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八成酝酿着大雨。纪桓推拒了赵承的挽留,坚持赶回家,如今他这父亲当得像模像样,进境一日千里——自从纪延年过世,他就逼着自己迅速长大成人,迫不及待地想为赵承和如意遮风挡雨。
长祚宫是前朝离宫了,旧,而且位置偏。出了长祚宫东门,到长安城还有挺长一段距离,这段路上一般会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可今天天气实在不好,人们都默契地没有出门,整条路上就只有纪桓一辆车。
纪桓被车摇得昏昏欲睡,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又劳心费神,精神一直不太足。所以当车突然停下来的时候,他还以为到家了。
“这么快?”纪桓一手推开车门,疑惑地问道。
“公子,前面的路被堵上了。”骑童回过头,一脸为难地看向纪桓。
前面有颗树,不知怎么倒下横在了路上,几乎挡住了整条路。纪桓皱着眉看了看天色,吩咐道:“这样,找户人家把车寄放下,咱们骑马回去。”
纪桓这车是两匹马拉的,刚好够他和骑童一人一辆。骑童应了声诺,听话地解下一匹马让纪桓先骑上,自己驾着只剩一匹马拉的车,去找人家寄放。
天色越发逼近了山雨欲来的昏暗,纪桓□□的马似乎有点不太听话,总想兜着他四处乱转。纪桓使劲拽了拽缰绳,好言安抚道:“咱们等阿桥一会,马上就回家。”
现在给纪桓拉车的几匹马都是纪延年亲手挑选并有专人训练的。不算万里挑一的良驹,但向来十分温顺且善解人意,从没有过像今天这样焦躁的时候。今天是个意外,纪桓的安抚显然并不管用,马挣得更厉害了。
畜牲的感觉一向要灵敏些,也许——
羽箭破空声在这空无一人的大路上异常明显,纪桓的身体在他脑子反应过来前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将身体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整个人在马背上贴得严丝合缝,几乎同时,他轻轻拍了拍马的脖颈,那马便疯了似的向前窜了出去。
纪桓惊出一身冷汗,再念及自己身上那把中看不中用的佩剑,他心又凉了一截。
纪桓前方出现了十几个死士,清一色的黑衣黑马,手中挥舞着明晃晃的长剑,把路堵得水泄不通。为了不撞上利刃,纪桓只得生生勒住马。不过片刻工夫,后面的弓箭手就已经追了上来。
眼看着就是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此时纪桓也顾不得他们还有没有伏兵了,反正留在这里左右是个死。纪桓突然拨了下马头,直直冲着道旁的农田冲了过去。
这倒是让那些黑衣死士愣了一愣,待为首的人反应过来,纪桓已经冲进道边的玉米地里了。
这个天玉米尚未成熟,但已经长得又密又高,是藏身的好去处。为首的死士眼看着目标逃走,冷笑了一声。只见他一挥手,弓箭手便朝着玉米地里放了好几轮箭。弓箭手一看便知是受过专门训练的,配合十分默契,射程由远及近不一而足,争取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机会。
纪桓小腿上还真中了一箭。
箭羽刮在玉米杆上,箭头便在他伤口里左右摇摆,纪桓疼得差点昏过去。他几乎没怎么考虑,便拔出他那把绣花枕头剑,一剑砍掉箭身,紧接着就发狠地把箭头拔了出来。纪桓额上的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但他愣是忍着没叫出声。
外面的人如此坚定地想要他的命,没见到他的尸体怎么会轻易离去?待会怕是还有场恶战。
果然,为首的死士一声令下:“搜!死要见尸!”
纪桓轻轻从马上跳下来,用剑鞘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马吃痛朝前跑去,踩坏了不少玉米。死士见到田地里的异动,立刻派了一半人手朝着马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纪桓拖着伤腿,找了个玉米长得极茂密的地方多了起来。
片刻后,他便发现这办法不行。
那些正在细细搜查的死士,发现视线不好的地方,便会一剑砍过去,还要搅上一番。对于没打算留活口的他们来说,这方法真是大大提高了搜查效率。
纪桓左手佩剑,右手箭头,紧张地隐在一片秸秆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当第一柄利刃堪堪擦过纪桓的腰时,他稍稍错开剑刃迎了上去,手中的箭头狠狠□□了措手不及的死士的咽喉里。
那人连吭都没吭一声,便软软地摔在了玉米地里。
纪桓做完这一切,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暂时没有人发现他,便捡起死士的剑,偷偷换到了另一个地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好地掩盖了某些纪桓不希望被人听到的响动,有时他手失了准头,就少不得跟伤重垂死的人动几下手。
纪桓如法炮制,一共干掉了四个人。他身上已经湿透了,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水;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然而正当他准备朝第五个目标下手时,一名死士在搜索中踢到了同伴的尸体,大叫了起来。
首领重重哼了一声:“他就在附近。”而后不知他打了个什么手势,剩下的死士迅速找好各自的位置,形成一个闭合的形状,一点点向中间逼近。
纪桓心中哀叹一声“休矣”,他的伤口已经疼到麻木,连带着整条腿都不怎么听使唤起来。他咬了咬牙,努力朝着农田的边缘挪动。
趁着包围圈间隙尚大,他可能还有突围的机会——虽然很渺茫。大概是失血过多,纪桓觉得头有点晕,反应也迟钝了起来,可是即便如此,强烈的求生欲还是让他摸索到了田边,并且又杀了一个人。
这大概是纪桓能杀的最后一个人了。因为这群死士的这个阵型显然有某种相互联系的办法,有一个人消失了,其他人马上就都知道了。周围的死士迅速而精准地找到位置,一拥而上。
一把剑从头顶斩落,纪桓往右边滚去;另一把剑斜着砍下来,纪桓慌忙格挡。正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穿过雨声传进了纪桓和死士的耳朵里:“去给寡人看看,那边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嗯……汉朝没有玉米,但是蠢桃不认识别的类似玉米的高而密集的农作物了。所以……架空的世界我说了算!╮(╯▽╰)╭
☆、常伺虎豹与豺狼
远处似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去给寡人看看,那边是怎么回事。”
纪桓精神一震,竟又有了几分力气。他格开一个死士的剑,反手又刺伤了另一个死士。然而他已是强弩之末,这两个动作似乎已经耗费了他过多的力气。此时他剧烈地喘息着,肺里隐隐作痛,受伤的腿已经完全动弹不得,手臂也沉得像是灌了铅。
脚步声越来越近,为首的死士简短地命令道:“走!”而后他一剑刺向了强弩之末的纪桓。
那一剑来得实在太快,纪桓已经无法躲闪。他只能尽量偏开身子,那一剑避开了他的心脏,但是结结实实地刺在了胸膛上,并且几乎一直划到了腰侧。
训练有素的侍卫已将死士团团围住,那人最后不甘地看了地上生死难测的纪桓一眼,突然横剑斩向自己颈间。
侍卫措手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死士的血喷出去三丈远,基本上人人都分到了一点。
六月的天气虽然炎热,可刚才一场大雨卷走了暑气,设计得十分完美的长祚宫里还是很凉爽的。而赵承只着了一身薄薄的纱衣,简简单单地把头发绑成一束,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燥热难耐。几层纱衣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扰得他更加烦躁,如此过了许久,赵承才恍然大悟:这大抵是因为自己心不静的缘故。
可不是么,您一直在殿内踱来踱去不仅晃得人直眼晕,自己不也出了一身汗。
“大王,齐王的车驾闯进来了!”赵承身边的小内侍郑安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对他禀告了这么件匪夷所思的事。
赵承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什么叫“闯进来”?赵显虽然脑子不好,可起码的礼仪还是有的。再说他“闯”弟弟的居所干什么?他就是再烦赵显,还能不让他进门吗?
几年后那个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内者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出来。赵承苦恼地想道。
“阿承,快叫几个太医来!”赵承正腹诽着,赵显慌慌张张的声音就恰到好处地传了过来。
……他还真闯进来了?!赵承霍然回头,瞬间便变了脸色。
雨不要命地下着,从庭前到殿内的那一小段路,已经让赵显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狼狈地贴在身上,水珠顺着一缕从冠里跑出来的头发滴落在地上。然而这一切都不足以让赵承震惊,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显怀中的那个血人身上。
纪桓的伤口已经进行过简单的处理了,可是胸前那道伤口又深又长,几可致命。赵承顾不上跟赵显打招呼,连忙引着他朝内殿走去,边对郑安吩咐道:“请太医来,快!”
赵承的声音透着与他年纪极不相符的沉稳,惹得赵显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可是没有人知道,此刻赵承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恐慌,他的小先生那一身的血迹让他一下想起了那个噩梦:纪桓血溅三尺,他心爱的书房里弥漫着龙涎香都掩不住的血腥气,一个疯狂的声音在他耳边尖叫着:“孤家寡人!孤家寡人!”
赵承的指甲死命地掐在掌心里,孤家寡人?我偏不信!
太医迅速给纪桓止了血以后,几个人便低声交谈起来。赵承在殿内踱了几圈后终于按捺不住,出言问道:“怎么样?”
为首的一人吞吞吐吐地说道:“这……大王,他伤势太重,耗力又大,臣……说不好。”
赵承险些被那句“说不好”气死,不过还没等他发作,旁边的赵显便发火了:“说不好?什么叫说不好!你们连点皮外伤都看不好,怎么进的太医署?少府失职!”
这下别说太医,连赵承都狐疑地看了赵显一眼。这下,他倒是忘了刚才自己也想斥责太医,安抚了兄长几句,便对太医说道:“你们尽量治吧。”
被赵显胡搅蛮缠了一番,赵承倒是镇定了下来。他看了纪桓一眼,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而他这兄长万一再出言恐吓太医,恐怕对医治更加不利。想到这,他悄声对赵显说道:“阿兄同我出来一下可好?”
显然,赵承好言好语叫“阿兄”的时候并不多见,赵显明显愣了一下。他们兄弟二人走到外殿,赵承低声才问道:“先生这一身伤是怎么回事?”
赵显想了想,如实说道:“我也不太清楚。我坐着车正往城里赶,侍卫老远就看见他们打斗了,道边的玉米地都被砍得惨不忍睹。我一想,长安城外公然械斗,这不是要翻天么?我就叫人过去看看,哪知,居然是长卿。”
“先生一个人?”赵承疑惑地问道。
赵显肯定地点了点头:“只有他一个人,身边连头畜牲都没有。”
赵承抽了抽嘴角:“那刺客呢?”
赵显挥了挥手:“那帮人做贼心虚,叫我一嗓子吓跑了。有一个不死心的,砍了长卿一剑就服毒自尽了。”
赵承:“……”也就是说死的死逃的逃,一个有用的都没抓住,想兴师问罪都不知道找谁,真是干得漂亮!
这时太医已经诊断完毕了,为首的那人捧着块绢帛,战战兢兢地看了赵显一眼,然后把手里的东西呈给赵承:“请大王过目。”
赵承对医术一窍不通,胡乱扫了一眼便问道:“先生能好吗?”
太医苦着张脸,小心翼翼地说道:“有七,哦,不,八成希望,如果明日这个时候能醒过了,便无大碍了。”
赵承知道,伤成这样还有大半希望能好,已经很不错了。八成也好七成也好,剩下的还有他的气运庇佑!他是天子命,神魔也要避让三分!
纪桓真的在第二天晚间醒了过来,此时赵承已经守了他整整一天,连进食喝水都没有离开过,更别说睡觉了。纪桓醒来时有那么一瞬间,浑身都没有知觉,他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是死了么?而后他对上了赵承热切的双眼,不禁一愣:“大王?”
可惜他嗓子哑得不行,赵承只见他嘴动,根本没听见声音。不过这点小事根本比不上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赵承激动而小心翼翼地握住纪桓的手,喃喃道:“长卿……”
几名太医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连声恭贺赵承,自己也喜笑颜开。赵承心里高兴,却还是细心地问过了种种注意事项,才放他们离开了长祚宫。<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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