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的建康获得了解放,北方出现了新的强大敌人,西线的巴蜀也掀起了波澜。 益州刺史、太尉、武陵王萧纪在蜀十七年,南开宁州、越巂,西通资陵、吐谷浑。内修耕桑盐铁之政,外通商贾远方之利,殖其财用,器甲殷积,有马八千匹,积累了强大的实力。 萧纪素来不服七哥萧绎,听闻其欲起兵讨伐侯景,就和僚佐嘲笑说他七官儿文士一个,岂能匡济天下? 此前自己好意派世子领兵相助,遭到拦阻不得前行。萧绎还不阴不阳写了封信,将二人比作孙刘,要求各安其境,萧纪心里多少有气。 正好寝宫柏殿的庭柱绕节生出了花朵,这可是祥瑞之兆。现在父亲和三哥都死了,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还是由我武陵王来勉为其难吧。 萧纪于是即皇帝位,改元天正,立长子萧圆照为皇太子,其余诸子为王。以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永丰侯萧?为征西大将军、益州刺史、封秦郡王。 王僧辩之弟,司马王僧略和直兵参军徐怦固谏不可。 萧纪不仅不听,还诛杀二人。 自己曾经想手下留情给徐怦留下香火,谁知这老儿顽固,讽刺说生儿悉如殿下,留之何益。 那就让诸子一并陪汝,枭首于市。 徐怦曾有夏日诗:炎光歇中宇,清气入房栊。晚荷犹卷绿,疏莲久落红。 读来清爽宜人,如今让你血照丹青,正合诗意,哈哈哈哈。 …… 此前西魏攻打南郑,持节、信武将军、散骑常侍、都督东梁洵兴等七州诸军事、东梁州刺史李迁哲兵败投降。 梁、秦二州刺史萧循遣记室参军刘璠求救,萧纪派遣潼州刺史杨乾运率兵万余往援。 西魏大将军达奚武下令由大丞相府司马杨宽督开府王杰、贺兰愿德等迎击。 杨乾运行至剑北,在白马遇魏军,大败而归,被俘斩数千人,援军败退。 达奚武帐下都督杨绍请设计引诱萧循出战,频至城下挑衅,设伏以待。 萧循最初没有中计出城,杨绍于是将杨乾运败军的首级和俘虏陈列于南郑城下,遣人辱骂。 萧循大怒,终于忍不住出兵与战。 杨绍率众稍一接战后伪作退却,萧循追击遭遇伏兵,被杀伤殆尽。刘璠逃至白马西,为达奚武所获,送往长安。 萧循外无援军,只能率残兵死守汉中城。 守至五月,达奚武遣行台尚书左丞柳带韦入城劝降。 萧循无奈屈服,达奚武获男女二万口而还。 剑阁以北,汉中之地,自此尽归北朝所有。 ----------------- 大宝三年,七月。 残暑未消,侯胜北和去年一样,像条死狗一般,躺在自家门口的树荫下。 岭南哪里都好,就是夏天太热了一些。侯敦和侯秘两个小家伙有阿母照顾着,摇着扇子驱除暑气。不用像他这样,没人疼没人爱地躺在这里。 正迷迷糊糊间,突然被人踢了一下,还没睁开眼,又挨了一脚。 “哎哟,谁踢我?不会是冼姨你又来了吧。” “错啦,不是冼姨,是晓叔。” 晓叔?侯胜北一个翻身爬了起来。 阔别一年半的侯晓正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这位从叔只比阿父小两岁,却是性格活泼,和他从小亲近,两人不像叔侄更像是兄弟。 再往后看,一人拄着大槊,憨厚地笑着,可不是大壮哥吗。 一年多不见,萧摩诃又长高了不少,自己虽然也在长个子,但是两人的身高差距却好像拉得越来越大。 再往后看,一伍士兵,护卫着一辆牛车。对,就是牛拉的车。 这是一辆青油通幰车,装饰精美,以漆画轮毂。车厢两侧有精美栏杆,车前开窗,车后有门,两侧封闭留出通风气孔,相当精致。 车顶部从前到后,由木杆支起巨大的篷幔。车厢和驾牛都在巨大的篷幔阴影之下,防止阳光暴晒,乃是长途出游的高级座驾,只有王公贵族和三公这样的高官才能乘坐。 这么说里面端坐着的,是一位大人物了? 侯胜北不觉得自家阿父在短短一年内,就能混到坐通幰车的级别——连陈霸先都没这个资格。 正在胡乱猜测会是何许人也,但见车门嘎吱一声打开,缓步走下来一名女子。 “到了么。”这名女子开口问道,嗓音清亮,如同珠落玉盘,前两字叮咚脆响,么字余韵悠长,说不出的好听。 “是的,还请公主移步入内。”侯晓恭敬答道。 “一路说了多遍,不要再叫我公主,直呼其名称萧妙淽即可。” 自称萧妙淽的女子缓步走过侯胜北的面前,目光却连一丝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仿佛当他这个人不存在,如同透明空气一般。 侯胜北感觉到自己被无视了。他瞪向对方,从上到下,狠狠打量了几眼。 只见这女子的身高与他相若,约六尺八寸,女子长到这个身材,高矮正合适。 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纱罗,帔领绕肩,水纹广袖,袖口缀有水蓝色贴袖。下着紫碧纱纹双色裙,衣裙之间有一条围裳,以帛带围系,衬出一段腰肢款款,纤秾有度。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面容长什么样,女子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但见她没有绾发盘髻,如瀑黑发披撒而下犹如流水。从背后看,女子腰肢如柳条轻摆,摇曳生姿,款步姗姗,袅袅婷婷,真是说不尽的一段风流仪态。 侯胜北自小在乡间,那曾得见过这等女子。 他看了两眼背影觉得不妥,赶紧转向侯晓和萧摩诃。 他二人却似一路已经习惯了,侯晓咳嗽一声,似笑非笑道:“一年不见,咱们小北长大了啊,懂得欣赏美人啦。” “靠。” 侯胜北恼羞成怒道,“你们就让她这么走进去,撞上阿母,事情就糟糕啦!” “啊?” 几个人慌慌张张,赶紧跟了进去。 …… “哦?她真的不是你阿兄打算纳的别室?” 听了一通解释,阿母牵着侯敦,抱着侯秘问道。 侯晓连连摆手否认:“不是不是,阿嫂说笑了。阿兄不是这等人,有书信在此。” 阿母展开书信,看完摇头叹息:“都是三个孩子的爹了,还是如此任性妄为。为了宝贝儿子,居然做出这等事,亏他想得出来。” 阿母向侯晓道:“待我禀明阿公,就让她住下吧,也不知道家里能不能容下这等人物。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哪,小小的年纪,唉。” 另一边,侯胜北拉着萧摩诃,询问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这位贵女的真实身份啊,侯将军说同为萧氏一族,由我一路护送比较合适。你问我也没用,我只是个护卫,找你叔问去。” “你问她是几时冒出来的?反正打进建康城之前肯定不在,隔了一段时间才出现的。” “我和她是什么关系?没任何关系啊,这位贵女一路坐在车里也不说话。每天按时行路,定时休息。我和她都没说超过十句话。不,没超过五句话,都是你叔在招呼的。” “大壮哥,以你我的交情,何必害羞呢,说说呗。” “天地良心,真是如此,否则让我上山打猎遇到老虎。“ “得了,你巴不得遇到老虎好给你练手吧。“ 侯胜北其实也不是很在意什么贵女,随便打听了几句无果,又问起阿父的近况。 “讨平叛军后,主公封赏诸将。侯将军授通直散骑常侍、猛烈将军、封富川县子,食邑三百户,任兰陵太守。”biqubao.com “兰陵乃是我萧氏的侨置发祥之地。丹阳山险,民多果劲,好武习战,高尚气力,乃是精兵辈出之所。主公把这块地方交给侯将军,足见器重。嗯?这位贵女难道是侯将军从兰陵捡回来的?” “说捡太难听了吧,大壮哥你倒也去捡一个试试呢。” “哈,我只会射兔猎狐,可不会找个女人给自己添麻烦。”(^-^) “切,口是心非的家伙。这次回来几天?带我去猎狐狸呗。” 两兄弟说起狩猎趣事,就把贵女的事情甩到脑后去了。 次日,在母亲房里再次见到贵女,侯胜北吃了一惊。 只见她已脱下昨日那套华丽的着装,换上了这边日常所穿的襦衫和杂裾双裙,头发随意挽成两股,编成双丫髻,两绺发丝沿着脸颊自然垂下。 昨天还是公主仙女,今天就成了丫鬟打扮。 看到侯胜北一副惊讶表情,贵女淡淡道:“入乡随俗。” 昨日只看到女子的背影,侯胜北此时才正面打量对方。 只见她肤色白皙如雪,脸庞柔美如玉,不施粉黛,丽质天成,双目似喜似悲,彷佛看尽了世情。 看她发式,尚未及笄。不到双十年纪,身材则已然长成,曲线玲珑有致。 气质尚未脱却少女清纯,却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妇人媚态。 此时风气不拘礼法,所谓魏晋风流,男女之间可以彼此欣赏赞美。女子也不觉得侯胜北失礼,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而已,给他看看又能如何。 可自己不也才十七岁吗?却已是心如死灰。 女子自嘲一笑:“长你几岁,就托大叫你一声小弟吧。” “好,好的。那我就叫你淽姊。“ 侯胜北还记得女子的姓名。 侯夫人叹了口气:”妙淽,安都肆意妄为,难为你了。“ 萧妙淽答道:”不见容于萧氏,侯将军救我于急难。又欲寻一避世之所,此亦我所愿。“ “那么小北的课业,就麻烦妙淽你了。” 什么,阿父送这名女子过来,是给我找了个家教先生?侯胜北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一时不知所措。 侯夫人训诫道:“你阿父苦心积虑,怕你耐不住读书寂寞。妙淽红袖添香伴读,你须敬爱于她。” 侯胜北暗暗叫苦,原来是监督我读书的。 找个萧氏一族女子给儿子做伴读,只怕还是个什么公主。阿父呀阿父,你胆子也太大了,下次是不是就要借皇宫金殿来大宴亲朋了。(^-^) “妙淽,你出身高贵。我侯氏只是乡里人家,只怕多有不周之处。要是日常缺了什么,你提出来,我们尽力采办便是。” “妙淽只想忘却过往不堪。从前种种繁华,譬如昨日已死。夫人不必在意。” “也是,什么贵重东西你没见过。岭南也就水果还有些特色。如今正当季,小北回头送些去给妙淽尝尝。” “是。“ “有空陪妙淽出去转一转,散散心也好。“ “是。“ “对了,还有那头通幰车的驾牛,反正你每天也要遛马,顺便把牛也一起放一下吧。“ “啊?” 侯晓和萧摩诃这次送女子过来,只盘桓了数日,又匆匆踏上了北上返程。 听晓叔说,北齐这次很是下了决心,想要夺下江北之地。建康已经变成了前线,暴露于敌军的兵锋威胁之下。 事实上,北齐在夺下了历阳、广陵之后,已经像一把铁钳,从东北和西南两方夹住了建康。只不过中间还隔着一个秦郡,钳子不能合拢而已。 秦郡于是成为北齐的重点目标,集结了七万之师来攻。 王僧辩令秦州刺史严超达死守。陈霸先也派徐度率数千兵马支援秦郡固守。 齐军势大,填沟壑、堆土山、挖地道,攻势凶猛。 王僧辩再派遣左卫将军杜崱来救,陈霸先更是亲自率万人从欧阳来援。 两军激战于土林。 此战陈霸先四面出击,以强弩乱射,杀敌数百人,一支流矢射死了平秦王。(注1) 斩首万余级,生擒千余人,投奔北齐的叛军旧将郭元建收拾余众退走。 由于萧绎仍然和北齐保持通好,陈霸先没有穷追不舍,赶出秦郡即返。 东方战线这边,好不容易才击退了北齐,缓了一口气。 遥远的西方战线,宜丰侯萧循投降西魏,南郑陷落的噩耗传到了建康。 鞭长莫及,力不从心,徒呼负负,无可奈何。 侯景之乱,江北州郡几乎尽入北朝,自巴陵以下至建康,皆以长江为边境。 荆州界北尽武宁,西拒硖口。 萧勃讨平衡州刺史王怀明,重据岭南。 萧绎诏令所行,千里而近,民户著籍者,不盈三万而已。(注2) 陈霸先不由感慨国运已衰,气数将尽。 然而大宝三年才过去了一半,南朝的乱局还远远没有结束。 ----------------- 注1:天保元年(550年)高归彦封平秦王,被射死的肯定不是他。尔朱文略传中出现过一个没有名字的平秦王,猜测当为此人。 注2:人口不满三万户,这个数字少得过于夸张,荆州都不止这点人,姑且用之。 《地名对照》 白马:今苍溪县东北元坝镇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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