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找她去谈话,批评她最近的学习退步,对此深表失望:“秦昭昭,你一直是好学生,我还希望你今年中考能考一个好成绩。去年我带的初三班有一个学生考出全市总分第二的高分,连实验中学都来挖他。今年班上几个好学生中我本来很看好你的,可你现在这样子很让我担心啊。”
实验中学——秦昭昭多日无神的眼睛突然一亮。对呀,她怎么没有想到,乔穆在实验中学的初中部,以他的成绩一定会直升本校高中部。如果她能考进这所全市最好的学校念高中,就能够再见到乔穆了。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和他同班。
美好的设想让秦昭昭激动地霍然立起,她对班主任说,更是对自己说:“老师您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
秦昭昭开始拼命学习,已经落后的成绩又突飞猛进。期中考试时,她又重回尖子生行列,考了全班第三。把原本对她有些失望的班主任乐得眉开眼笑,觉得自己到底没有看错这个学生。
秦昭昭考得这么好,她的父母也非常高兴。秦爸爸说:“好好学习,闺女,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你爸爸我就是吃亏没文化,所以干了这么几十年还是一个普通工人。那时候和我一起进厂的,有初中文凭的都早就提拔上去了,可我只勉强读完了小学,想提都提不了。”
秦爸爸是山里孩子苦出身,全靠当兵退伍分配工作才进城当了城里人。只是他这个城里人也当得不容易,因为文化程度低,一开始被分配在厂食堂当伙夫,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农村出来的小伙子,工种也不好,找个对象很难找,一直蹉跎到二十九岁才总算和秦昭昭的妈妈结婚了。秦爸爸深知在厂矿单位工作没有技术是不行的,业余便自学钻研,后来才被调到车间去干起了技术工种。有位郑工程师特别欣赏他,夸他聪明,学什么精什么,可惜就是书读得太少,否则也可以做工程师了。这个评语多年来一直让秦爸爸对自己的学历深以为憾,他寄望于女儿一圆他的学历梦。
秦妈妈问起女儿高中准备考哪间学校,秦昭昭不假思索地回答:“妈,我想考实验中学。”
秦爸爸双手大力一拍掌:“好,我女儿有志气,要考全市最好的重点中学。”
“不过,爸,实验中学的学费可比一般中学要贵呢。”
重点学校,因为有最好的教学环境和最好的师资力量,所以学费上基本都不会便宜。秦昭昭决定要报考实验高中后,对父母深感歉疚,他们又要为她的学费而操心了。
秦爸爸却哈哈一笑:“学费贵一点怕什么,昭昭,只要你考得上,爸就一定会供你读。”
提到钱的问题,秦爸爸没有再如以前那般双眉紧蹙闷头吸烟,秦妈妈不由眼睛一亮:“老秦,是不是那个工程活有希望了?”
秦爸爸用力一点头:“对,那个工程活我和几个老工友应该可以把它承包下来。干完这单活,咱们就把这套旧房子改造装修一下,住得舒服一点。”
厂家属区里,经济条件好的人家大都买市里的商品房搬进城去了,经济条件不那么好的就参加厂里的集资建房,也能住上新楼房。而一些买不起楼房、或是住惯平房不爱住楼房的人,就花笔钱把旧房简单地改造装修一下。比如铺下地板砖刮个仿瓷墙,再加盖一个卫生间,也能住得挺舒服。
秦氏夫妇从没有买房的打算。作为普通的双职工,他们除了工资奖金外基本没有其他收入。辛苦半生,可以说全是从牙缝里省才存下了两万块钱。如果拿去买房手里就全空了,而女儿将来读大学还要用钱呢。再者他们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将来总是要嫁出去的,于是觉得没必要买房子。长机厂很多只有女儿的家庭都是如此想法,有儿子的人家才非要想方设法买套新房不可,否则没有房子将来怎么替儿子娶媳妇呢?彼时的老百姓想事情总是很简单,买房子只为自住,如果不需要房子住就不买了,钱捏在手里感觉更心安。像“置业投资”这种词他们听都不曾听过,更遑论去想去做。结果后来再提起买房的事秦氏夫妇都后悔莫及。想当年城北新城区刚开发时,三四万块钱就能买到一套百来平方米的房子。十年后这批房的房价都涨到十几二十万一套,而当年的三四万块钱时过境迁后已经不够付首付了。
秦昭昭一听要装修房子,大喜过望:“真的吗?爸,咱们家也可以自己建个卫生间吗?”
“当然,等爸赚到钱,马上就翻修屋子加盖一个卫生间。上个厕所还要跑几十米远,实在麻烦透了。”
房子的狭小阴暗都可以克服,可是随着年龄渐长,少女秦昭昭越来越希望家里能有一个卫生间。她讨厌公共厕所,不仅因为其永远是腌脏的,臭气薰天的。更因为那样开放式的蹲位前,每每有人来人往。公厕嘛,当然是人来人往的。纵然,排泄是人类最隐私的行为。秦昭昭每次都会选择蹲在最后的位置。
冬日里的公共浴室就更不用提了,水汽袅袅中到处是□裸的肉身,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那些阿姨婶婶婆婆们,坦然地在水笼头下冲洗身体,秦昭昭却总是躲躲闪闪地缩在角落里。却也免不了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哟,小姑娘发育得真早呀,胸脯就开始突突的了。”
秦昭昭无端端就觉得羞耻,转过身匆匆洗两下后逃一般地离去。
家里穷,房子小,这些秦昭昭都可以克服,可是她做梦都希望自家能有一个卫生间。
6
秦昭昭开始向中考发起最后冲刺时,谭晓燕却基本放弃中考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学习成绩考不上高中,因为数理化实在太拖后腿了。她期中考试的数学成绩只考了六分,气得她妈妈直骂:“你天天在学校学什么呀?数学才考了一个六分回来,你是去混日子的吧?”
谭晓燕不服气:“我的语文学得好哇,语文成绩有九十分呢。”
“这有什么用啊,中考又不是只考一门语文,你也太偏科了你。”
谭晓燕就是这样严重偏科,这样的成绩她是肯定考不上高中的。她爸爸妈妈一合计,打算让她初中毕业后去上中专,学个会计专业将来也好就业。
谭晓燕却不愿意学会计,她原本就对数字不敏感,学这么一个整天跟数字打交道的专业她实在提不起兴趣。她对秦昭昭诉苦:“我爸妈一定要我学会计,说是女孩子学会计好,将来找工作容易,坐办公室也轻松。可是我真的很不喜欢和数字打交道的专业呀!”
“那你想学什么专业呢?”
“我想学服装设计,设计和制作很多漂亮的衣服,你说是不是很好?”
秦昭昭点点头,服装设计这个词在九十年代的小城听起来蛮新潮的。小城以前没这么一个词,都叫裁缝或缝纫,服装设计则显得洋派多了。
“你也觉得好,那我就决定学服装设计了。告诉你,这个专业很热门呢,学校承诺毕业时会负责替我们安排工作,送我们去广东那些大城市的服装公司就业。我希望可以去深圳,听说那个特区城市建设得特别好。”
说这话时,谭晓燕的眼睛里充满着希望与向往。
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十五岁的秦昭昭和谭晓燕分别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第一次郑重其事的规划。她们都为自己树立了一个目标,朝着各自不同的目标努力前进。
中考前最后半个月最紧张的复习时间里,秦昭昭做了“大人”。
小城习俗,将少女的初次月经来潮称之为“做大人”——生理方面的成熟,意味着少女的正式长大成人。
从初一开始,班上女生们就有人陆续“做大人”了,到初二时是一个比较集中的高峰期。几乎每堂体育课都有女生请假,不用说任何理由,只需对体育老师说一句“我今天不能上体育课”就行了,老师不会多问一个字就点头允可。
秦昭昭是班上来潮最迟的一个女生,别的女生一个个都可以理直气壮地不上体育课时,她却每堂课照上不误。
初二的生理卫生课后,少女的青春期生理发育特征已经成为众所周知的公开秘密。秦昭昭眼看着班上其他女生都陆续“长大成人”,唯独自己却没有丝毫动静时,心里不由有几分着急:人人都来了怎么自己就偏偏不来呢?那个什么,你倒是快点来呀!
谭晓燕安慰她不要着急,说迟点来其实也挺好。因为“那个”真得很麻烦,动不动就弄脏裤子,她都快烦死了。
班上的女生们提起“那个”时都异口同声地说麻烦,真麻烦,好麻烦。但是秦昭昭却盼着这个“麻烦”。无它,人人都有,唯她没有,感觉自己似乎特别不对劲。
现在她终于“对劲”了,姗姗来迟的初潮总算是来了。晚上睡觉时还好好的,早晨起来一掀被子,床单上一团醒目的红。
可是这个来得未免太不是时候了。中考逼在眉睫,复习特别紧张,它却偏偏跑来凑热闹,而且还一来就不走了,一个多星期过去了,还陆陆续续没完没了。少女初潮往往是无规律的,有的人可能只见了一下红就完了,有的人却可能断断续续地来上十天半个月。谭晓燕是前者,秦昭昭则不幸是后者。天天都要带着卫生巾,而且还有腰酸肚子痛的不良反应,眼看要上考场了,还这个样子如何是好?
最后是秦妈妈打听到一位老中医,跑去开了几帖药给她吃,一吃“麻烦”果然鸣金收兵。可这一收它又半年都不再露面,当然那是后话了。
秦昭昭中考前的摸底考试都名列全班前三甲,正式中考时更是超常发挥考进了全校前五的行列。本校高中部希望她留下来就读重点班,市里另外两所高中也有意挖她,以减免学费的条件游说她去就读。市里的高中都是这样抢好学生的,因为好学生是考大学的好苗子。要是一旦有哪个学生考上了清华北大复旦等名校,那就是给学校添光加彩了,所以中考时成绩优秀的学生每每是各个高中的抢手货。
秦昭昭哪里都不去,就是一门心思想去实验中学。
实验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学校,如果中考成绩考不上而又想去上实验中学就读的学生,需一次□纳三万元赞助费。而即使是考上的学生,除非考分排名在前两百名内,否则也要额外交钱。排名在两百名后的学生们按分数高低分为ab两档,a档要交一千块,b档交两千块。
秦昭昭的中考成绩排进了实验中学前两百名录取名单中,不需要交纳任何额外费用,只要每学期交六百五十块钱的学杂费就行了。左邻右舍都再一次啧啧夸奖她会读书,还说她考上实验中学等同是为家里赚了三万块钱。
女儿的中考考得这么好,有学校以减免学费的条件让她去就读,秦爸爸不由就另有打算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如果在实验中学读高中,一个学期要六百五十块钱的学费,三年下来就是三千九百块。如果去别的学校读,这近四千块钱的学费不就可以省下来嘛。
秦爸爸说服女儿:“其实别的学校也一样读,只要自己发愤学习,在哪所学校读书都能考得上大学,未必一定非要上重点学校不可。”
秦妈妈帮腔:“是呀是呀,昭昭你在二中读书不是也照样学习成绩很好嘛。实验中学只是名头响亮,你去了还未必会适应呢。要不就就别去了,上别的学校念高中好了。”
秦昭昭一听父母的口风变了,眼眶顿时就红了:“你们答应过我,只要我考得上实验中学你们就会供我读,现在……你们说话不算数。”
跑回自己的房间,秦昭昭关起门来大哭一场,伤心和失望只能通过哭声来渲泻。床头的那个“穆”字,让她的眼泪流得更急。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她终于考进了他所在的实验中学,可是父母却为了省钱改变主意不愿让她去了。再一次,她像儿时那样羡慕别人的父母是厂长、是干部、是上海人,而为什么自己的父母却只是一对出身农村无权无势的普通下岗工人呢?不公平,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有的人生下来就应有尽有,有的人却一无所有。
秦妈妈推门进屋,未语先叹气:“昭昭,你要懂事一点啊!只要你自己会努力读书,在哪所学校读不是读哇!何必非要把钱扔到实验中学去呢?三年的学费能省下几千块,咱们家赚几千块钱不容易呀!你爸上次想揽的那个工程最后还是没有揽到,原本还打算干了那个工程赚到钱来改造装修一下老房子呢。你将来上大学也需要钱,家里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你说对不对?”
道理秦昭昭不是不明白,但就是很难接受。一连好几天,她都闷闷地不说话,为自己实现不了的愿望和全世界赌气。
长机厂家属区的熟人们听说秦昭昭考上了实验中学但父母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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