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雅间里,早已经有人来了,清凉的夜风徐徐,载着酒香,精致的佳肴,铺满了整整一张长桌。
“恨天,暮云,你们才来啊,这可要罚酒三杯啊。”倚靠在温香软玉里的锦服少年冲着两人扬了扬手中剔透的玉杯,一双眸子已经熏染了酒意。
“不是说就我们几个吗,这是什么?”南恨天的声音还有些僵硬,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灼灼夭夭尽光华,扫向了那几个年轻的女子。
“这不是让你享受嘛,是柔情,就注定了偎依呢喃,小桃红,还不快给两位爷倒酒。”偎依在花红柳翠中的少年桃花眼眯成一条缝,嘴唇轻轻上勾,不知刚刚偷吃了谁的胭脂,染上了一抹零星的玫瑰色。
“流煦,你这小子。”白暮云给了他一拳头,摇头笑笑,这个家伙,现在就是一副风流样子,他揉着眉心,仿佛可以看见不久的将来,京城少女们一颗颗红心碎成片片的惨景,南恨天已经径自坐下了,他转头看着有些惴惴不安站在门口的安兮若。
温润如玉的笑沾染了他的面容,在灯光下缓缓绽放,若一壶新泡的碧螺春般,暖人心扉,让人口齿留香:“若若,你也来坐啊。”
屋内一盏一盏的彩灯被点亮,迷离的光芒勾勒出一番妖娆妩媚的味道,而这边,安兮若已经乖巧地挨着白暮云,一双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拽住白暮云的袖子,秋水般的双瞳里写满了紧张。
她很依赖白暮云,而不是他,这个认知,让南恨天很是一口气堵住,拿起了一边的酒,一下就灌了下去。
“好,恨天果真豪爽。”几个随意而坐的少年抚掌大笑,清脆的声音里带着志得意满,有缠绵如水的琴音在房间里低低扬起,混合了夜的浓郁,缓缓晕染开来,在慢慢低落下去,帷幔拉开,娇美的女子莲步姗姗而来,素手抬起,往杯子里又蓄满了酒,彩衣裙裾在地上如流水一般缓缓滑过,粉黛微微垂下,朦胧的灯色下,潋滟了眼底的风情,南恨天接过她手中的杯子,而她也扬起恰到好处的笑颜,盈盈地伴在他的身侧。
“暮云,还有你没有罚酒了。”一边的哄然叫好声之后,有一对人儿成了,他们把视线落在了正在给安兮若布食的白暮云身上。
“若若,糯米糕不要吃多了啊,云哥哥去去就来。”见到他要起身的安兮若眼里一下子紧张起来,小手搅着筷子,却并不吃下去了,看着她水漾般的双眸,白暮云淡淡的笑颜,沁满了心疼的痕迹,含着千古的溺爱,这么轻柔地说。
酒杯相撞击的清脆声响,歌舞升平,美人如玉,盈盈笑语,月影秀丽,安兮若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娇小的身形隐匿在灰色的阴影里,淡色的下唇被她的贝齿轻轻咬住,看着白暮云仰着脖子喝酒,少年优美的颈项弯成一道美丽的弧形,再小心翼翼地转过去一点,是哥哥俊美绝伦的面孔,水晶深瞳流光溢彩,越发晶莹冷酷,带着蛊惑人心的香艳邪魅,而她,是否已经迷失在那如蜜糖般惑人的凤眼中,万劫不复。
她心尖一阵痛楚,黑白分明的眸子氤氲起淡淡的水雾,她亲眼看见,哥哥的旁边,那个亲昵相依的女子,长长的乌发如瀑布一般从肩头披落下来,趁着白腻如脂的脸蛋娇媚的好像月下初绽的牡丹。
哥哥,是喜欢那样的女子吗?那样,会弹琴,会唱歌的女子,因为,她看见南恨天脸上有从来不曾对她露出过的笑意,还有,她从来没有靠过的肩膀,有一点零星的湿意溅落在空气中,消失不见,她想,如果,她也是那样的女子,哥哥会不会也这么对她笑?
015救人(二)
南恨天是故意的,他看见安兮若的水眸之后,一反刚才打算推开面前女子的想法,还故意凑过头去和她低语,喝了酒的声音低低沉沉,带着说不出的韵味,好听极了,只是,他明明没说什么,那个女子却笑得花枝乱颤,看得他一阵厌烦,开始还以为是个清雅的女子,没想到也是这样的庸脂俗粉,鼻尖充斥着她浓烈的脂粉味,他感觉有些气都透不过来,还是若若身上淡淡的花香好闻,心头不自觉划过这么一个念头,只是,奇怪,他为什么要拿她们作比较呢,凤眸微微一扫,安兮若坐的位置已经空了。
“人呢?”他眸光一凛,一丝慌乱在胸口蔓延开来,挥手推到一个劲往他身上腻的女子,推门出去了。
此时,安兮若正坐在客栈门前,纯净的双眸目光迷茫而脆弱,她不是很喜欢哥哥的笑吗,可是看到哥哥对别人笑了,为什么心里竟然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滋味,从心尖上淡淡的如墨水般荡漾开来,那样浓稠,那样酸涩,让她有了流泪的冲动,直到很久以后,安兮若才明白,那就是愁绪。
“七…少爷,您还是快点回去吧,不然,奴才可就惨了。”街道上面,后面的小跟班一张苦瓜脸,对着前面的华服公子不断哀求。
“我知道啊。”南旭日懒洋洋一笑,斜眼看着面前展颜的小景子,话锋一转:“那又怎样?”
是了是了,受罚的是他小景子,七皇子当然是无所谓了,想到这里,小景子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沮丧不已。
南旭日看着眼前嘴角一抽一抽,活像中风了的小景子,潇洒地打开手中的折扇,继续往前走,只是,乐极生悲,他们都没有发觉,楼上有一个花盆摇摇欲坠,正向着他的脑袋砸去。
“小心。”安兮若看到这个景象,瞳孔蓦然一缩,想也没想地冲上前,推开了南旭日。
“哐当。”花盆擦着她削瘦的肩膀落在了地上,碎成了一堆土,安兮若闷哼一声,肩膀好疼,疼得她跌坐在地上,呻…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你怎么样?”南旭日挥开小景子想要给他拍去衣服上的灰的手,看着面前的安兮若,如瓷器一般白皙的面庞已经沾上了灰尘,显得有些狼狈,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听到了她的闷哼,知道她受伤了。
眼前这个双眸清如水的女孩,刚刚为了救他,受伤了,这个认知,让他的心一下子柔软了起来,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他,他墨玉一般的瞳仁里波光闪动,渐渐的,泛起了一层她看不懂的颜色。
“我没事。”她视线掠过客栈门口的身影,那是南恨天,她慌忙站起身,趁着南旭日不注意间,人已经跑远了。
“喂。”南旭日想要叫住她,此刻已是放花灯的时候,街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他在人潮中搜索她的身影,只是,却寻而不得,等到人群过去之后,哪里还有那道小小的身影呢。他握着手中她落下的耳环,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月下闪着清泠的光,映着他轻轻的,寂寞的笑。
原以为可以有个真心对他的人,却不过一瞬,就如流沙一样消失了。
“七…少爷。”小景子看到他抿起来的双唇,潋滟的,仿佛是失色的桃花,疑惑的开口,不明白为何七皇子眼中忽然出现了浓重的伤痛,仿佛随时可能破土而出,其实,他更喜欢那个不羁的七皇子,纵使那笑是伪装的,却看着不那么难受。
“回吧。”南旭日看了一眼街道边摇曳生姿的彩灯,已经失去了来时的心境,平静地开口,只是,他的心已经不平静了,有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精灵般的女孩,扰乱了他如死水一般的心湖,却又消失的彻彻底底,让他连感叹都来不及,这真是……苦笑。
016救人(三)
“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南恨天看到她的那一刻,提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只是,瞟到她脏兮兮的小脸,眼眸中划过一丝郁色:“安兮若,你是猫头鹰吗?”
“啊?哥哥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安兮若还沉浸在南恨天亲自来找他的欢喜中,冷不防被南恨天一扯,肩上的疼又钻心地传来,差点就忍不住要哭出来。
“你真的和猫头鹰一样代表着不祥之兆,你这个样子,我们还能上去吗?”南恨天眸中凝结着怒气,近乎咆哮道,这个傻瓜,才一转眼没看见她,她就有本事把自己搞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这样啊。”安兮若垂下眼眸,声音都已经变了调,原来,在哥哥的心中,她只是不详的存在,只是妨碍他而已。
“恨天,若若都这样了,你还这么说她。”白暮云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看着安兮若发丝凌乱,垂眸敛息的样子,心蓦然一痛,愤怒如火燃烧了他的眼眸:“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回去,我送她好了。”
他说完,拉着安兮若的手,慢慢向着马车上走,而南恨天却并没有阻拦,他只是站在原地,眸中划过一丝复杂,拳头紧紧地捏起来,明明不想这样的,可是,即使离她很远了,安兮若,却依然能轻易挑起他的怒气,他这是怎么了。
安兮若顺从地跟着白暮云向外面的马车走去,只是,却依旧忍不住回头,她的哥哥站在灯光中,面容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看得到他纹丝不动的腿,他真的是,不愿意送她的,可是为何心里还要有期盼呢。
狠狠地转过头,泪水像倾斜的海,一发不可收拾。
“若若,你怎么了?”白暮云看到她的眼泪,淡雅的气质顷刻消散,有些慌乱地看着她。
“疼。”安兮若有气无力地说着,她身上嫩黄的儒裙已经脏了,皱巴巴地贴在她身上,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肩头渗出的浓稠的血迹,模糊了衣服上的花纹。
“若若不疼,云哥哥马上带你去医馆。”他一把揽住她,减少马车滚动带来的震感:“快,掉头去医馆。”大声的对着外面赶车的小厮吩咐着,声音里都带了一丝紊乱。
“疼,疼。”安兮若嗅着他怀里淡雅的清香,一如他人般的味道,给人安定的感觉,泪水如坏掉了的堤岸,止不住水的冲击,弯弯的眉轻轻皱着,似乎在隐忍什么,长长的睫毛低垂,缠绕着半缕忧伤,她明明砸到的是肩膀啊,为什么心还有疼些,疼得她忍耐不住,不敢在哥哥面前哭,所以只能在云哥哥面前哭起了鼻子。
“不疼,若若最勇敢。”白暮云只是抱着她,低低的重复着,温润的目光扫向她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和煦若冬日的阳光,全是溺爱和心疼的温柔。
那一晚,南旭日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挥之不去的是眼前那一双比冰雪还要清透的眸。
那一晚,安兮若就在白暮云怀里沉沉睡去,由着白暮云看着她包扎好伤口,送她回去。
那一晚,南恨天烦躁地呆不下去,早早回府却发现安兮若还没有到,然后看着白暮云臂弯里睡着了的安兮若,清幽的月光下,她的眼睛肿的像桃子一般大小,还有白暮云冷淡的面容。
那一晚,白暮云看着怀里的安兮若,心从没有过的温柔,还有,陌生的悸动。
冥冥之中,有什么开始转动。
017学琴
午后的阳光,热泼泼地撒了一地,白暮云双腿交叠,靠着墙壁,抬眼看着青葱的树木,翠绿的蔓藤,遮盖,缠绕,摇动,低垂,细碎的阳光透过密实的枝叶落下,已经是星星点点的光斑了。
“云哥哥。”安兮若清脆的声音让他的唇角也跟着漾起了浅浅的笑意,他优雅地支起身子,自然而然地接过后面侍女抱着的琴,冲着安兮若点头:“若若,走吧,云哥哥送你去宁姨那里。”
“哥哥他……”安兮若雀跃的心情在看到他身后真的空无一人的时候,慢慢的沉入了谷底,她颤抖地问道,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面颊上投影下深深的阴影。
“恩,老师让我们去练习射击,你也是知道的,云哥哥最讨厌弄得一身汗味了,所以,就来找你了啊,小丫头片子,你不愿意啊。”白暮云轻笑,握住她的手,专注地看着他,幽眸里好似有一泓春水轻轻荡漾。
“我当然愿意了,可是,云哥哥不怕老师责罚吗?”安兮若绷着的脸缓和了些,随即有些担忧的问道,她经常听见来府里找哥哥的那些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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