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真不明白他为何非要多情的送给人家一个姑娘琵琶,反而耽误了别人的终身。我扁嘴不语。
天寰说:“明天又要回宫了,为了纪念这次西北的短暂之行,我弹奏琵琶给你听吧。”
“你会琵琶?”我惊愕的说。不过他曾经在桂宫要求我将野王笛借他吹奏,估计他触类旁通,也能弹拨几下。我想到这里,不禁笑道:“那试试看,我是不会笑话你的。”
“献丑了。少年人太嫩,其实还是我比较强些。”他向下斜抱琵琶,以象牙拨子弹奏。
我吃了子翼先生的药,怀孕的不适,也逐渐消失了。这些日子丈夫关怀备至,心情舒畅。
松明灯下,他拨声如雷,我心神超乎,一曲薄媚,风啸天上来,满室飞春雪。
那曲音,宛如仙鹤翠鸾,唳月衔花,又仿佛金铃玉佩,切磋宫商。
他唱道:“南山一桂树,上有双鸳鸯。千年长交颈,欢爱不相忘。”
我凝神倾听,不禁拍手。天寰抬头一笑:“兄弟里只有我是父皇身边长大的。父皇无比宠爱我,教我画画,自然也教我乐器。不过我唱歌太少,只记得这首,是父皇十分喜爱的乐府歌。我儿时偶尔偷偷的唱这首歌。但不愿给人听见的。当了皇帝,就再也没有心情了。要不是此情此景,我也未必想的起来这首歌。”
我说:“唱的真好,不过你当儿童的时候似乎是极其风流的,若在太平盛世当了皇帝,恐怕也就是和你父皇差不多。”
天寰垂头笑笑:“也许。不过父皇有自己的苦衷,他对我是特别好的,比民间父子都亲。可惜他与母后感情不谐……”他坚定的说:“等我们孩子出生,三个人一定要在一起。”
我心中高兴,眼眶都湿了,似乎一切都太顺利了,太容易了,让我有点害怕。我连忙说:“我也唱一首歌,和中原曲子不同,是我来西北后学的一首民歌。”
我站起来,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墙上,天寰的影子也是一样。
我娓娓唱道:“行舟劳心,万种辛苦。纵万里乘风,终须把岸拢。
岸上青松挺,伊人松下等。愿将此身许君手,请来系缆绳,结下个海誓山盟。”
天寰注视着我,默然许久,寻思了半天,才说:“这次回长安,我就会向中外公布你有孕的消息,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努力保护你,从现在到你生孩子,我是不会离开的。”
我刚要点头,就听门外有脚步,天寰起身,放下琵琶:“……谁?是五弟吗?进来吧。”
阿宙一身翠衫,灯下妖娆,他不带佩剑,只带儒巾,显得美如晨曦,青春冠绝。
他凤眼迷惘,与我对视一眼,我退后几步,方才我唱歌,他也听了去?
“臣弟来是为了杨夫人的事,臣弟要数个月后才能交割完毕西北军政,返回长安,但宫中杨夫人身体欠佳,臣弟总是有几分担心。皇上……”
天寰用跟皮肤色泽相近的象牙的琵琶拨子,拨了拨自己的五指:“五弟,你明日就跟着朕返回长安,西北的交割,朕已安排别人来做。至于你的母亲,朕忘了告诉你……”这时天寰向我这里侧过身体,他嘴角也有难以捕捉的冷冷笑意:“实际上,她已不在宫中了。”
我飞快的和阿宙又对视一眼,我身子一抖,阿宙身体一晃。我可是不知道的……!
天寰反身,毫无表情。他用今夜吟唱情歌,清冷而轻柔的声音问:“五弟,你急什么?又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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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矛盾
阿宙的瞳仁瞬间放大,一动不动。西北淡黄的月晕笼在他的瓜子面上,翠生生的衣服上,使他整个人像一块还未雕琢完毕的琥珀。他忽然耸肩,微微仰头瞧着天寰发髻以上,带着笑声道:“请问皇上是什么意思?”
天寰眼波澄澄,一脸静谧,闭着嘴唇盯着他瞧。
阿宙收了古怪的笑意,站正了说:“臣弟是有点急,但不是怕。”
天寰低声不知咕哝一句什么,也不回头,轻声道:“请皇后回避。”
我早就有几分紧张,就知道该迈腿,但脚发麻。
谁知阿宙清清楚楚,堂堂正正的说:“皇后有何必要回避?”
天寰一弹指,也发笑:“好,好……好。既然如此,皇后就留下听听。”
我果断的抓起披风,淡淡道:“皇上容我告退。你们自家兄弟,我在与不在,也没干系。”
我又扫了一眼阿宙。天寰的手却按住我的肩头让我坐下。他沉吟片刻,对阿宙说:“五弟,皇后是没必要回避,朕要说的话,也没有甚么机密可言。你急,因为你在西北拉起来一支军威赫赫的少年军队。但朕要你交割军务回京,你就以为朕必然削弱你的力量。元廷宇死后,皇族人人都悬着心,生怕步他后尘。你原来算是元家最笃定的一个王弟,可是朕放走你那么长时间,好像对你不闻不问,对于西北的战事,又好像是放任自流,你就觉得朕对你还有隔阂。是不是?”他悠悠的起身,从薰笼里取出两只银壶来,分别倒入两个琉璃小杯。把橘黄色的递给我,将碧莹莹的放到阿宙的手里:“皇后喝蜜橘茶,给你准备的是菊花茶,你不是急嘛?去去火。”
天寰体质偏寒,从不喝菊花茶。那么说他料到阿宙要来,我品了一口热茶,半转身,看着墙壁上阿宙和天寰的影子。他们的身影,真是越来越像,难怪我上次弄错。
阿宙低头默然,只听琉璃放在案上清脆的一响,阿宙才坦诚的说:“臣弟不敢。臣弟在西北,是有数万的人马,他们士气振作,对于新的战争跃跃欲试。但臣弟夜读书籍,亦新懂得一些道理。虽然有强大的军队,所急却不应在此时。策云:本末更盛,虚实有时。朝廷此时,还未到一举攻破南朝的时机。朝廷内政未有大定,西北,西南用兵才息,琅玡王韶,虽投诚于我朝,但其人狡黠,万一我朝显露大势颓,这老狐狸也会改变风向,又是大患。所以,皇上要等,臣弟也乐意跟从皇上。智不轻怨,臣弟不敏,但也不会有任何怨望。臣弟所急,还是为了杨夫人和弟弟们……夫人所错不少,近来又有症候,臣弟无法探望杨夫人的心疾,但血肉相连,就是为了‘孝’字,也不得不有所担忧。臣弟若不孝,也不能说忠。臣弟不孝,又怎能带兵服众?”
我捂住嘴,轻轻咳嗽了一声,这皇帝调制的蜜橘茶,果然提神。
天寰叹了一口气:“五弟,有句话:忠孝不能两全。生你者与你血肉相连,养你者又怎么办呢?朕对你在西北的战事,并非漠然……看来,那套战国策你好好读了,朕深感欣慰……”
“战国策是皇上给的……?”阿宙的影子挪了挪。
天寰不置可否:“朕以前宠你,但宠这个字,是如何写呢?离开了家,离开了宫,云游在戈壁沙漠,你这条小龙就不能再被朕‘宠’了。朕没有怀疑你。你的母亲心病重,但朕不会让这病在五弟不在时发作。而且她的病,与千里之外的你,有何联系?朕请神医子翼先生给她诊脉,她推辞了,朕也绝不勉强。正好六弟来京城探病,朕为她着想,就让她出宫,暂居魏王府。她心病,莫非是在腋庭那种憋闷地方处久了?五弟你还年少,后宫里女人得心疾,也是常病。朕相信,不久她就会好起来。等你回京,自己也可以去瞧瞧。”
我悄悄侧身,谁知天寰也正若有所思的望着我。我用手捂着温热的杯子,叫他:“天……皇上……皇上……?”
“讲。”天寰在我对面坐下,阿宙眸子微微转动,像是司南盘上的磁石。
“皇上,我……我有个请求。”我用敬重而委婉的口气说:“腋庭充斥先代嫔御,所费奢靡。侍者缺乏,医者不备。昔日几度有大量女子出家,但还剩余一些有红尘之心的。先帝们相继辞世,昔日最富青春的宫人们也都步入中老之年。还要隔绝她们与家人骨肉,将她们关在后宫樊笼之内,与心何忍?这也不是仁和之道。朝廷对此虽有制度,但皇上您有意革除陋习,也就不必墨守成规。古代典籍,有圣君遗诏,对后宫妃嫔厚加赏赐,将她们遣返给家人赡养的。更有以各位母妃跟着所生的诸侯王就国,称为国太妃。我虽有罗夫人协理,但对于后庭各位,常常照顾不周,总有愧疚。且我如今……”我瞅了一眼天寰,他似在微笑:“我更无暇,也无心力。不如皇上改变旧规,索性让杨夫人等出宫颐养天年,以全女子们天伦之乐,也是功德。皇上可准我的奏请?”
天寰尚未开口,阿宙就要说话,我连忙又大声说:“皇上要杨夫人出宫,也是有此考虑吗?
五王虽然是杨夫人三子中最年长的,但五王自幼为皇帝抚养,文烈母后又亲自教导过,就不是合适的人选。六王与杨夫人感情最深,杨夫人的故土平城又离六王刺史府不远。而且六王妃过世,府中内务和王世子抚育,难道要交给他的男宠们来做?皇上……你说呢?“
天寰只顾凝视着象牙拨子。我每次都以冷峻的眼光,截住阿宙的话头。最后阿宙也跟着我一起望着天寰,天寰笑涡一浮:“五弟,你同意皇后的主义吗?”
阿宙喝了菊花茶,桃花眼里也是一团秋气,他下定决心说:“皇后所言有理,望皇上成全。”
“那么就按照你们的意思办吧。”天寰黑眸炯炯:“五弟,你放心了?凡事不用急,等着对方先失误,好像也是上策。你小时候朕说过多次……对了,你来这里,给你瞧瞧我找到的东西。”
他从袖子里缓缓取出一卷轴展开,我一愣,正是他绘制研究多日的星图。
阿宙和我目光碰触,我一口气喝蜜橘茶,他带着一分犹疑之色:“皇上,这是星图?”
天寰浅笑了笑:“你也知道?”我闭了闭眼睛,脑海里只有雪山石洞里阿宙黑暗里的眸光。
阿宙挺起胸膛,直接说:“臣弟听人私下提起,出于好奇,是亲自看过的。但臣弟看得不透。前日臣弟派两个可靠的下人去雪山石洞凿下此刻石浮雕。等他们回来,臣弟就献给皇上。”
天寰的身体一动,他张了嘴。我“啊”的轻叹一声。
天寰对我笑了笑:“这不能怪五弟。五弟,那山洞构造奇特,星图所绘也并非在平面,而是球面。一旦你让人凿敲石壁,两边的大石必定会悉数落下,将星图和洞口一起淹没。星图从今后,再也不存完整。你我所有的,只有我记忆里的样本。这是天意,你不必自责。我们元家征服天下,不是非要这星图不可。”
阿宙鼻尖都发白了,他搓搓手,什么都说不出,半天才对着星图直勾勾的看。
天寰拍拍他:“算啦,算啦。这份图有你的名字,你拿去收好吧,能解释的,我都用标注清楚了。”
“臣弟……”阿宙不安的接过图,好像一只斗败的长胜蟋蟀,弯腰望着哥哥的脸。
天寰冷道:“你一定要觉得亏欠帝国。那么就少急些,少怕些,统帅你的军队,将来用自己的能力补出完整的星图来吧。”
“我……”我脱口而出,天寰和阿宙一齐面向我,我鼓足勇气说:“我也想看到五王的作为,不久的未来,请你让我和皇帝看到。”
阿宙嘴角微扬,一丝哀伤,好像从笔尖化到清水里的墨汁,逐渐无形。他好像要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不愿说。
阿宙一走,我抱住琵琶,老实对天寰坦白说:“星图那件事,不能怪君宙。我在山洞里看见他,一时间只想到帮助他遮掩……他当然就不好出来了。没想到你都不存心隐瞒……是我愚昧。”
天寰美秀的头颅一摇,毫无感情的说:“……嗯?那天他就在山洞里?”
“……?”我慌张的松开琵琶,手指被弦刮痛了:“你没有发现?”
我怀孕,似乎变得更笨了,我暗暗骂自己一声。
天寰拉过我的手指,没有搭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收起琵琶放好。
我忐忑的靠在床上:“天寰?”
他眸子被雨洗过般清澈,湿润。他自嘲般的开朗一笑:“弹一次够了,我又不是少年郎。”
我垂下头。他摸摸我的头发:“好了,别想了。星图,西北,某夫人,都算什么呢?现在你的孩子,才是最大的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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