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不殆录_第115章 再攻江陵之战西堤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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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袭一战之后,侯胜北和程文季两部还好,失去了主将雷道勤的巴陵郡兵战力陡降,几乎是一蹶不振。
  章昭达下令把巴陵兵归属鲁广达麾下整编,补充此前他受损的兵力。
  连番作战,大军已经死伤五千人以上。
  ……
  “行动开始是成功的,登城攻入外廓,也占领了城门和城楼。”
  侯胜北复盘道:“后续援军没能源源不断跟上,导致敌军反扑时寡不敌众,转胜为败。”
  程文季闷闷地干了一杯茶,他在军中从不饮酒,想起失陷城中的三百多名部下,胸中说不出的抑郁,默默地听着侯胜北说话。
  “本次的行动目的定位不清。如果是为了破城,夜袭成功后就该安排大军跟进,从打开的口子继续输送兵力。”
  “如果只是为了袭扰挫敌士气,我们就该趁最初敌军不备时一击即走,不该深入敌城。”
  哎,回想起来理当如此,不过事后诸葛罢了。
  真的作战时一路向前,哪管得着那么多呢?
  侯胜北不由想起了阿父的叮嘱、杨忠的故事。
  都是这些前辈将领出生入死,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
  自己应该好好琢磨,不必非得等到付出代价,才能领悟啊。
  “主帅可能犹豫不定,抱着打一打试试看的心态。我们也多少受了影响,以至于抉择时不够果断。”
  程文季终于开口道:“北周军的战斗意志比我们预计的要坚强很多。遭到夜袭,还能够果断组织起凶狠反击,端的是精兵猛将。”
  “少卿,这只是襄州总管的州郡兵,中央军的府兵还要更胜一筹哪。”
  “可惜了雷道勤,挺好的一人。”
  程文季将茶水洒在地上,以作祭奠。
  慢了片刻,侯胜北也效仿他的动作:”接下来看主帅怎么想了,如果再拿不出一些有效的手段,大概这次战役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
  此时敌情已经探明。
  梁主萧岿折了许世武一阵之后,告急于北周。
  襄州总管宇文直已经官复原职,当即派遣大将军赵訚、李迁哲等率步骑二万往援江陵,受陆腾节度。
  所以昨日与程文季和自己对战,杀死雷道勤的,就是陆腾率领的赵訚、李迁哲等人了。
  陆腾此人,曾听普六茹忠讲过他的故事。前几年,二十万大军东征洛阳,陆腾被指名担任齐国公宇文宪的副将,知道他是个有本事的,如今领教了他的手段。
  年少时跟随过天柱大将军尔朱荣的,能是简单人物吗?
  陆腾这位北朝名将,就屹立在我军面前,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侯胜北有些同情章昭达,眼下承受压力最大的就是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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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昭达不知道自己麾下这员将领的想法,打算再努力一下。
  攻城战伊始,诸将四面围攻,他在中军也并未闲着。
  趁着秋水泛长,章昭达掘坏了龙川的宁朔堤,引水灌城,城廓遭逢水淹,人心惊扰。
  鲁广达侵入外城焚烧民家,也是打击守军士气的一环,可惜被敌将以骑军突击,反而吃了个大亏。
  李迁哲之后塞住了北堤止水,又招募骁勇之士频频出击,城内并未到人心离散的地步。(注1)
  塞住了北堤,还有西堤,慢慢耗便是。
  宁朔堤位于江陵城的西北,所以亦称西堤。
  此处为楚国故都,纪山和八岭山的楚冢一座连一座,远看就像一座座的小山包,尉为壮观。
  土著居民称呼这些高大的陵墓为山,如五山村就因村中有五座楚冢而得名。
  士卒在掘堤之余,也会挖开楚冢发些小财,对此诸将睁只眼闭只眼,并不予以禁止。
  侯胜北的麾下将士看到别家部曲一个个的收获颇丰,也有些心痒难耐,只是军纪严明,不敢轻举妄动。
  侯胜北体察军心,没有下令禁止,也没有向章昭达进言阻止。
  要是此时向主帅建议禁止这种行为,全军只怕更是士气沮丧。
  他一面和程文季商量,两人的军阵紧密相联,万一有事可以迅速支援彼此。
  一面下令麾下军士分成两拨,一部戒备,一部轮流去掘墓。
  侯胜北还很贴心地下了一道军令:“掘完之后,务必铺以草席,表面填土,莫要让挖出的坑洞曝于天日。”
  部下们觉得奇怪,大概是小侯将军天性良善有好生之德,不想让墓穴暴露于野吧。
  虽然挖开还要填上,稍微麻烦了一点,不过将军允许发财,那都是小事。
  程文季的治军则是非常严明,不准就是不准。
  其父程灵洗御下甚严,只要士卒有小罪,必以军法诛之。程文季的风格一脉相承,也跟着偏于严苛。
  不过由于他号令鲜明,与士卒共甘苦,部下并没有太多怨言。(注2)
  程文季好奇为什么侯胜北会纵容麾下将士做这等有违礼法之事。
  侯胜北笑而不语。
  当初征北将军府军士掘了郗昙的墓,挖出了王羲之的真迹,这次又会挖出什么宝贝呢?
  什么猪形酒具漆盒、漆木雕座屏等铜器漆器等物,中下层军官和士卒分了也就分了。
  真正的好东西,例如谷纹玉璧这样的璧圭琮璋璜琥等礼玉六瑞,王者佩剑之类,士卒不敢私吞,还是会献给主将的。
  不久之后,侯胜北就收获了一块玉龙凤佩和一把越国铜剑。(注2)
  玉佩呈青白色,龙身弯曲,首尾向上卷起,长角后有钩形鬃毛,布满卷云纹和蝌蚪纹。
  尾背上凤鸟傲立,凤喙钩状,颈胸饰绚索纹,腹背鳞状羽毛,尾部长翎三股。
  侯胜北不是贪财之人,平日财货也大多分给了部曲,无甚稀罕之物。
  想到自己还从未给萧妙淽送过什么像样东西,心下有些惭愧。抚摸着手腕上的红豆串,想着萧妙淽曾经贵为公主,眼界必高,要不就以此物博佳人一笑?
  铜剑装在漆木剑鞘中,是把二尺出头的短剑。
  剑身上布满了黑色菱形暗格花纹,剑格正面镶蓝琉璃,背面镶绿松石,靠近剑格之处刻有“越王鸠浅真刚”的鸟篆铭文。
  《拾遗记》记载越王使名师欧冶子以白马白牛祠昆吾之神,采金铸之,以成八剑之精。
  一名掩日,二名断水,三名转魄,四名悬翦,五名惊鲵,六名灭魂,七名却邪,八名真刚。
  传说中的越王八剑,不想却在此处得了一把。
  没有武人不爱名剑的,侯胜北欣赏着这把千年前的名器。
  只见剑身修长有中脊,剑刃锋利,前锋曲弧内凹,剑茎两道凸箍加以强化。
  挽了个剑花,但见剑光如电,寒气逼人。
  把玩了一阵,将剑放在桌上。
  侯胜北心想,自己得了宝剑玉佩,都会沉迷喜悦。那些一般军士见到财货,必定更是欢喜不已。
  全军一门心思都想着掘墓发财,还会有战心吗?
  那么陆腾的攻势,应该很快就会来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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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料之中的打击,在某一個风雨如晦的日子降临了。
  江陵总管陆腾亲率大将军赵訚、李迁哲的来援兵马,加上萧岿的梁军一部,共计三万步骑从城内开出,浩浩荡荡杀向西堤。
  宁朔堤的掘堤和守护任务,由城西的荆州刺史陆子隆负责。
  又增调了城北钱道戢麾下的侯胜北、程文季两部,联合防守。
  虽名荆州,和当初拥有南阳、襄阳、章陵、南郡、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的荆襄九郡之时的荆州远远无法相比。
  此时只保有治所公安的南岸部分,又是华皎叛乱后的新镇之地,元气未复,兵力孱弱。
  陆子隆虽然安抚夷夏,甚得人和,但是地窄民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麾下只有五千余人。
  加上侯、程两部的五千余人,共计万人之众守堤。
  两军相合虽然人数不算少,然而在北周军的一击之下,就呈现了败相。
  陆子隆率军奋勇迎敌,被李迁哲率领的骑兵突入阵中,身被两枪,受了重伤。biqubao.com
  主将负伤,士气下降的荆州士卒更不是北周军的对手,抵挡片刻就败下阵来。
  李迁哲得手,转了个方向,又想故技重施。
  自己只要搅乱南军阵形,陆腾的步军就可以轻松收割。
  侯胜北看着迎面冲杀过来的李迁哲骑军,列阵以待。
  已是八月秋季,凄风冷雨。
  铁蹄卷起泥浆,势不可挡。
  千步、五百步、三百步,即将进入强弩射程。
  李迁哲有些奇怪,他已经做好了挨上一轮弩箭的准备。
  挑选这个风雨交加的日子出击,就是看准了弓弩的威力下降,不会造成太大伤害。
  而骑兵雨中突击,更带威势。
  可是对面的南军就是举着矛,没有拿起弓弩射击的打算,难道以为这样就能抵挡北朝的铁骑冲阵了?
  怕不是是吓傻了吧。
  二百步。
  人仰马翻,跌入陷坑。
  李迁哲大怒,竟然在阵前挖了无数陷马坑,此人何其恶毒!
  在侯胜北看来,杨白华都说当年他的先祖杨定为陷马坑所败。
  你李迁哲的骑术水平,总比不过杨伯的惊军骑吧?
  趁着全军掘墓之际,他率领亲卫幢也挖呀挖呀挖。
  不仅自军阵前两百步内陷坑密布,还顺带着延伸挖至相邻的程文季阵前。
  反正掘墓还是挖坑,都是一样尘土飞扬。
  侯胜北下令,反击!
  掉入陷马坑的骑军毫无还手之力,折断腿脚难以起身,一个个被活活地戳伤戳死。
  剥下铠甲,摘去首级。
  李迁哲目眦欲裂,千余骑兵是他麾下精锐,足以抵上万步军,一下子就折损半数之多!
  左卫将军钱道戢、巴州刺史鲁广达已闻讯来援,又是超过万人的一支生力军。
  钱道戢的五千人乃是京畿中军,装备齐全,号称精锐,战力颇强。
  巴州的州郡兵以巴陵为主,主将雷道勤新丧,战意低落。
  鲁广达核心的战力还是依靠担任北新蔡太守时招募的三千部曲,不过之前已被李迁哲蹂躏了一顿,死伤惨重。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当即杀在一起。
  李迁哲没空去管坑了他一把的侯胜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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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雨中一场混战搏杀。
  夹杂着雨点和泥水,铁甲和肉体、铁甲和铁甲、肉体和肉体不断碰撞。
  兵刃撞击铁甲,发出脆响。
  兵刃刺入肉体,发出钝声。
  伴随着四处响起的惨叫悲鸣。
  章昭达得报,立刻率中军本部万余人来救,令樊猛也率军从城东来援。
  现在双方的兵力几乎相当了。
  渐渐地彼此的阵形都变得混乱,犬牙交错,士卒们凭借着个人武勇和敌方交手。
  局部战场,情势各不相同。
  李迁哲奋勇拼命,巴陵的败兵率先崩溃,只有鲁广达的亲兵部曲还在拼死抵抗。
  侯胜北和程文季的五千余人,合力压制了当面的大将军赵訚,颇占上风。
  章昭达和钱道戢部对上陆腾的主力,一时难分高下。
  萧岿自己不敢出城一战,派出的江陵兵更多是摇旗呐喊。
  最后从城东绕了半圈赶来的樊猛的五千人,结束了这场雨中决战。
  陆腾见敌军云集,自军已然取得战果,于是不再恋战,指挥各部从容退回江陵城内。
  此战损失我大于敌,已方被斩首数千级,大将陆子隆重伤濒死。
  再也看不到破城可能。
  章昭达不再执着,下令班师。(注3)
  ……
  鲁广达回巴州,樊猛回湘州,陈慧纪回豊州,陆子隆伤重不治身亡,其子陆之武护送灵柩运回京师。(注4)
  各路军马陆续散去,程文季也要回豫章驻地了。
  两人分别之际,侯胜北感慨道:“折损上万人,战死刺史和郡守各一名,还是没有打下江陵,灭了后梁吗……”
  程文季认真道:“当之,你在战前的意见是对的,攻打江陵是一次赌博。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相信大家会改而支持你。”
  “可惜没有如果,战争本来就是一场赌博。不到最后,不知道胜负如何。”
  侯胜北苦笑道:“身为将帅,不过是尽可能地提高赌博的胜率而已。章昭达还算是好的,拿得起放得下,小输之后果断离场,没有赔得倾家荡产不可收拾。”
  “是啊,还算好。要是换了那个认死理的吴明彻,我这条命说不定就送给他了。”(^-^)
  程文季忍不住说了一句不在场的某人坏话。
  两人相视一笑,大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互道珍重告别。
  ……
  军营中,油灯下。
  太建二年八月二十三日
  军争忌侥幸,十输九不赢,计无所出者,殆——再攻江陵无果有感
  侯胜北写完,拿出五木。
  那是徐度的遗物,他向徐敬成要过来作为纪念的。
  随手一抛,又是全黑。
  卢,十六采。
  只要对手看不穿我的手法,那就把把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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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回师建康。
  虽然没有攻克江陵,损失也颇为惨重,因有青泥水焚船,攻克安蜀城之功,陈顼还是下诏封赏诸将。
  除了主帅章昭达,他背下了所有责任。
  陆子隆追赠散骑常侍、谥威侯。
  雷道勤追赠通直散骑常侍。
  钱道戢加散骑常侍、仁武将军,增邑并前九百户。
  鲁广达增邑并前二千户。
  陈慧纪增邑并前一千户。
  樊猛加散骑常侍、迁荆州刺史,封富川县侯,邑五百户。
  程文季加通直散骑常侍、安远将军,增邑五百户。
  侯胜北先有献策攻陷安蜀,后有斩首北周骑军三百余级,且能全师而还。
  进号武略将军,加通直散骑侍郎,重回六品。
  更有一道恩旨降下。
  追封故司空侯安都为陈集县侯,邑五百户,嗣爵。(注5)
  以居处僻陋,特赐宅一区。
  封前朝溧阳公主萧妙淽为兰陵县主,赐婚侯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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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对照》
  龙川:今江陵县北白云桥,古称龙陂桥
  宁朔堤:今江陵县北龙陂溪水岸,又名宁邦堤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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