都快没命的人,还想着美女救英雄呢。”他在一旁不住的嘀咕,声音中却带着真心的焦灼和关怀。
直到他说累了,终于认命似的在那人身边坐下,有些紧张的侧头过去,“我们这样好像算是逃兵诶,不知道有没有事?”
粮仓里的气息一时重又安静起来,过了许久,那抱着包袱一直静默的人才慢慢勾唇笑了起来,“按说逃兵,一般只有两条路,戴罪立功,或者,杀了祭旗。”
“什么?”他立刻紧张起来。
“按照司……他的性格,不用想,也只有一个结果。”唇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她眼中,却青碧色的,恍如蒙上了水雾,随后,一个字,轻飘飘的也便吐了出来,“死……”
“顾司胤那个混蛋。”狠狠的一拳打在一旁被士兵辛苦支起来的木桩上,‘砰’的一响,那本来堆积的成形的大米也跟着‘扑簌簌’滑了下来,洒了两人一身。
“表哥,你怎么越来越暴躁了起来。”淡淡的扫过去一眼,士兵帽子上抬,露出一张蜡黄的脸来,那脸上是久病的菜色,让人看了一眼就再没有兴趣看第二眼,只有那一双眼睛,依旧青碧澄澈的如同这世上最好的琉璃。
伸手拂去身上落下的米粒,又将那些洒进去包袱里的一些细心的捉了出来,她的动作慢腾腾的,奇迹的让人安静。
秦痕无奈的扁扁嘴,一时想起司胤又恶狠狠的咬牙切齿起来,“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子。”
闷闷的蹲坐在地上,想起与司胤的初相识,一路走来,帮着青珞以那样惨绝的方式逃离了皇宫,却因为顾司胤要出征黔北,两人小心翼翼的伪装成晟天士兵随军行进,这样既安全又掩人耳目,谁知道两人打定主意了要逃跑,那群刺客又好死不活的窜了出来。扰了他们的去路。
如今做了个逃兵,也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细细想来,貌似每次遇到顾司胤,他秦痕就倒霉连连,没一天好日子过。
扫一眼在一旁抱着包袱的青珞,他轻轻叹了口气,最倒霉的还是他家小表妹,本来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吧,只能用那么一张丑的人皮面具遮着,你说本来好好的一个人吧,却要用这样的方式去黔北,真是……
更何况……想起青珞身上的离殇毒,他的眸色就暗了下来,若不是青珞向他明言没有多久好活,他也不会下定决心帮她。
“在想什么?”显然是觉察到了秦痕的沉默,青珞侧头看过去,眼中的神情,温柔而又平和,她现在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怨,只是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过一过她想要的生活,她不明白顾司胤好端端的有皇宫不待,偏要跑到这黔北之地,午夜梦回间她也有过那种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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