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策_分节阅读_14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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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十年。但过了不惑之年后,每一年荷花开放,我都会多几条皱纹;每一年冬雪飘洒,我就会添几根白发。我坦然面对着这样的变化,我不可能永远在美的巅峰。

    我没有用化妆术去延缓这种衰老,也没有藏起我所爱的明镜。我愿意看到自己在镜子里的微笑,看到自己眼中的温和光亮。我始终面对着自己。

    至德二十年的桂花香渗透了全长安。善静尼姑邀请我去兰若寺赏桂,我欣然前往。

    我带去了几卷我为文烈母后祈福的手抄经卷。天寰在时,这是他做的事。

    善静尼姑道:“太后还记得那五层浮屠落成的时候,您作为桂宫公主亲临寺院吗?那一天,长安万人空巷……老尼还记得在那桂花树下,无意中看到您和五殿下合着风起舞呢。虽然您那时已是先帝的未婚妻,但老尼只是想:这对男孩女孩是多么美丽啊。”

    我记得那天。阿宙拉着我在桂花树下踮起足尖。美丽的不是我们,而是青春本身。

    我不禁笑了,“是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五层塔下还没有长出青苔来,这里才几棵桂树,哪有今日这样桂树成林,桂影苍茫。五殿下跟我说:最美的女人,就像一棵长满芳香蓓蕾的花树。当一朵花凋落,下一朵已经绽放了,因此她永远是充满香气的……”

    阿宙那天还对我讲了许多话,可我只记得这一句了。他所说的其他话,和其他场景、其他时候重叠起来,让我分不清了。

    圆荷这几年心宽体胖,对我说:“我也记得那时候的五殿下。二十年了,不知道殿下变成什么样子。”提起阿宙,圆荷的眼睛亮闪闪的,好像她还是才出川的小女孩。

    我们回到宫殿,皇帝在椒房殿的附近迎接我。

    “皇上今日下朝倒是早了。”我拍拍他肩上积起的花粉。

    太一笑若春光,他本就是个异常俊美的男人。作为皇帝,他临朝渊默,比初登基时更加威仪。但他一旦笑起来,总显得十分和煦,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他牵起我的手,低声道:“母后,请跟我来。”

    “为什么如此神秘?”我摇首,跟着他一步步走入宫门。

    青色天空,飘着微云,阳光洒在我们母子的肩上。

    到了殿门口,太一向我笑道:“家家,里面有人在等您,您进去便知。”

    椒房殿乃太后居所,何等人物在殿中等我?

    我寻思片刻,心中已暗暗有底。是我的浩晴,他来了!

    我一步连一步,登上了石阶。百年和惠童一起跪迎我。多年不见,百年的头发稍有些秃了。惠童早已两鬓斑白。想起他们还是少年时便一起侍奉在太极宫……

    我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平身。百年含泪低声道:“太后,殿下正在作画。”

    他的泪光里好像好像还含有某种信息,我却无法知道答案。

    作画?我听说浩晴喜爱书法绘画。他定是在椒房殿内等我久了,就开始挥毫。

    我悄悄进入大殿。桂花香气馥郁,无酒亦可醉人。

    面向阳光的窗前,一个身穿冰蓝锦袍的俊秀青年据案持笔,正低头沉思。

    灿烂的光线照着他挺直的脊背、墨黑的发髻。他不戴冠,只别一根玉簪。

    檐铁叮当,他眸子滑动,好像想到了下面该如何布局,一个浅浅的笑涡顿时生在他如冰雪般白皙的脸颊上。

    天寰……我仿佛看到了天寰。是他回来了?我恍惚之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和脸。

    青年看到了我,愣了片刻,对我叩首,“臣恭请太后圣安。”

    不是天寰。他……他是浩晴。我俯身过去,拉住他的手,“来,快起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依言起来。他的身材修长,微低下头让我瞧。

    他多么酷似他的父亲啊!我的手指滑过他的眉眼。他的眸子黑白分明,只是没有朦胧的水雾。他明亮的眼中好像永远有阳光,且有桃花盛开。

    “太后,儿臣盼望了您二十年。”他的声音柔和,同样是明亮的,就像那种在温暖的环境里长大的乐天青年。

    “不要叫太后,叫母后。不……叫我家家。我也梦了你二十年了,你是我的浩晴。”我好久没流泪了,此刻鼻子酸楚。

    浩晴扶着我笑起来,“家家,我……我不是来了?我一个人日夜兼程,因此早到了。”

    “一个人?”我环顾四周,阿宙他……并没有来。

    浩晴望着我,若有所思,“家家,父王没有来。他说,一别二十年,人间别久不成悲。他只让我转交给您一样东西。”

    人间别久不成悲。阿宙,你宁愿记住曾经的我,我何尝不是?

    “什么?”

    浩晴给我一幅画轴,他告诉我:“父王说这张图画是当年先帝所画,并赐给他保管的。前几年,他就发现了一个变化。但他说,只有家家能看明白。”

    这是……他临行前,天寰让我送给他的梅花仕女图,图上的少女就是昔日的我。

    我望了浩晴一眼。浩晴潇洒地动动手腕,“家家,我来时,看到外面有一棵大桂花树,花枝繁茂异乎寻常。我生来最爱桂花,方才皇上命我作图……请许我出去观赏一番。”

    我点头,添上一句:“我就来。”

    我独自展开画卷。我的记忆里,关于这幅肖像的一切顿时明晰起来。

    当我展开全图,望着那个花树下的少女时,不由得惊呆了。

    片片梅花之朱砂淡墨,竟然在日光下全变作了片片金黄色。梅花,何时换成了桂花?

    ……

    当年,梅花树旁,那个青年凝望着我。

    “就如朕这样的男人,生命中也可成全一段奢侈吧。”

    书房里帝王正作此图,对我笑语。

    朕新近调制出一种墨色,独一无二……称它为‘皇后墨’,你说好不好?”

    初嫁了他,夫君领着我来这座殿堂手植桂树。

    “桂花清冷浸一天秋碧,亘古有天香,才是皇后之树。”

    原来,他知道当皇后之树长成,图画里的少女,就会在桂花树下品着“皇后墨”的香气。那些红色的、黑色的时光里记忆碎片,都会变成飞舞的金色花瓣。

    我对着图画含泪微笑。我合起图卷,把手放在心口。

    天寰,谢谢。阿宙,也要谢谢你。

    我步出殿堂,天更晴朗。浩晴在树下,金栗飘在他的眉尖,我伸手替他拂去。

    “家家,你吃过桂花蜜吗?有位先生每年秋天都送给我他制的桂花蜜。”

    “先生?”我当年只爱吃一位先生调配的桂花蜜。

    我又问他:“先生?”

    浩晴嘴角有笑,“我十岁起,有位先生每年都会来四川看我。他跟我纵谈古今,教我诸多知识。他是住在江南的一个山人,虽然年长我许多,却乐意和我为友。每年杭州西湖桃花盛开的时候,他都寄给我一袋桃花。每当秋末,他都会捎给我一坛桂花蜜。父王好像认识他……但他每次来,父王都避到山庄去,只留下我和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谁?我知道。他是我的先生。先生虽然避开尘世,却没有忘了我们。

    “他是一位故人。”我没说下去,浩晴不再追问。

    秋光一片,桂影婆娑。浩晴仿佛明白我在追忆旧日。

    “浩晴,你听过骊歌吗?”我问他。

    浩晴的笑涡又浮现出来。“我知道骊歌,父王教过我。这次我临行前,父王不经意地说,若有机会,可以唱给你听。”

    “那么你唱给我听吧。”我靠着浩晴说。

    青年想了想,张口唱起那几乎被岁月遗忘的曲调:“青春林下渡江桥,潮水翩翩入云霄。烟波客,钓舟摇,往来无定带落潮。”

    浩晴的嗓音丰沛,每个音调都把握得准确。

    不知不觉中,我的身上落满了香花,我的眼里起了雾。

    这时,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夏初……”

    夏初……好久没有人如此称呼我了。我侧耳,那声音又深情地唤道:“夏初……”

    那像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发于天地玄黄,起自滚滚红尘。

    我回头,只见绿满宫城,江山如画。

    番外 帝王爱

    引子

    南朝安和七年,北朝圣睿元年,暮春的满月如金瓯般照亮神州。

    南都建康到北都长安,夜空明朗无云,满天星斗像被侵在一池冰冷的清水中,寒光淡淡。

    月圆人未圆,最是帝王家。北朝新帝将为父皇文成帝送葬。月色如斯华美,像是上天送给文成帝风流时代的挽歌。长乐宫梅影、太极宫妖红,在死寂里低诉着逝去的秘密。随着上一代北帝的离去,哀伤层叠,化成了一首诗情之歌,为宫廷所掩埋的却尚不能忘情的幽魂们在冥冥暗里吟唱:“江汉水之大,鹄身鸟之微,更无相逢日,安可相随飞?”

    没有几个人会知道,文成帝的绝笔一首《别鹄》。他死了,而其他人依然活着。

    耿耿灯影,残留在苑墙深处。泪湿春衫未醒,可梦终归是梦,活人即便不想醒,也非要醒。

    这春季里最后的迷梦,本是一种诅咒、一种错过、一种信仰、一种欺骗、一种执着。

    在属于他们和她们的这首歌里,它的名字叫《帝王爱》。

    宫调:公主樱君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座佛堂。斑驳之绿影洒在满是湿气的地砖上,那是她生命中最初的绿色。

    元樱君还记得家被毁灭的那天,太阳格外和煦,熊熊烈火把她童年嬉闹的花园吞噬。她的父亲陈王仰天大笑,她的母亲珠泪滚滚。陈王把一个物件塞到她的袖中,问:“樱君,你怕吗?”

    她捏着父王的手,踮脚说:“我不怕。”

    她以为父王要把她牺牲到那片天空都映红了的烈焰中去。她听说凤凰涅槃,就是投火。为了父母,她真的不怕,因为她想成为一只翱翔于天地之间的鸟。

    “那么走吧。樱君,你记住,藏好它,不要让元氏任何人得到。”父王将她推给宦官董肇。

    她抬起脸,“父王,可我们都是元氏的人啊!”陈王是皇帝之弟。她是陈王独女,被册封为洛湘公主。父王的罪名是谋反,明熹帝派人到他家要搜索的就是传说中的金凤秘宝。

    父王没有回答。他携起母妃的手,替她擦去面上的泪珠。他们携手向火中走去。

    她嘶叫起来。董肇捂住她的眼睛,“公主,别喊了……我们该走了。”

    她如傀儡般地被送上了马车,一直没说话。她第一次到了长乐宫,人们把她安顿在冲觉寺。

    那晚,她听着如水的念经声,偷偷将黄金凤藏好。

    她蹲在地上,捞着不可捉摸的月华,笑着自言自语:“我不怕。父王母妃,你们凤凰涅槃吧。”

    冲觉寺里只有几个老僧、她与董肇,还有两名老侍女,过着没有戒律却清淡的生活。

    明熹帝对她仁慈,每年都让宫女来替她缝制新衣。但是元樱君不喜欢穿他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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